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3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跟我走。”菲德爾說。

  華金被帶到了菲德爾的一處秘密住所。菲德爾親自為他處理傷口,為他提供食物和庇護。

  在養傷的日子裡,兩人有過許多次長談。

  菲德爾從不問華金的過去。他只是與華金分享自己的故事,談論古巴的未來,偶爾也會聊到那些悍不畏死的獨立軍。

  華金第一次,從另一個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種不附加任何條件的、純粹的信任與尊重。

  傷好之後,華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順理成章地做了菲德爾的助手。

  反正做的事都差不多.....

  可能是去過太多地方,見過太多人,他很小就不覺得自己重要,有太多驚才絕豔的人,都死在了海上。

  甚至活下去也不是什麼值得討論下去的事。

  人生,無非就是做事,成功或失敗,然後死去。

  菲德爾信任他,就足夠。

  他為菲德爾處理那些最骯髒、最危險的事務。他為菲德爾聯絡獨立軍,傳遞情報。他為菲德爾清除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敵人。

  從古巴到舊金山,偽造身份,安置古巴戰士,闖血手幫巢穴,他每件事都做的很好。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和陳九,和菲德爾一樣,都是孤獨的、沒有根的影子。

  而影子,總是最懂得如何與影子同行。

  “華金?”

  他衝著陳九,點點頭,示意自己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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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返回維多利亞港的航程,比來時更加壓抑。

  小小的蒸汽船在菲沙河下游渾濁的水道中穿行,兩岸的景物在夜晚的薄霧中飛速倒退。

  船艙裡,從舊金山帶過來的兄弟沉默地擦拭著武器。

  陳九沒有一句話就讓人送死的習慣,他每逢搏命,必剖肝瀝膽,將前因後果、生死玄關,掰揉得骨肉分明,灌入兄弟耳中。

  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此行,是去一個比古巴甘蔗園更兇險的戰場,去捅一個足以讓整個北美西海岸天翻地覆的馬蜂窩。

  他們信任陳九,就像信任自己一樣。

  這是宏大命叩母姓伲撬麄冏约呵宄呤颤N路之後的決心。

  生在這樣的國家,踏上這樣的土地,不為自己,也為自己身後的人和事。

  畢竟,總要有人做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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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將所有人召集到狹窄的船艙裡,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龐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如刀。

  他白日裡在馬車上一直在苦苦思索,但一直沒想到什麼好的辦法。

  舊金山的局勢剛剛平息,眼看著就是一段平穩發展的時期。

  只要解決掉卑詩省分舵這個隱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扛下趙鎮嶽留下的招牌,在海外華人中間充分整理名分大義,更好地招募人手。

  唐人街佔地12個街區,生活著上萬人。巴爾巴利海岸佔據9個街區,雖然沒有中華公所這樣的組織統計,但至少也有幾千人。

  這兩個地盤位於舊金山的東北部,屬於北灘的一部分,巴爾巴利海岸區更是直接靠著碼頭。

  唐人街則是有一條街道直接臨海,走路到碼頭只需要幾分鐘。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地理位置,才催生了一個華人苦力聚集的區域,和另一個水手、碼頭工人組成的紅燈區。

  如今這兩塊地盤都在他的實控之下,與之而來的就是新的問題,和薩克拉門託一樣的問題。

  他缺人。

  不缺武力,不缺暴力,而是缺真正能經營、能管理的、通英文的人。

  絕對的暴力只能收保護費,而真正來錢快的是經營。

  這是趙鎮嶽持之以恆向他灌輸的,也被他深深記在心裡。

  在舊金山整個華人圈子裡,有學識有能力的多半都跟各個會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又不肯真的跟唐人街捆綁過深。

  除了這些人以外,他還想整合海外洪門這塊金字招牌,吸引來更多有能力的人。

  “華金,你是我們當中最緊要那個生死環,做唔做得成,都冇所謂,醒水些顧住自己條命仔!”(保護好自己)

  “若事機不順,難竟全功,我們就強殺!”

  “不過系血水流成河,白骨鋪路,大家見真章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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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僱來的四輪馬車在維多利亞港最奢華的酒店——聖喬治酒店(The St. George Hotel)門前停穩。

  這座宏偉的、仿照法式城堡風格建造的建築,是帶英帝國在這片遙遠殖民地上權力和體面的象徵,它的每一塊磚,似乎都浸透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傲慢。

  穿著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門童,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

  先走出來的,不是華金,而是兩名古巴戰士。

  他們是活下來的幽靈,是從古巴那座人間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古巴的“曼比戰士”(Mambises),是為了民族獨立而與西班牙殖民者在叢林裡搏殺了數年的硬骨頭。他們的同伴,有些死於戰場,有些死於疾病。

  更多的,則是在被俘後,像苦力一樣被賣到了各地甘蔗園,繼續為西班牙掙錢。

  他們的膚色各異,有白人克里奧爾人,有黑人。戰爭與苦難,早已將他們錘鍊成最堅韌、也最危險的戰士。

  他們是獨立軍中挑選出來,來舊金山求援的最精銳的人選,都是白人面孔。

  此刻,他們穿著西裝。下車後,並未立刻為華金開門,而是一左一右,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直到這時,華金才慢條斯理地從車廂裡走出來。

  他昂首挺胸地踏上酒店門前的臺階,身後,另外兩名古巴戰士也魚貫而出,自動在他身後形成了一個鬆散卻無法突破的保護圈。

  他走進門,大堂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巨大的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金碧輝煌。

  幾個穿著體面的英國紳士,正坐在天鵝絨沙發裡低聲交談,看到華金這群人,都投來了審視和好奇的目光。

  華金無視了這一切。他徑直走到巨大的櫃檯前,將一個沉甸甸的皮袋,“砰”地一聲扔在上面。

  “給我最好的套房,能看到整個海港全景的那種!”

