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馮正初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這玩意兒,比賭和娼更害人。一旦沾上,便如跗骨之蛆,再也甩不脫了。”
“唐人街煙檔多開在橫巷或者騎樓底,門口掛盞寫’臥雲’、’知味’的細燈弧_M到裡面,滿屋煙霧,癱住班死樣的道友。攤在煙床上,對住盞鬼火油燈,爽到魂飛天外…..”
“煙土的來源,多是從香港、澳門那邊走私過來的。有上等的‘公班土’,也有次一些的‘廣土’、‘雲土’。價格自然也不同。那些有錢的癮君子,自然是抽最好的。而那些窮苦的勞工,便只能買些摻了摻泥的渣嘢,吊住啖氣。”
“這煙館的利潤,實系印銀紙!一小塊煙膏,成本不過幾毫,轉手賣給那些癮君子,便能翻上十倍、百倍!而且,仲要食上癮就一世要供奉。所以,揸住煙檔的堂口,個個肥到流油!”
馮正初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才繼續道:“這些下三濫嘢,傷天害理不假,其實系唐人街這裡無法無天地頭的命脈!六大會館同各堂口,邊個唔抽水?班會館老爺面頭扮清高,滿口仁義道德,褲袋的銀邊度來?”
“至於班鬼佬,”
馮正初冷笑一聲,“他們巴不得我們關埋門自己搞!只要唔搞大件事,唔踩過他白人地頭,鬼得閒理你?恨不得全死在街巷裡,等著收屍。甚至暗中撐一些堂口,放開鴉片管制。用他們管實唐人埠,悶在裡面全變成道友,病鬼,收陀地費。呢招’以華制華’,他們耍慣的!”
“講到底:煙同賭一起,賭同嫖撈埋,三味早就煮成一鍋粥!”
“黃爺你讓我查的,至公堂條走水線,我摸到些路數了。金山煙土九成畀鬼行扼住源頭,趙鎮嶽實另開偏門!前幾年他撥班最惡打仔過紅毛國屬地開檔口,年年搭水過埠,我睇實有問題。”
“十成系甩開英資行,暗度陳倉由卑詩省維多利亞港哓洠 �
黃久雲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噉講法,成個唐人埠似精心布的豬欄。班會館老爺就係替鬼佬管欄的,平日喂些餿水潲汁,養肥就拖去賣,唔系就自己殺豬飲血。”
馮正初聞言,心中一凜,“黃爺,我只是就事論事。”
黃久雲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驚慌:“你說的,我都明白。這些腌臢事,在香港,在南洋,在任何一個華人聚集的地頭,邊度冇?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只是,金山這班會館老嘢,實情心知自己系幫人管欄,又詐懵扮盲啫!想賺腌臢銀,又驚整汙糟個金漆招牌。面頭扮清高,暗底做雞仲想掛貞節匾,笑死人棚牙!”
“在香港,我們洪家兄弟做這些生意,幾時噉樣藏頭露尾?邊個字號的招牌唔系堂堂正正掛出來?就算系鬼佬差佬,見到我們都要畀幾分薄面!”
這番話,他說得豪氣干雲,卻也透著一股濃濃的江湖草莽氣。
馮正初先是抽動了嘴角,隨後又低頭掩飾。
“不過,”黃久雲話鋒再轉,語氣也有些變軟,“他們這般做法,都唔算全錯。畢竟,這裡終歸系鬼佬地界,猛龍唔鬥地頭蛇。想在金山紮根落泥,同揸火銃炮的鬼佬硬撼?直情繫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撥開厚重的窗簾的一角,望著樓下那片喧囂不在的街道。
“頂硬鬼佬的麵皮?死路來的….大清炮船都頂不順鐵甲火輪,何況我們呢班海外孤魂?”
“我們背後沒有大佬撐,自己要學會認命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蕭索。
“我睇,真正的生路,唔是靠打生打死,而是……融入他們堆,變他們一分子,甚至…先做他們柄殺豬刀!”
黃久雲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呢條唐人街,就好似一個好大的賭檔。鬼佬就係莊家,他們定規矩,他們話曬事。我們這些人,只不過系畀人掟入賭檔的賭客,不是輸清光畀人當垃圾咁掟走,就係……要學識睇通莊家的底牌,甚至想辦法,自己都坐上莊家個位。”
“會館這些老嘢,他們都想坐莊,可惜他們要維持同鄉會、宗族大義呢塊麵皮,手段又不夠狠,淨系識在唐人街這個被人劃定的地方稱王稱霸,但系唔記得這個賭檔外面,仲有個更大的世界。”
“或者說,看清了也不敢出去吧。”
“那陳九,你點睇?”
