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街道兩側西式建築上的招牌是熟悉的繁體字,“廣生隆米鋪”的匾額斜掛著半扇,露出後面“三邑會館”的木牌;“福壽堂藥局”的幌子下堆滿鹹魚桶,穿長衫的賬房坐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戴瓜皮帽的勞工們佝僂著穿行在街道上,土布短打破舊襤褸,辮子無力地垂懸在腦後。
這些橫貫鐵路完工後失業的華工,如今四處遊蕩。
偶有一兩個年紀大的女人擦身而過,小心翼翼地避開街道兩邊的爛泥。
這裡和老家的鎮子有些像,卻很髒。
陳九和梁伯都沉默了,跟在黃阿貴的身後,神色複雜難明。
黃阿貴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大抵明白他們的失望。
“按鬼佬的歷法,從一八四幾年到現在,很多人慢慢都聚在這裡,現如今已經有幾千人啦。”
“鬼佬叫這裡什麼車那唐,咱們就叫唐人街。”
狹窄的街道上方,竹竿橫跨兩側,明明是正午,街道卻很昏暗,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陳九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失望,強打精神。
“你也住在這嗎?”
黃阿貴有些訕訕,“我捨不得掏租子,跟鐵路上的兄弟在碼頭那邊找了個破房子住,也方便找活。”
遠處突然傳來粵劇鑼鼓聲,幾人走了一陣,路過一家明顯氣派許多的二層騎樓,掛著顯眼的牌匾,兩側還掛了一串油紙燈弧B曇艟褪菑倪@裡傳出來的。
“寧陽會館”
陳九念出了聲音。
黃阿貴眯眼瞅了會館一眼:“寧陽會館估計在慶賀又拿下鐵路公司招工合同了。”
“你之前說鐵路不是完工了嗎?”
“還有很多支線。”
“那你們怎麼不去繼續工作?”,陳九有些好奇。
黃阿貴露出門牙,呲笑了一聲,“如今剩下的支線鐵路公司都包給會館啦,想要上工得先去拜碼頭才行。”
“鬼佬覺得管起來費勁,偶爾還有鬧事逃跑的,索性就全部包出去了,華人自己管華人。”
“待遇還要苛刻三分吶,上個月剛有三個受不了的逃契工被吊死了。”
“本來鬼佬扣的就多,他們還要在裡面抽水,我是受不了這個鳥氣。”
黃阿貴撇過頭,暗地朝著會館方向吐出一口唾沫。
“還有哪幾家會館?”,這是梁伯在問。
“現如今,唐人街是六大公司說了算。寧陽、合和、岡州、陽和、三邑、人和。”
(三邑會館 代表地區:南海、番禺、順德縣的移民。
陽和會館 代表地區:香山縣(現中山市)及其周邊地區的移民。
岡州會館 代表地區:新會、鶴山縣的移民。
寧陽會館 代表地區:台山縣(當時稱新寧)的移民,是當時人數最多的一個會館。
合和會館 代表地區:開平、恩平縣的移民。
人和會館 代表地區:客家人移民,成員來自廣東的寶安、東莞、惠州等地。)
(“岡州”是“新會”的古稱。在隋唐時期,新會地區曾設立岡州,因此“岡州”這個名稱在歷史上就成了新會的代名詞。當新會人遠渡重洋抵達美國時,他們便以家鄉的歷史名稱“岡州”來命名自己的同鄉組織,以示尋根溯源。)
“六大會館聯合組了個“中華公所”,管轄一切華人事務。他們也幫著剛來的金山客落腳、借貸、提供工作什麼的,偶爾還會處理糾紛。”
“現今在唐人街做生意、生活,都得看大佬們臉色啦。”
轉過灰漆剝落的牆壁,黃阿貴壓低聲音:“咱們剛進來時路過的三邑會館管賭檔,人和會館開了最大的鴉片鋪,寧陽會館專做人口買賣,最裡頭青磚樓——”他朝掛著“新會陳皮”匾額旁邊的三層騎樓努嘴,“便是岡州會館,專做洗衣買賣。”
“剩下兩家合和和陽和如今沒什麼油水,很多人都走了。”
“現在的會館對外都學鬼佬叫公司啦,館長不叫館長,叫什麼...董事?以前都是收些同鄉,現在都是那個能掙錢去哪個喇......”陳九沒理會黃阿貴最後一句抱怨,他仔細打量著那個岡州會館,牌樓下穿黑色長袍的老者正用他熟悉的家鄉話誦讀一份中文簡報,報上“鐵路貫通”的標題很顯眼,就是被手指摩擦得有些模糊。
老頭身邊圍了幾個聽讀報的人,耐心不發一言。
陳九被“新會陳皮”四個字刺得心口發痛。
是老家的人啊!
