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乜話?!”陳秉章聞言大驚,他霍然起身,
“館主!”
陳永福哭喪著臉,“九叔他…他帶咗成棚人,個個揸住刀槍,殺氣騰騰!春香樓的紅姑,福壽堂的管事,都被他圍實咗!”
“他仲話…他仲話要將所有同煙格、賭檔、雞竇有瓜葛嘅人,統統…統統按規矩處置!”
陳永福喉嚨發哽,“話您老人家…已經將岡州會館…交咗俾他打理嘞……”
陳秉章聽著陳永福的哭訴,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站立不穩。
他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中又驚又怒,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陳永福抬起頭,看著陳秉章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小心翼翼地說道:“館主,九叔他仲講,您老人家既然決定咗去香港養老,會館啲嘢,就唔使您再費心嘞…”
陳永福喉頭滾動咗下,一咬牙,“叫您都好好睇睇自己本數簿,計清楚呢幾年…從會館這裡……撈了幾多財貨……”
“噗——!”
陳秉章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血腥湧了上來,直逼得連連咳嗽,胸悶氣短。
就一天也等不了嗎?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晃,又強撐著站住。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在這死寂的後堂,顯得格外刺耳。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看不到一顆星。
只有遠處街巷裡,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蕭索與淒涼。
“罷喇,由他去啦。”
許久,陳秉章才幽幽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釋然。
“既然…既然交咗出去,噉…噉就唔使再去阻他嘞。”
陳永福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佈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原以為,館主聽到這個訊息,定會勃然大怒,立刻召集人手,去與陳九講數。
會館的這些“生意”雖然上不得檯面,但是利潤驚人,要不如何能維繫管事和館長的生活開銷?
再者說,陳九此舉,豈不是斷了陳秉章的養老錢?
去香港坐吃山空嗎?
卻沒想到……
“館主!您……您就咁……由得他亂來?!”
陳永福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甘。
陳秉章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聲音悠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亂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永福啊,你跟咗我咁多年,仲睇唔透咩?”
“呢個岡州會館,早就由芯爛到出皮嘞。裡裡外外,冇忽好肉。”
“呢幾年為咗搶人、搶話事權,我默許咗這些,亦由得你們撈。”
“這些生意,邊個唔系建立在血淚之上?那些所謂的規矩,邊條唔系用來束縛自己人的繩索?”
“我老啦,管唔鬱啦,也都唔想管啦。”
“呢把火,遲早系要燒起來的。由他陳九來點,或者……或者仲可以燒出個清平世界,死的人少少些。”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期盼,又帶著一絲深深的無奈。
陳永福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陳秉章。
這個在他印象中,永遠精明、永遠將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館主,此刻,竟像一個看透了紅塵俗世的方外之人。
“但系……但系館主……陳永福還想說些什麼。
陳秉章卻突然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如鷹,直刺陳永福的心底。
“永福,”他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在入面,涉得有幾深?”
陳永福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推脫,但在陳秉章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謊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了頭,聲音乾澀地說道:“侄…侄仔糊塗,在…在春香樓同福壽堂……偷偷佔咗一成份……”
他不敢抬頭看陳秉章的臉,只是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成?”陳秉章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永福啊,你識計數喔。”
“會館的規矩,煙館、賭檔、雞竇的進項,每月都要按例上繳會館公庫,你私下的呢一成份,又系點來的?”
陳永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難逃此劫了。
他連著磕了幾個響頭,聲音裡帶著哭腔:“館主…館主明鑑!侄仔…侄仔都系一時糊塗,畀豬油蒙咗心!”
“系……系紅姨同福壽堂的管事,他們…他們孝敬侄仔的,話系等侄仔平日多多關照,幫他們打點下上上下下的關係……”
“侄仔仲…仲幫他們在鄉下……搵過走投無路的女人……畀春香樓……做妹仔……”
他越說聲音越低,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這些腌臢事,他平日裡做得心安理得,此刻在陳秉章面前說出來,卻只覺得無地自容。
陳秉章沉默不語。
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永福啊,永福……”
“你磕頭,磕錯人喇。”
陳秉章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陳永福從頭到腳都感到一陣冰涼。
“咱們……主僕一場。”
陳秉章緩緩走到陳永福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蒼老而佈滿皺紋,此刻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去陳九嗰度,磕頭請罪啦。”
“他若然肯饒你,我……我最多保得住你條命,等你跟我去香港吧。”
“從此以後,金山唐人街的恩怨是非,就同你同我…冇曬關係喇。”
陳永福猛地抬起頭,臉上佈滿了淚痕,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去香港?
這…這與流放何異?
他想要求饒,想說自己知錯了,想說自己再也不敢了。
但看著陳秉章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陳九的那把火,不僅僅燒掉了春香樓和福壽堂,也燒掉了他陳永福在金山唐人街所有的前程。
他頹然地癱倒在地上,像一條被抽去了脊樑骨的狗。
第80章 族血
“聚寶樓”賭檔的二樓,窗戶半開,樓下隱約傳來牌九碰撞、骰子滾動。
偶爾有幾聲男人興奮的呼喊與懊惱的咒罵,間或夾雜著幾聲女人的嬌笑。
黃久雲背手立在窗邊,目光投向樓下。
巷口處,一場“清理門戶”的鬧劇剛剛來開帷幕,四方雲動,不知道多少能上臺的管事,打仔頭目躲在黑暗裡觀察。
“呢個金山,睇來仲油水多過香港,也都複雜得多啊。”
黃久雲緩緩開口。
他身後,一個身著熨帖西式暗色馬甲,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
馮正初微微躬身。
他便是黃久雲從香港私下招募來的師爺,精通英文,在香港時便常與洋人打交道,心思縝密,觀察入微。
自踏足金山以來,他就被黃久雲撒出去,悄然探查著這片華人聚居地的每一個角落。
“黃爺,”
馮正初扶了扶眼鏡,“金山非金山啊,對我們來說,更加似系地府。樓下這些,塘水滾塘魚啊,見光三成,塘底七成。”
他走到窗邊,與黃久雲並肩而立,
黃久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地府?”