馮正初的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
“陳九……此人倒是條硬漢,有幾分血性。睇他起家這些手段,也算利落。可惜啊……太過正直天真。他想在這汙糟邋遢的唐人街行得正、走得直,正路?斷人米路如殺人父母,遲早腹背受敵,被洋人殺,被自己人殺,怕是結局難料。”
“還有那些’辮子黨’,”
馮正初的語氣更添了幾分不屑,“行事確實酷戾兇狠,靠股蠻勁或者威得幾日。但系淨系靠打打殺殺,如果唔能夠快速坐大,收多些人馬,快點找個鬼佬投靠穩固根基,終歸系冇根的水,長久不得。遲早自己散檔,或者畀幾幫人夾手夾腳做低。”
“反倒是那些愛爾蘭人,他們的路數,值得我們深思。他們以前都系被人睇唔起的苦哈哈,但系識得攬埋一齊取暖,推自己人上衙門講數,上權力臺爭食。一步步摞著數,甚至想改規矩!”
“可惜啊,”
他嘆了口氣,“我們,比他們還不如。他們是白皮,就算再窮再爛,終究有張’入場券’,有資格去爭。而我們呢?”
“黃爺,你我心知肚明,在這金山,咱們這些人充其量不過是鬼佬手中的一副抹布,用完即棄。就好似在香港,我為英國佬打理生意,風光一時,還不是險些身死。就算是當時風光背後,又何嘗不是仰人鼻息?”
“馮先生說出了我心中所想!”
黃久雲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馮正初,
“我黃久雲落金山,唔系來做賭客!也不是做洪門打手,更唔系幫班老坑睇場!我要做嘅,是劈開呢張賭檯,重定金山的規矩!”
“做不到頭位,始終是別人圍欄裡的豬狗,憑乜嘢出人頭地?”
“我祖輩在韓江撐船,被人世代欺辱。後來跑到洪門做打仔,幾次險些丟掉命才到今日今日的位置,我黃家,從我這一輩開始,我就發過毒誓,絕唔再睇人眉頭眼額,睡著了都唔知聽朝仲有冇命起身,如果做唔到堂堂正正活出個人樣,我黃家的祖血,就由我這裡斷絕!”
“橫掂都繫條打魚命,搏唔到一場富貴,仲傳乜宗接代?生仔女出來繼續畀人當豬仔?”
“至於那些洋人……他們要的,不過系銀紙同安穩。只要我們能給他們帶來足夠的銀紙,讓他們看到我們比那些只會內鬥的老傢伙更頂用,他們自然會選擇與我們合作。”
“將成條唐人街徹底洗過底,用鐵血手腕收服曬所有堂口字頭,斷曬內鬥的根!然後,與洋人達成默契,分潤銀紙,一齊管。我們做洋人用來控制金山華人的繩索,同時也亦要做華人在這片土地上唯一的……話事人。”
“呢,先至系真正的生路。一條沾滿了血,卻能讓我們真正站穩腳跟,甚至調轉頭揸返幾分莊家話事權的生路!”
“等到火候夠曬,自然有朝一日坐正莊家位!”
“馮先生,你今日聽曬我的心水,肯唔肯助我一臂之力?”
馮正初面容潮紅,深深作揖。
黃久雲大笑兩聲,
“就先從這番生意下手!”
“別人唔敢做嘅,我來做!他人唔敢食的,我黃久雲敢食!”
“揸住曬娼寨的女人同最惡的男人,睇下唐人街邊個夠膽唔聽支笛!”
他在原地踱步幾下,
“本來想把這個威脅最大的陳九做掉,既然他不接招,那就先做了趙鎮嶽!”
“看他這個紅棍站不站出來話事!”
他說完就即刻轉身,另找心腹去安排。
馮正初看著他出了門,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黃久雲救他於危難之中,對他禮遇非常,在香港時更是差點去求大佬給他扎職“白紙扇”,但是在得知過海的事情後,立刻轉變思路把他安排了進去。
此人看似脾氣火爆,十足十草莽之徒,實則心思縝密,好識做戲,胸中野心在來了金山之後更是燒到噼啪響,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他有心想遠離是非,踏實生活,安安穩穩當個教書先生,白日去了趟那陳九的“義學”,心中更是酸楚,喉頭哽咽,待了不久就匆匆離去。
可惜,這世道,不背靠一番勢力又談何安穩?
