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9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目光轉向麥克·奧謝:

  “比如這位,麥克先生?我看你剛才的手有點癢?”

  麥克·奧謝眼中壓抑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他一步踏到帕特森面前,在後者驚恐的目光中,掄圓了胳膊。

  “啪!啪!啪!”

  一連串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帕特森臉上,力道之大,打得他口鼻瞬間溢血,臉頰高高腫起。

  麥克揪住帕特森的衣領,把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拉到自己眼前,用壓抑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帕特森!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看清楚我是誰!好好聽清楚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他猛地將帕特森踹在地上,俯視著他,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或者,我現在就殺了你,把你的屍體吊在碼頭最高的桅杆上!讓每一個踏進金門灣的愛爾蘭兄弟都看清楚,你這張為了往上爬、連自己同胞都能出賣的、令人憎惡的叛徒嘴臉!”

  格雷夫斯彷彿看了一場精彩的表演,誇張地鼓了鼓掌。

  他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用牙齒咬掉尾部,劃燃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濃重的菸圈,姿態悠閒得與這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謝爾曼上校:

  “好了,上校先生。您既然肯屈尊降貴親自來這裡走一遭,想必是對我那封親手寫的那封信……有點興趣?”

  他叼著雪茄,煙霧繚繞,

  “那麼,接下來,就由我來向您解釋解釋,今晚這場大戲,以及我們想請您幫個小忙的……宏偉計劃。”

  格雷夫斯轉向剛剛掙扎著坐起來、驚魂未定的帕特森警長,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

  “帕特森警長,久仰大名。趁著各位boss都在場,我想請教您一個常識性問題:在整個合眾國西海岸,最出名、規模最大、最讓咱們聖佛朗西斯科市政府和警察局頭疼的……地下世界,在哪裡?”

  帕特森愣住了,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華人、面無表情的陳九、眼神瘋狂的格雷夫斯、殺氣騰騰的麥克,還有那位目光深邃的謝爾曼上校。

  他張了張嘴,有心想說“以前是別的地方,但現在看你們這陣仗,估計是唐人街了”,但理智讓他把這話嚥了回去。

  格雷夫斯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回答。

  帕特森艱難地嚥了口帶血的唾沫,試圖找回一點警長的體面。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身後的黃阿貴立刻就想一腳再把他踹跪下,卻被陳九一個極其細微的眼神制止了。

  黃阿貴微微躬身,明白了陳九的意思,立刻搬來一個條凳,重重地放在帕特森旁邊。

  帕特森心有餘悸地坐下,喘了口氣,聲音嘶啞地回答:

  “巴爾巴利海岸(Barbary Coast)。”

  格雷夫斯彷彿第一次聽說,誇張地挑了挑眉:

  “哦?巴爾巴利海岸?為什麼呢?在座的很多先生,可能對它的’威名’還不太瞭解呢。警長大人,給各位boss解釋一下?”

  帕特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周圍沉默的壓力,認命般地嘆了口氣,開始用英語詳細說明。

  “那裡……是聖佛朗西斯科的毒瘤,罪惡的深淵。從淘金熱開始就存在了,最初是那些從澳大利亞流放過來的罪犯‘悉尼鴨子’(Sydney Ducks)盤踞的地方,當然你們都知道,他們那時差點燒燬了整個聖佛朗西斯科。後來……那裡發展成了整個太平洋沿岸最無法無天的區域。誘拐水手(Shanghaiing)是那裡的支柱產業,有專業的綁匪負責用下藥、打悶棍的方式綁架水手,賣給急需人手的船長。尤其是去上海的遠洋航線。”

  “滿街都是罪犯控制的舞廳,進去跳個舞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沙龍里賣的酒能不僅劣質還貴,全是舞女下的套!不僅如此,還佈滿了搶劫和謿⒌南葳濉xf片館裡煙霧繚繞,賭場裡傾家蕩產,妓院……更是數不勝數。那裡沒有法律,只有金錢、暴力和墮落。每一天晚上,那裡都在上演著人間地獄。”

  坐在陳九身後陰影裡的劉景仁臉色蒼白、偶爾會忍不住咳嗽幾聲,但他立刻用粵語低聲而快速地翻譯著帕特森的描述,挑揀著關鍵資訊。

  他的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但翻譯得異常精準。

  格雷夫斯耐心地等劉景仁翻譯完,看到陳九微微頷首,才繼續他的表演:

  “很好,感謝警長的精彩介紹。那麼,現在,讓我們假設一個情況……”

  格雷夫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狂熱,“假如,我們聯手,把整個巴爾巴利海岸……連根拔起,徹底剷平呢?”

