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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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在南灘的街道上,腳踏實地的感覺沖淡了四十多天航行的搖晃感。
走出愛爾蘭黑幫控制的碼頭區域,兩邊的人才慢慢多起來。
泥濘的道路兩邊是磚石砌築的三角屋頂房子,跨度很大卻很矮,稀稀拉拉的,旁邊經過不同膚色的人投過來的微妙眼神讓陳九有些不自在。
他已經太久沒有在如此多陌生人的環境待過。
一行人正走著,角落裡突然鑽出個瘦長人影。那人髒兮兮的青布長衫下襬沾著魚鱗,辮梢纏著褪色的紅繩,咧嘴笑時露出一嘴縫隙有點大,導致漏風的門牙:“這位老爺可是要找落腳處?鄙人姓黃,專給初到金山的同鄉搭橋鋪路。”
陳九本能的排斥姓黃的,這讓他想起古巴自己還沒有手刃的黃四。
“黃先生這份熱心腸,怕不是白使的?”
黃阿貴的門牙露出來笑了笑,手指像打算盤似的在空氣中虛點:“大爺說笑了,一點點茶水錢。你們這樣亂走一通,萬一撞到碼頭巡警,花費更多。”他突然壓低嗓子,“前些日子新到的惠州幫,捨不得銀毫子,當場就有人吃了槍子,剩下的現在還在海灣警局吃鞭子呢。”
“什麼數?”
“只要一美元,這位老爺。物美價廉,童叟無欺。”
事實上他早已經關注到了陳九等人,從剛剛的碼頭就偷偷跟著,看到人少了才趕忙湊上前來,一個月都沒有收入了,再這麼下去都得餓死。
但有一點他沒說錯,從失業後到現在,他天天都遊竄在南灘找機會,對這裡確實門兒清。
陳九這幫人絕對有錢,就算沒有錢,有槍也勝過一切。
南灘這裡有槍的沒有幾家,四五杆長槍的更是見都沒見過,這裡更流行手槍。事實上,開槍在這裡也是少數,被巡警抓到,整個幫會都要捱整。大多數時候都用刀。
一把成色合格的轉輪手槍在黑市最少四十美元,這是他之前在太平洋鐵路公司三四個月的工資,問題是沒有勢力庇護,今天敢動槍,明天就會被吊死在碼頭上。更別說那些洋人根本不會賣給他,華人的幫會更不用想。
陳九彈出一枚墨西哥鷹洋。
“這個夠嗎?”
“夠了夠了。”
黃阿貴的臉擠出真心的笑容,他用牙咬了一下,眉開眼笑。
墨西哥鷹洋在美國比紙鈔好用,這玩意含銀量高,美國佬很認可,找當鋪那小子兌肯給他多加一個10美分的硬幣。
在鐵路公司掙的錢他已經託上個月返鄉的表兄帶回了家,他還想再多掙一點給老家修個宅院。
“我們這裡有七十多個人,幫我們找個休息的地方。”
“不要耍滑頭,知道嗎。”
“曉得的,各位老爺放心,曉得的。”
黃阿貴引著眾人穿過堆滿雜物泥濘的街道,七拐八拐走到一條大路上,這條街的建築明顯大氣許多,有豔麗的色彩、精美的立面裝飾、凸窗和圓尖塔。看樣子是到了南灘的繁華區域。
這條街道佈局較為規整,兩旁排列著各種商店和住宅。雖然還是泥土路,但是乾燥許多,有部分地方還鋪了碎石,看起來沒有那麼髒汙。
街上偶爾能看見幾輛馬車,還有行人來來往往。
第3章 洪門
街道兩邊店鋪很多,有服裝店、鞋子店、還有肉鋪、賣吃食的,很是豐富。
看著滿街的中文標語,陳九一行人頓感親切,腳步都不自覺放慢了許多。
兩街交匯處的空檔,大概幾十個華工聚集在這裡,或蹲或坐,穿著大都一致的工作服,不知道在幹什麼,氣氛有些低沉。
黃阿貴順著陳九的眼神看過去,語速突然加快,每個字都裹著隱隱的不甘心:“鐵路去年貫通時,五千華工像撒豆子似的滾下山。白鬼鐵路公司賴了三個月工錢,轉頭就在《紀事報》登告示說華人搶飯碗。”
他踹開擋路的破木箱,露出底下發黴的招工啟事。
“掌负B路工”的墨跡早都成了鬼臉。
“今年九月鐵路完工,我們就全部都沒活幹啦。”
“他們聚在那裡,是想等著碼頭來找人卸貨呢。”
“看見那鐵皮屋頂沒?”他拽著陳九拐進暗巷,指縫裡滲出冷汗,“原本是華工宿舍,上月被改成了羈押所。之前有幾個新寧的在金山帶頭搞罷工,就被吊死在那根菸囪上。”