第5章 情怯
“岡州會館點樣?”
黃阿貴反應很機敏,當即小心反問“陳爺是新會人?”
陳九點了點頭。
“岡州會館生意做得很大,扶持了很多洗衣店,現在金山很多洗衣店都是新會人開的,有正經錢賺,誰還會撈偏?”
黃阿貴的語氣有些羨慕。
陳九和一旁的梁伯商量,”我想去一趟岡州會館,梁伯你呢?”
老兵搖了搖頭,並沒有去尋鄉的想法。
他祖籍是廣西,後來跟父親搬到潮州生活,一輩子風雲際會,有些東西早都看淡了。
“陳爺,幾位想去會館,不妨讓我先帶著梳洗一番,免得叫人看輕了咱。”
“你倒是個會做生意的。”
陳九笑了笑,沒有否決他的主意。衣服倒也罷了,雖然胡亂搭配穿著,但是不髒不臭,只是有些褐斑。頭髮和鬍子是真的亂成一團,看起來確實有些不體面。
黃老四順勢帶路,他帶著人去照顧自己熟人的生意,就算沒有好處也有人情,自然樂意。
陳九掀開”鴻發理髮”褪色的藍布簾,盯著有道細微裂痕的水銀鏡。那裡面有一個滄桑疲憊的男人身影,常年海上打漁,又兼在古巴的烈日下暴曬,顯得黝黑且蒼老,鬍子拉碴,只是眼睛很亮。幾乎看不出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人。
“這位周師傅常給我們剪頭,之前一起在太平洋鐵路做工,手藝不錯。”
黃阿貴介紹了下站在一邊穿著短打的師傅,漢子露出略有些木訥的微笑,拎出個錫皮桶,裡面水還熱著,騰起了霧氣。
剃頭匠老周安頓他們三人坐下,一個一個來。先是用熱水燙過的毛巾敷面,然後用熱水打溼頭髮,就拿出剃刀準備開始修整。
“這位爺想怎麼拾掇?”
“剃整齊些,短點吧。”
陳九打量著自己像狗啃一樣半長不長的亂髮,回答道。
“得嘞。”老周應了一聲,拿著剃刀刮過鬢角,冰涼的刃口在耳後遊走。發黃的鏡面裡,陳九看見自己新長出來的蓬亂額髮被修成齊整的圓弧,有的地方露出青白的頭皮。
黃阿貴看了一會兒,在木椅子上糾結了半天,突然解開了自己的辮子,長髮直垂到腰下。他枯瘦的手攥住自己的髮梢,哭喪著臉看了半天,猛地一咬牙拿起桌上的剪子就是咔嚓一刀。
老周扭頭看去,一頭長髮已經從肩膀處齊根剪下,落在地上扭成一條。
“剪不得啊,阿貴你這是做甚?”
“我十歲那年在老家祠堂剃掉額前的鬚毛,蓄的發…”話音未落,黃阿貴的眼淚卻突然流淌了下來:“因為這根辮子,光是這個月我就被鬼佬巡警勒索了四美元。”
“今日看見幾十人不蓄辮,我突然多了份決心。”
黃阿貴說得輕鬆,可是顫抖的嘴唇,淌下的淚水卻騙不了人。
老週一時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那也不能剪啊,咱們這些人是要歸家的啊…..”
“剪了辮子,不就變成鬼佬了…..”
梁伯突然冷哼一聲,“那你看我這身皮,像不像白鬼紅毛鬼!”
老兵的眼神死死盯著手裡拿著剃刀的理髮師傅,第二句接著喊出“自己識得自己是哪裡人,何論他人是怎麼看!”
“怎麼,你還怕清妖打到這裡來?”