  帕特森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臉上還帶著血汙和紅腫,顯得格外滑稽,

  “剷平巴爾巴利海岸?這位先生,或者不管你是誰,我勸你清醒點!相信我,聖佛朗西斯科的每一任市長,從上任第一天起就想做這件事!但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除非你們想得罪整個聖弗朗西斯科,引來滅頂之災!”

  他掰著手指頭,激動地陳述著那堅不可摧的保護傘:

  “首選就是腐敗的政客與警察系統!這是最頂層的保護傘!市長、市議員、警察局長……多少人靠著巴爾巴利海岸的非法生意撈取鉅額的賄賂和政治獻金?包括我在內!剷除那裡,等於斷了他們的命根子,挖了他們權力的根基!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反撲!”

  “還有那些航邩I與商業大亨!”

  帕特森指向港口的方向,“那些衣冠楚楚的紳士們!你以為他們乾淨嗎?那些綁匪為他們提供了源源不斷、廉價得幾乎免費的勞動力!沒有巴爾巴利海岸混亂的水手市場,船長們去哪裡找那些任勞任怨、簽了賣身契的水手?清理掉那裡,他們的遠洋船成本會飆升!這是那些大亨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不要忘了,還有那些娛樂場所經營者和地產所有者!”

  帕特森喘著粗氣,“舞廳老闆、沙龍主人、賭場莊家、妓院老鴇……那是他們的身家性命!還有那些把房產租給這些場所的業主,你以為他們都是誰?很多就是上流社會的體面人!他們享受著遠高於正常租金的暴利!清理巴爾巴利海岸?會讓他們血本無歸!他們會像瘋狗一樣咬人!”

  劉景仁快速地將帕特森激動的話語翻譯給陳九。

  陳九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格雷夫斯說話。

  關於帕特森說的這些,他們早都討論過。

  格雷夫斯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彷彿在品味帕特森的恐懼。他向前一步,

  “警長,你的顧慮很有道理,但你的思維……還停留在聖佛朗西斯科那套腐朽的規則裡。”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政客警察的阻力?那是因為以前想剷除的人,鏟得不夠快!不夠狠! 如果我們動手的是軍方和警察聯手,以最快的速度,一夜之間掃平所有場所,抓捕所有頭目呢?為什麼要給那些政客反應的時間?而且,更重要的是….”

  “誰說剷平之後,那裡就變成乾淨的公園了?如果我們接手,讓那些非法生意換個主人,繼續經營呢?原來流進市長口袋的金幣,以後流進……嗯,比如支援這次行動的軍方和某些警察的口袋?你覺得那些政客是會為了一個消失的舊巴爾巴利海岸拼命,還是為了爭奪新地盤下的新利益而互相撕咬?”

  格雷夫斯沒給帕特森反駁的機會,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航叽蠛啵窟h洋水手的死亡率有多高?工資有多低、剋扣有多狠?這種工作,除非是巴爾巴利海岸那些被綁架的可憐蟲,或者走投無路的亡命徒,誰他媽的願意幹?失去了巴爾巴利海岸這個綁架工廠,船叱杀井斎粫仙〉怯衷鯓樱俊�

  格雷夫斯攤手,語氣充滿諷刺,“那是資本家老爺們該頭疼的問題!讓他們愛去哪裡找人就去哪裡找人!去夏威夷?去亞洲?我們管不著!我們的目標,只是拔掉聖佛朗西斯科這顆毒瘤!”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指向陳九和麥克·奧謝:

  “第三條,娛樂場所和地產?誰說清理巴爾巴利海岸,這些場所就要關門大吉了?”

  格雷夫斯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清理,然後控制!這裡不僅有我的老闆,華人領袖陳九先生掌握的龐大人力,還有愛爾蘭工人黨的領袖,麥克·奧謝先生!”