走了一陣,突然血腥味突然濃起來,陳九不自覺有些警惕,忘了看路,靴底踩到了些粘稠的東西。原來是到了幾家華人開的肉鋪附近,滿地都是雞頭鴨爪,身旁豬肉檔的鐵鉤子上還掛著半扇豬肉。
“如今鐵路上的兄弟,三成在指望著碼頭開工,五成滿處晃盪,要不在罐頭廠要不在成衣廠,或者乾脆在洗衣店,錢數不到之前的一半。”
他踢開一隻死老鼠,“剩下兩成像我這樣,靠給新來的同胞指路混口飯吃。”
“狗日的白鬼,在鐵路上掙錢的時候,這也要扣那也要扣,住宿伙食、工具使用費,樣樣都要扣,最後到手不到足數的三分之一。”
“去年兄弟們鬧了一陣,才給提高了一點。”
“幾個帶頭的被愛爾蘭的白鬼整整欺負了一年。”
黃阿貴像是變了一個人,全然無了剛才圓滑的笑意,話變的又多又密,像是要把全部的不滿傾訴出來。
“從鐵路上下來之後,我就和兄弟夥一起在南灘尋飯吃。”
“辮子稅、呼吸稅、走夜路稅...”他喉嚨裡滾出冷笑,殘缺的牙咬得咯吱響,“前些日子賣雲吞麵的阿姐,就因少給巡警交五美分的賄賂,被扒了褲子當街剪辮子。”
“這幫狗日的就是欺負我們。”
“這世道,白鬼的鞭子抽過來時,總得有人當揮鞭的,有人當挨抽的。”他回頭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陳九和梁伯,“區別是今天交的買路錢,夠當幾天揮鞭子的。”
陳九和旁邊的梁伯對視一眼,具都看出了彼此眼裡的意味。
果然三藩也沒什麼兩樣。
陳九出聲問道“那沒有人反抗嗎?”
黃阿貴突然沉默了,眼神有些怪異地看了一眼陳九和他身後的眾人。
瘸子、瞎眼小子、女人、老人、還有黑番。
他壯著膽子問道“你們是來投奔哪個會館的嗎?”
梁伯突然插嘴,“你放心大膽地說,我們是從鳥糞島逃出來的,也是剛剛過來,舉目無親的。”
黃阿貴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言語間仍有些猶豫。
陳九又彈出一枚鷹洋。
黃阿貴遲疑片刻,還是接過錢,看了看四周,壯著膽子開口,“現如今不比之前了,除了會館之外,好多強人拉幫結派,搞了許多什麼宗親社,同鄉會,還有什麼行業保護會。”
“一開始我聽說都還好,互相幫忙什麼的,那時候我還在鐵路上工,聽到訊息還有些後悔沒趕上。”
黃阿貴有些感慨:“你可知上個月沉進海灣的那具屍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四處看了看,“這是一個什麼洗衣行業保護會做的,就因那幾個後生的洗衣店不肯交'平安銀',還敢和他們動手。”
陳九冷哼一聲,詢問道,“行業會不是給老鄉撐腰的?”
“撐腰?”黃阿貴突然嗤笑出聲,”一開始說的好聽,後來就開始各種要錢,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他們現如今也人多了,得罪不起。”
“還有些同鄉會更狠,收錢時說能保你家小平安,轉頭就把你閨女賣到巴爾巴利海岸的窯子抵債。”他撩開衣襟給陳九看自己肋下的刀疤,傷口被縫得像蜈蚣一樣,很醜,“這就是去年得罪一個人的下場,我拜託他給家裡寄信,結果這狗孃養的昧了我的錢,我帶著工地上的兄弟找上門去,還被他們那個同鄉會圍起來打,還捱了一刀。”
“他們在唐人街開了間小賭館,聽聞投靠了人和會館,每天都成麻袋裝錢。有些活不起的爛鬼就跑去他們混飯吃。”
“不過也有好的了,現如今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抱團總歸有好處的。就是總有那種撈偏門的強人帶頭欺負人。”
陳九默默聽著,突然問道:“我來這裡聽說一個叫致公堂的?他們……”
黃阿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開始後悔給這幫人說這麼多,他猶豫少許繼續開口說道:“有時候,他們的人會跟著基督會在門口發米。”
“中華基督長老會你知道?幾個鬼佬出錢開的,有時候發米發麵包,就是老拉著人信他們的教。總得算好喇....”
他內心開始猜測這些人就是洪門從國內找的人,心裡暗暗叫苦。
一開始就猜錯了!