黃久雲心中抱負和剛才的設想,不能說錯,只是後患無窮,誰會真的信任手裡的刀子呢?誰知那些低頭彎腰的豬仔裡面又有沒有第二個“陳九”?
自己唯有盡人事,聽天命,做好師爺本份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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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天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了細雨,起初是若有若無的雨絲,帶著寒意,無聲地濡溼了街道。
漸漸地,雨絲變得綿密,斜斜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
燈辉跍徜蹁醯奈莺櫹聯u晃,昏黃的光暈被雨水打得迷離。
街面上,水窪漸起,倒映著兩旁門窗緊閉的鋪面,黑洞洞的,彷彿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風,也起了。
風吹雨斜,雨打風寒。
這樣的天氣,本不該有太多的故事發生。
陳九就坐在這風雨之中。
他沒有打傘,任憑那冰冷的雨絲打溼他的額髮,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街面上,此刻都是他的人。
一張張精悍而冷漠的臉,在搖曳的火把光芒與迷離的雨絲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們手按著腰間的刀柄,或者懷裡揣著短斧,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狼,沉默地封鎖了街口巷尾。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紅姨和那個鴉片館的管事,就跪在陳九的面前。
雨水早已打溼了他們華麗而骯髒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們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輪廓。
他們頭垂得很低,彷彿想把自己埋進冰冷的泥水裡。
知道的越多就越恐懼。
管事額頭上的冷汗混著雨水,不斷地滴落。
鴉片館裡養了十幾個自詡兇惡的打手,但他絲毫不敢開腔叫喚。
關帝廟前那場血,讓他絕望。
紅姨那張平日裡濃妝豔抹的臉,此刻被雨水沖刷得露出了底下的蒼白與憔悴,只有那雙驚恐的眼睛,還在眼眶裡絕望地轉動。
他們知道,今夜,他們的命,就捏在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又冷酷得像閻羅的男人手中。
陳九的目光,並沒有落在他們身上。
他看著街對面緊閉的門窗。
他知道,在那一扇扇門後,一扇扇窗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透過門縫,透過窗紙,緊張而又貪婪地窺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那些眼睛裡,有好奇,有畏懼,有幸災樂禍,也有……隱藏更深的算計。
但他渾不在意。
唐人街,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每個人都活在別人的眼睛裡,每個人又都想從別人的故事裡,撈取一點什麼。
王崇和與阿忠,正帶著一隊人,將一群衣著光鮮卻神色惶恐的男人圍在了街心。
那些人,都是岡州會館的管事。
平日裡,他們是唐人街上受人奉承的“大爺”,在各自的地盤上呼風喚雨,頤指氣使。他們習慣了在賭檔裡“抽水”,在鴉片館裡“分紅”,習慣了用別人的血汗來填滿自己的荷包。
他們總覺得自己有幾分面子,在唐人街這塊地頭上,誰都要敬他們三分。
更何況,陳九算半個自己人。
因此他們匆匆趕來了,卻被攔在刀口。
他們聽說過見過陳九的名字,但他們從未想過,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力量,會如此迅猛地,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碾壓到他們的頭頂。
此刻,他們臉上的倨傲早已被雨水沖刷殆盡,只剩下驚恐與不知所措。
他們像一群被狼群圍困的肥羊,除了瑟瑟發抖,再也做不出任何多餘的動作。
誰都覺得,陳九今日要殺人。
殺氣,像這冰冷的雨絲一樣,瀰漫在空氣中,無孔不入。
陳九自己也曾這樣覺得。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曾決定,要避而不見,要將這些齷齪與骯髒,暫時拋諸腦後。
留下一小片陰影給一些需要慰藉的兄弟。
可是,他終究還是來了。
為何?
陳九在心裡問自己。
是因為心中那道坎,過不去。
那道坎,不是仇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是一種失望,一種……悲哀。
第81章 殺人夜
當他帶著兄弟們浴血奮戰,從洋人的槍口下撕開一道血路,奪下這方寸立足之地時,當他以為終於能讓這群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喘口氣,過上幾天安穩日子時……
冰冷的現實卻像一柄刀,狠狠剜進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