  “以清國人和愛爾蘭人在聖佛朗西斯科的人口基數,難道還填不滿、經營不好一個新的、秩序井然,至少表面如此的娛樂區?租金?保護費?只會比以前更豐厚、更穩定!那些地產所有者,只要錢照收,他們會在乎租客是誰嗎?”

  格雷夫斯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投向一直沉默傾聽的謝爾曼上校:

  “謝爾曼上校!自從那場該死的戰爭結束,你們普雷西迪奧軍營的兄弟們,有多久沒聞到真正的硝煙味,沒摸到晉升的階梯了?剿匪?印第安人?那點功勞夠塞牙縫嗎?”

  他丟擲了最具誘惑力的餌,

  “假如…我們在清理巴爾巴利海岸的行動中,意外地發現了大量走私的軍火……甚至……幾門足以威脅港口和城市安全的火炮呢?”

  格雷夫斯的聲音充滿了誘惑,“一次成功的、針對城市內部重大安全威脅的聯合清剿行動,由英勇的聯邦陸軍主導並完成……謝爾曼上校,您說,這樣的功績,值不值在你的同僚中脫穎而出?”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帶著魔鬼般的低語:

  “而且……事成之後,新的巴爾巴利海岸,或者說,我們接管後秩序井然的新娛樂區,很樂意在暗地裡,為普雷西迪奧軍營的兄弟們……提供一份穩定的、額外的津貼來源。”

  “我知道如今晉升將軍很難,以您的資歷早就足夠,無非就是打點不夠,有了這塊地盤源源不斷的輸血,我相信您肩章上多加一顆星星並不遙遠。”

  “您覺得這個提議……如何?”

  帕特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這群人要做什麼!這哪裡是簡單的報復或談判?這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權力洗牌!

  而他,聖佛朗西斯科警長,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整個計劃的人!

  他驚恐的目光投向陷入沉思的謝爾曼上校,看到對方那深不見底的眼神中閃爍的權衡與意動,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原來,這位手握兵權的上校,才是他們真正要拉攏和威懾的物件!

  原來這才是一個上校屈尊降貴原來前來的真正原因!

  謝爾曼上校掏出了一支雪茄自顧自的點燃,模糊了視線。

  聯邦軍隊不干涉地方執法的原則早已是美國政治的慣例和共識。動用軍隊參與城市內部的權力鬥爭,甚至與非法的“武裝平民”聯手,這是嚴重的越權行為。

  一旦事情敗露,哪怕只是走漏一點風聲,他面臨的將不是功績,而是軍事法庭的審判,罪名可能包括叛亂、濫用職權、與犯罪組織勾結等等。

  這個計劃等於是在發動一場針對聖佛朗西斯科市政當局的小型政變。這會嚴重觸怒加州乃至聯邦政府的市政系統。

  “發現火炮和大批次軍火”的藉口很巧妙,眼下這個時機也很好,聖佛朗西斯科經歷了上次大規模暴亂,他知道上層對於這座城市的治安已經很不信任,但即便操作的好事後必然會有調查。

  華盛頓的政客們不會容忍一個軍官如此膽大妄為。

  但這個退伍老兵非常瞭解自己,是非常。

  自己早先作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本來就沒在內戰勝利的果實中獲得足夠的報酬,不僅晉升困難,那些狗屎的政客還想收回軍營這塊地改成城市公園?這讓他一個戰功赫赫的指揮官如何能甘心?

  改成城市公園,施工建設不僅可以大撈特撈,周圍的地價也會迅速攀升,這幫人是想錢想瘋了!

  戰後和平時期,晉升更加困難,需要海量的資金打點。軍費和灰色收入也大幅減少。“為普雷西迪奧的兄弟們提供一份穩定的額外津貼”,這是赤裸裸的收買,但對於自己一個手握兵權卻前途黯淡的上校來說,誘惑是致命的。

  這個狗屎的退伍兵,就是看中了自己這一點!

  換做之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撕毀這封信,甚至透露給市政廳,或者乾脆派人殺掉這些膽大包天的狂徒,可惜…

  如今的總統是格蘭特,新上任的總統和執政黨,將成千上萬的政府職位分配給自己的支持者、親屬和金主,而不考慮他們是否具備能力。

  華盛頓的腐敗已經吹到了西海岸!