真是信了這幫人的鬼話,什麼逃工?狗屁,哪裡的逃工拿著刀槍棍棒大搖大擺的。
他幾乎認定這幫人就是洪門的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帶路,卻是一句閒話也不肯多說了,生怕跟這些幫派背景的人沾上關係。
洪門!那是多大的威風,從國內到三藩,有哪個沒聽過洪門的名號。
起個名字叫“致公堂”就以為他不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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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蒸汽瀰漫的洗衣作坊,潮溼的磚牆上突然現出幾個隱蔽的漢字招牌。黃阿貴掀開某間窩棚的門簾,微風混著黴味撲面而來,二十幾張雙層竹床擠在大通間裡,塞得密密麻麻。“月租五美元。”他踢開牆角打翻的痰盂,露出床底,“貴重物件放這兒,東西丟了不管。”
“你們人多,隔壁還有一間,兩間價錢翻倍。”
“這亂得狠,夜裡若聽見鈴響,抄起床底砍刀就對了。”
他說的時候指了指門背後掛著的小鈴鐺,陳九皺了皺眉頭,沒多說什麼,他早打定了主意要去唐人街,如今這裡不過是暫時歇腳,忍忍便罷了。
“先住幾天,兩間都要。”他從腰間袋子裡取出兩塊銀幣直接遞給黃阿貴,沒有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有吃食嗎?”
黃阿貴摸了摸手裡的墨西哥銀幣,心裡盤算了一下,自己還有的賺,聲調終於輕快起來:"這的馮老闆是我過命兄弟,他的叉燒飯裡可是實打實的好肉。"
“我這就去吩咐他做。”
第4章 岡州會館
黃阿貴嘴上沒個把門的,推薦的住所和吃食還算公道。
這處臨近海邊被高高的樁子撐起來的一排屋子還算隱蔽,至少陳九過來這半天沒看到其他人。
只有他口中的馮老闆帶著夥計送來了一大桶飯和一大盆叉燒,還有湯和蔬菜,盛得很滿,夠他們七十多人吃飽。
老馮是個黑臉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手上老繭很厚。
每人一碗混合著穀皮、糊粉的糙米飯,再舀上一勺子叉燒和幾片簡單的蔬菜,一人份要6美分,馮老闆給他們打了折,只收了四塊銀幣。
陳九咬下叉燒的瞬間,糖色焦香裹著五香粉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跟他在廣州府吃的都差不多了,記憶裡,那次還是三叔公帶他去的。
很好吃。
手裡的竹筷不小心噹啷墜地,黃阿貴嚥了口唾沫,眼睛在屋子裡不算明亮的光線下閃爍:“陳爺吃出鄉愁了?”
“嗯。”
陳九刨了一大口飯,看了站在一旁有些饞意的黃阿貴,心裡一軟。
“你也吃吧。”
“我看了,還夠。”
黃阿貴本能地就想推辭,可是肚子里正在鬧饑荒,欲言又止,鬧了個紅臉。
市場上正經豬肉要6美分一磅,他想吃肉了就自己買回去拿清水煮了放點鹽就吃的很香,老馮的叉燒飯下料很足,上好的白糖和香料一樣也不少,6美分不貴,可他一年到頭也捨不得吃幾次。
他在鐵路公司不是技術工,一個月薪水是35美元,實際到手12美元,來金山工作一年多,攢的錢幾乎一分不少的讓表兄帶了回去。
這不是特例,鐵路上的華工幾乎人人如此。
沉默了片刻,他也去盛了一碗,沒好意思多盛。吃得香甜,眼淚卻在眼眶打轉。
他也想家了。
眾人都有些哽咽,阿萍和幾個女工更是紅透了眼眶,米粒混著眼淚鼻涕一口一口。
當眾人都在狼吞虎嚥時,窩棚背後的碼頭方向突然傳來長鳴。陳九端著碗到了窗邊,倚著望向海灣,新到的苦力船正在卸貨,螞蟻般的人影沿著跳板蠕動。“當年我也是這般光景。”黃阿貴端著碗湊過來,聲音突然低沉,“如今替你們找的每張床鋪…….唉,以前都睡過苦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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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陳九和梁伯商議,留下阿昌和卡西米爾帶隊看家,他倆讓黃阿貴帶著去唐人街看看。
小啞巴蹲在門口,看見陳九動身毫不猶豫就跟上,陳九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從那天夜裡小啞巴偷窺他殺掉胡安之後,就寸步不離,陳九勸了幾次,小啞巴都不為所動,索性也就隨了他。
唐人街,這是他們此行的目標,一個完全由華人生活的地區。
這也是支撐他們跨越四十多天海路的信心。
走過半個時辰,巷口閃過巡警的身影,黃阿貴嘴裡罵了兩聲,拐了個彎,拉著兩人猛地推開某間中藥鋪的後門。
“到了。”
濃郁的當歸味裡,豁然開朗的街道讓身後三人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和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街道不過兩丈寬,一樣是土路。街道中間還算乾燥,兩邊卻汙水橫流。滲著廢水和髒汙混合的泥濘,蒸騰起臭氣。
沿街主要是些西式建築,偶爾邊邊角角夾雜著些木構建築擠挨,支著褪色掉漆的門板。
很多建築的二層都探出竹竿,晾曬的麻布、衣服在風中飄蕩,遮住了陽光,顯得街道兩邊有些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