周師傅垂下眼瞼,只是沉默地剃頭,並不反駁。
他知道這些人的大道理,只是這根辮子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剪,這是在異國他鄉自己的身份,是自己不肯認同鬼佬文化的堅持。
梁伯突然癱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
他年少時參與太平天國,當時就在鼓舞下剪了辮子,後來逃出天京,為了躲藏中不那麼顯眼,他自己反而又蓄了長髮。
年過半百,又剪了辮子。一飲一啄,都是造化弄人。
當頭發落下地上攢成一團,陳九在扭曲的鏡影裡望見自己的新面容:過短的頭髮讓他額頭顯得異常空曠,彷彿被剝去了某種與故土相連的印記。
剃去嘴唇和下巴的鬍鬚,整個人年輕了十幾歲,露出風霜遮蓋下的少年面容。
“喲,陳爺原來這麼年輕。”
剪去辮子的黃阿貴像去了一樁心事,傷心之後也有些如釋重負,看著陳九好不驚訝。
鏡子裡的男人罕見地露出一絲羞意。輕咳了一聲,別過臉去。
少頃,三個短髮男人走出木板門,陽光照出頭上隱約的青皮。
身後還跟著一個頭發紮在腦後的黃阿貴,不斷招起路人驚疑的眼神。
陳九看著三人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啞巴幾乎快成了光頭,正邊走邊發出意義不明的呼嚕,摸著自己的頭皮渾身不自在,矮小的身子配上光頭,活像廟裡的小和尚。
梁伯倒是精悍了幾分,短短的白色頭髮將他襯托的兇悍異常,雖然年老,但是眼神攝人,行伍之色開始凸顯。
黃阿貴是平添猥瑣圓滑,走路縮頭縮腦,眼神四處飛瞟,看著倒像個小偷。
“哈哈哈哈。”
幾人莫名就開始對視,互相嘲笑,此起彼伏的笑聲讓戴著瓜皮帽的路人連連回首,衝散了街上壓抑沉悶的氣氛。
梁伯快走了幾步,瘸腿也甩不開幾個憨貨,看見身旁的一家成衣店,索性抓著陳九的胳膊就走了進去。
這家“永昌隆”成衣鋪店面很小,滿牆掛著的不是苧麻褲或者棉服,而是粗布工裝,漿洗的很乾淨,偶爾有些補丁。
黃阿貴跟在身後看了一眼,低聲給兩人解釋:“這家專收死人衣裳,改改針腳比新布還結實。”
這些成衣店流出來的歐洲移民工裝質量不錯,棉質的,用料很紮實,比很多華工自己的衣服耐磨,所以很多鐵路上工作的也買了穿這個。
陳九的指尖掠過另一側牆的一排長衫,果然,袖口內襯還有很淡的暗紅汙漬,不知道是不是血留下的。
老闆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著突然闖進來的幾人,手下意識地就要往櫃檯底下伸去,看見黃阿貴的臉才放鬆下來。
“老黃你怎麼把辮子剪了?!”
“這幾位是……”
黃阿貴沒給老闆說太多,囑咐了幾句讓老闆去拿新衣。
梁伯打斷了他的動作,說道“拿幾樣舊衣服吧,挑著成色好的。”
說罷他給陳九使了個眼色,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剛來,不宜穿得太招搖。
老闆應了,手裡的皮尺劃過陳九的上半身,嘴上習慣性地念叨出聲:“身長二尺七,放半寸餘量。”
梁伯執意要換回土布對襟衫,給三人都選了身黑色紮實的衣服,換下了扎眼的靴子。
又給陳九挑了頂白色黑邊的草編禮帽,不容他拒絕,直接給他戴上了。
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年輕人,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幾分滿意。
好小子,有些風采!
陳九則還以顏色,給老人戴上了一頂黑色毛氈的帽子,內襯是皮的,不便宜。
當幾人走出成衣鋪時,陳九看著跟老家有幾分熟悉的街道,內心突然湧出近鄉情怯的忐忑。
該來的總要來。
第6章 兆榮
岡州會館的青磚小樓在陳九眼中浮現,朱漆大門兩側立著花崗岩抱鼓石,鼓面浮雕的浪花紋被歲月磨得發亮。
確實是有錢,明顯比路過的其他會館看著氣派。
門口守著兩個漢子,穿著灰色的粗布短衫,辮子粗黑,盤纏在脖頸上,露出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
他們看見陳九一行人徑直走過來,便上前一步,其中一個開口搭話,聲音帶著幾分警惕:
“喂,幾位,有咩貴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