  “還有,給我這幾位護衛,安排在緊鄰的房間。”

  酒店前臺臉上那副慣有的輕慢,在看到錢的瞬間便已消失無蹤。

  他親自接過鑰匙,引領著這群陌生到訪的客人,走向了酒店的頂層。

  套房的門被推開,奢華的氣息撲面而來。

  厚重的地毯,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傢俱,壁爐上立著一座巨大的自鳴鐘。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著落地窗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華金遣散了手下,讓他們去各自的房間休息,但命令卡洛斯和埃米利奧守在門外。

  他一個人走進套房,關上了門。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鏡子前,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還帶著幾分旅途的風塵。

  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比純粹的歐洲人要深,卻又比亞洲人要湣�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帶著幾分西班牙式的立體感,高挺的鼻樑,薄而線條分明的嘴唇。

  但那雙眼睛,卻是純粹的東方眼型,瞳孔是深邃的黑,眼角微微上挑。

  當他面無表情時,便會流露出一絲與生俱來的冷漠與疏離。

  這副皮囊,是他行走於兩個世界之間的通行證,也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關於身份認同的枷鎖。

  他解開領口的扣子,開始打扮。

  用水仔細地洗去臉上的塵土,用昂貴的髮油將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把鬍子用蜂蠟梳過,仔細修剪,下巴刮淨。

  然後,他換上了一套用料考究的羊毛西裝,馬甲上掛著一條純金的懷錶鏈,隨後是高頂禮帽、領巾、袖釦、領帶針,手杖。

  一絲不苟。

  可惜,還缺一枚真正代表身份的圖章戒指。

  鏡中的人,已經不再是那個精明內斂的古巴混血兒,

  而是一個全新的角色,來自舊金山的木材與皮草商人,“亞瑟·金先生”。這

  個角色,華金在腦中已經排演了數遍。

  他必須傲慢,因為新大陸的財富總是讓人目中無人。

  他必須帶點粗俗,因為真正的上流貴族不會來維多利亞港這種邊陲之地做生意。

  最重要的是,他必須炫耀,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將自己所有的財富都亮出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吸引來那些潛伏在黑暗中最貪婪的餓狼。

  打扮完畢,他沒有立刻出門。他走到沙發旁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已經有些磨損的皮質筆記本。

  他翻開本子,上面是他用西班牙語寫的一些速記,記錄下的關於局勢的觀察與分析,還有陳九。

  這是他的習慣,源於他父親的教導,永遠不要相信記憶,要相信白紙黑字。

  菲德爾讓他來幫助陳九。對於菲德爾的命令,他從不質疑,這是他對救命恩人最基本的忠铡5珜蛾惥胚@個人,華金的感官卻在不斷地變化。

  起初,在他眼中,陳九不過是一個“更強悍的阿方索”。

  同樣出身底層,同樣心狠手辣,同樣為了生存不擇手段。

  他像評估一件商品一樣,冷靜地分析著陳九的價值。他有武力,有膽識,能凝聚人心,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能為菲德爾在金山的佈局掃清障礙。

  但隨著接觸的深入,尤其是在巴爾巴利海岸區那趟九死一生的旅程之後,華金髮現自己錯了。

  陳九與他父親,與他見過的所有“梟雄”,都截然不同。

  陳九身上有一種華金父親絕不具備的“天真”。那是對同胞的責任感和不可動搖的道德底線。他會為了素不相識的鐵路勞工的屍骨而奔走,會為了“不引外人殺同胞”的原則而放棄最高效的方案。

  在純粹的實用主義者華金看來,這近乎愚蠢。

  陳九身上還有一種他父親絕不具備的“力量”。那不是單純的武力,而是一種能將一盤散沙凝聚成鐵板一塊的人格魅力。

  陳九能讓那些麻木的苦力為他賣命,能讓驕傲的武師為他折服。這種力量,讓華金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他願意被陳九驅使,首先是源於對菲德爾的忠眨@是他行為的基石。

  其次,是現實的利益捆綁,他很清楚,自己和菲德爾的未來,已經和陳九這艘正在起航的船緊緊綁在了一起。

  但最深層次的,或許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自我實現。

  作為一個混血兒,他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根”。而在陳九身上,在他建立“華人漁寮”、開墾“水田”的計劃中,華金看到了一個建立全新秩序、一個讓所有“邊緣人”都能找到歸屬感的可能。

  他的手下有白人,有黑人,有苦力有官員,有菲德爾,還有像他這樣的人。

  他幫助陳九,不僅僅是在完成一項任務,更是在參與一場創造歷史的偉大事業。

  “一頭危險而可靠的東方猛虎……”

  華金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合上了本子。

  菲德爾支援他,或許是因為情感,因為目標,利益。而他,除了那些複雜的目的外,也想看看陳九究竟能走多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即將被他攪動得天翻地覆的城市。

  遊戲,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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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千金

  夜幕,終於沉甸甸地壓在了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

  海霧,這太平洋永不疲倦的呼吸,悄然漫上堤岸,纏繞著、吞吐著那些迷離的光暈。

  讓整座港灣沉溺在一種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浮華之中。

  而在這片殖民地的心臟,那座用帝國野心和遠方掠奪來的財富堆砌起的龐然大物,聖喬治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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