“我聽人話,你這些日子唔系賭錢,就係在女人身上食花酒快活風流,是不是玩到兜裡空空?要唔要我畀多幾百鷹洋你,等你再包個紅牌阿姑,繼續扮你的闊佬?”
馮正初毫不在意他話裡那一絲不滿,哈哈笑了兩聲。
“黃爺要我做乜,我清楚的。唔使些學費出去,點探到風?黃爺,想唔想聽下?”
黃久雲笑了笑,接過遞過來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講。”
馮正初打了個哈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唐人街這些見唔得光的生意,講到底,最搵錢的就係三樣:賭、娼、煙。”
“先說這賭檔,”
馮正初清了清嗓子,開始詳細解說,“唐人街大大小小的賭檔,明裡暗裡不下百十家。最大的幾家,像咱們樓下這家’聚寶樓’,還有都板街的’長樂坊’、’四海通’,背後實有各大會館的手影。”
“會館的老爺們自持身份,唔方便出面,多數暗底入股,或者將會館名下的木板屋租畀相熟的爛仔頭目經營,每年抽三到五成流水錢,仲要夾份孝敬差館的平安銀。”
“這些賭檔,花款多到數唔清。最常見的,便是番攤和牌九。”
“番攤簡單,一塊白布,畫上’一、二、三、四’四門,莊家抓一把銅錢或豆子,用碗蓋住,然後四枚一數,最後剩下的數目便是開彩的門數。押中的,一賠三,莊家抽水一成。牌九則複雜些,用三十二張骨牌,講究個排兵佈陣,變化多端,更合那些自詡精明的老賭客的胃口。”
“除了這些,仲有白鴿票,玩家在一張印有許多漢字的票上選擇若干字,根據選中字的多少來決定賠率。甚至還有些從洋人那裡學來的’花旗攤’(輪盤賭的變種),五花八門,引人沉迷。”
“這賭檔的利錢,可不止抽水這麼簡單。”
馮正初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十賭九輸,那些輸紅了眼的賭鬼,為了翻本,什麼都敢押。不止老婆仔女……連條命都搏埋!不識字,只管按手印就得。”
“賭檔旁邊,自然少不了放貴利的’水房’。那些’水房’的利息,高得嚇死人,九出十三歸算是尋常,更狠的還有‘利滾利,驢打滾’,一借就冚家鏟!這輩子別想翻身!”
“幾多身家厚得門戶,就係咁搞到家散人亡。輸清光的男人,唔系去碼頭做苦工,就係賣身畀會館同堂口,籤十年八年死契做牛做馬。後生靚女下場更慘…………”
黃久雲“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他對這些並不陌生,香港洪門的生意,比這裡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說這娼寮,”
馮正初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黃爺你知嘅,金山呢邊十過來九個系後生仔。火氣旺自然要搵窟窿瀉火,所以唐人街的老舉寨生意旺到噴煙。”
“這雞谎e的姑娘,來源也雜。有從鄉下被拐騙來的,有被無良父母或丈夫賣掉的,也有像那些賭鬼的婆娘一樣,為了還債被迫下海的。姿色好些的,被鴇母調教一番,便在那些掛著綢緞燈坏摹趴@’院落裡接客,專做那些有錢商人和會館頭目的生意。姿色差些,或是年長色衰的,便只能在那些暗巷裡的‘土娼寮’裡迎來送往,客人多是些出賣力氣的苦哈哈。
“更有甚者,連細路女都拐。有豪客早早落訂,等柺子佬從老家哓洝�
“這些雞唬翅嵋捕加刑每诨驎^上供。鴇母每月要上繳’香油錢’,銀碼大得驚人。最靚個幾個紅牌姑仔,更是被班大佬當私竇菜(禁臠),或是用來唤j人心、打點關係的工具。”
“這皮肉生意,本小利大,又沒什麼風險,自然是人人眼紅,個個恨到流口水。早幾年爭女搶地頭,幾個背後撐著人的爛仔頭打成一片。後尾中華公所出來做和事佬,先勉強畫開地盤。”
“仲有的暗寨,聽講玩得更出格,我未入過,收得咁密實,唔系熟客無路數。”
“一般些的娼寮,價格大多是兩毛看,四毛摸,六毛做。”
“紅牌才是驚人,一個靚妹仔踩上金山,自己就變金山!最平都要幾百銀錢,最貴過千!唔使幾個月就翻本,一個四五歲的女娃仔都值幾十銀錢。”
馮正初嘆了口氣:“我收買了箇中華公所的賬房,數簿上有計,唐人街廿個男先得一個女,有些地方甚至更高。如此懸殊,娼妓自然大行其道。就講那個協義堂,這麼些年間,經他們手販賣的女人,最少夠上千,獲利二十萬美金!呢個仲系一個堂口的數。”
“最毒系呢味福壽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