  格蘭特是內戰中北方最偉大的英雄,他率領聯邦軍隊取得了最終勝利,聲望如日中天。但他的人生經驗幾乎完全侷限於軍隊,他對政治咦鳌⒔洕幝珊腿诵灾械慕圃p幾乎一無所知。

  謝爾曼非常瞭解他,格蘭特習慣於軍隊中那種講忠蘸颓檎x的氛圍。

  上任後大量任用自己的親戚、朋友和戰時同僚擔任要職。

  這些人中許多人既無才能,也無德行,他們利用總統的信任和名義大肆斂財。

  去年,就爆發了燦烈的“黑色星期五”黃金醜聞,兩位華爾街投機商企圖透過拉攏格蘭特的妹夫,利用總統的關係來壟斷黃金市場。

  雖然格蘭特最後察覺並下令拋售政府黃金,阻止了他們的陰郑呀浺l了大規模的金融恐慌,損害了國家信譽。

  這是自己上升最好的時機!只要有足夠的錢!

  而巴爾巴利海岸是整個聖佛朗西斯科黑錢最多的地方!

  他想果斷拒絕,卻怎麼也挪不開步子。

  只要錢足夠多,憑藉著軍中舊時的關係,中將甚至也不是不可能。

  帕特森的目光又轉向麥克·奧謝,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

  麥克·奧謝接收到了帕特森的目光,他上前一步,

  “帕特森,看著我!”

  麥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煽動,“布萊恩特那個只會誇誇其談的懦夫,還有市政廳那個新上任、把你當擦腳布一樣用完就扔的市長……他們給了你什麼?除了像使喚一條狗一樣使喚你,讓你去幹那些得罪整個唐人街、得罪所有愛爾蘭窮兄弟的髒活,他們給過你什麼真正的尊重和好處嗎?”

  他指著帕特森身上的警服,“你知道你為什麼永遠只能當一條聽話的警犬嗎?因為布萊恩特只需要一個傀儡!就像他當初利用我一樣!他害怕真正有力量、能團結愛爾蘭同胞的人!”

  麥克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想一想!帕特森!假如……是你和我!我們兩個人!能讓成千上萬的愛爾蘭兄弟,在這座城市裡找到工作,有飯吃!能在那個新的、被我們控制的地盤裡,經營酒吧、舞廳、正當的生意!能讓他們不再受那些盎格魯撒克遜老爺們的白眼和壓榨!你說……他們會支援誰?”

  他逼近帕特森,目光如炬:“是支援那個競選失敗、只會躲在背後喊幾句反華口號、卻連一個像樣的工作機會都給不了他們的布萊恩特?還是支援……能給他們帶來實實在在的麵包和尊嚴的你和我?!”

  麥克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帕特森!你已經背叛了愛爾蘭人一次,配合市政廳打壓愛爾蘭工人,你還要背叛第二次嗎?背叛那些在碼頭、在礦場、在工廠裡流血流汗,只求一口飯吃的愛爾蘭窮兄弟們?!”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整個聖弗朗西斯科,數不清的愛爾蘭兄弟!他們才是你在這座城市裡最大的、也是最後的依仗!選擇給市長、布萊恩特當狗那條路,還是選擇和我們一起,為愛爾蘭人拼一個未來?現在,立刻,給我一個答案!”

第86章 搭臺(四)

  沉默被帕特森沉重的呼吸聲打破。

  他臉色鐵青,臉頰還有些紅腫,頭髮凌亂,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下內心。

  他沒有再看陳九、謝爾曼或是麥克,而是邁開腳步,從層層疊疊、沉默如山的華人包圍圈中硬生生擠了出去,一步步走向最外圍的黑暗。

  幾個心腹警察如同受驚的兔子,緊張兮兮地從陰影裡鑽出來,迎了上去。

  其中一個正是跑去家裡給他報信的警察,聲音都在發顫:

  “Boss……裡面……裡面到底怎麼回事?”

  他驚恐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令人窒息的人群,

  “那些黃皮猴子……瘋了嗎?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是在密质颤N?”

  帕特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這幾個勉強還算忠盏氖窒拢衷竭^他們,看向更遠處那些同樣驚疑不定、聚整合一小堆的警察們。

  南區警察局,原本就兩個警長,加上騎警也就三十多號人。

  上次暴亂後,市政廳難得撥了點錢,才勉強又招了二十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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