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幾個穿著謇C袍服、戴著面具的演員在臺上載歌載舞,唱腔圓潤,身段飄逸。
緊接著,畫風一轉,激昂的鼓點響起,武生演員們翻著跟頭,舞著刀槍上場,一出《三英戰呂布》打得是風生水起,喝彩聲此起彼伏。
臺下黑壓壓擠滿了人,男女老少,個個看得目不轉睛。
許多人是第一次在金山看到如此正宗的粵劇演出,那熟悉的唱腔、經典的橋段,勾起了他們埋藏心底的鄉愁。有人跟著哼唱,有人看得手舞足蹈,有人則默默垂淚。
梁伯靠在一根新立的木柱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張阿彬則和幾個南灘來的老漁民擠在一起,不時為臺上演員的精彩叫好,黝黑的臉上泛著興奮的光。
傅列秘和卡洛律師遠遠在木板房那邊站著,有些好奇,沒人通知他們,只是被鑼鼓聲吵醒。
他們沒敢隨意靠近,這些日子卡洛和傅列秘的溝通不少,讓傅列秘由衷有些恐懼他口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陳九”。
陳安拉著陳丁香的小手,擠在最前排。
小啞巴獨眼裡滿是新奇與興奮,小手不停地比劃著。
陳丁香則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臉譜和舞動的長袖,小嘴微張,完全沉浸在這從未見過的熱鬧景象中。
陳九站在人群的最後方,並未上前。
他看著弟兄姐妹們臉上那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看著孩子們眼中閃爍的好奇光芒,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刻的溫暖與凝聚,是如此珍貴,還要支撐他們繼續在這片冷酷的土地上繼續掙扎前行。
日頭漸高,戲臺上的鑼鼓暫歇,演員們退到後臺。
陳九深吸一口海風,走到議事廳門前,示意眾人安靜。喧鬧的人群漸漸平息下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他今日特意換上的靛藍長衫在海風中微微拂動,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連日來的操勞與廝殺在他臉上留下了印記,眉宇間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冷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明亮。
“各位叔伯兄弟!”
陳九的聲音洪亮,“今日臘月廿三,是我等’華人漁寮’開基立業的大日子!也是咱們在這金山地界,第一次祭拜自家神明,尋回自家根本!”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滄桑、卻又充滿期盼的面孔。
“我哋漂洋過海,九死一生,為的唔系發財,系搵條生路!為的唔系做洋奴,系企直腰骨做人!”
“今日,我哋就要在這個親手建起的議事廳前,開祠!祭祖!拜神!”
他猛地指向議事廳緊閉的大門。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陳九不再多言,轉身面向議事廳大門。
這門是新漆過的,門上貼著林懷舟親手書寫的對聯:“義氣貫日月,忠肝照古今”。
開祠儀式正式開始。
四個年輕力壯的後生抬上一張紅漆八仙桌, 案上擺著小三牲(豬頭、全雞、大魚)、幾色鮮果和兩盞新點的紅燭。
大三牲差個羊一直沒有湊齊,平添幾分遺憾。
陳九親自上前,從身旁侍立的何文增手中接過三炷早已點燃的、足有小兒手臂粗的龍鳳香。他走到門前,面色肅穆,雙手持香,對著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深深鞠躬三次。
“一拜門神護佑,擋煞辟邪,出入平安!”
“二拜風調雨順,魚蝦滿倉,五穀豐登!”
“三拜闔寮安泰,人丁興旺,福壽綿長!”
每一次唱喏,他都將龍鳳香高舉過頭頂,再緩緩插進門前早已備好的兩個大香爐中。香爐裡插滿了細細的線香,煙霧繚繞,香氣四溢。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大門的方向虔者蛋荨�
接著是升香爐。
以梁伯為首,幾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合力,將一隻半人高的青銅香爐抬進議事廳正堂。
這香爐是陳九託趙鎮嶽從一家華人商行裡淘換來的,雖有些陳舊,但爐身鑄刻的龍紋依然清晰可見。
香爐穩穩當當地安放在正中央的神龕前。
最後是開龕門。神龕是老木匠帶著幾個徒弟精心打造的,紅木雕花,龕門緊閉。
陳九再次上前,他先是在盆裡用水淨了手,然後接過何文增遞來的三炷細香,走到神龕前,對著緊閉的龕門拜了三拜,將香插在神龕前的香爐裡。隨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鄭重地放在龕門上,緩緩向兩側推開。
“吱呀——”
木門發出輕微的聲響,露出了龕內的景象。
沒有層層疊疊的祖宗牌位,只有一尊威風凜凜的關聖帝君像。
關公像約莫三尺高,泥塑彩繪,紅面長髯,鳳眼蠶眉,不怒自威。
他身著明光鎧,外罩一件繡著團龍紋的綠色戰袍,左手捋著垂至胸前的長髯,右手按在腰間的青龍偃月刀上,胯下赤兔馬蓄勢待發。
整個神像雕刻精細,色彩鮮豔,在昏暗的龕內燭火映照下,更顯神威凜凜。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這尊神像上。
陳九轉身,再次面向眾人。他從何文增手中接過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告金山同胞文》,這份文書由何文增、林懷舟、劉景仁三位共同書寫,一字一句都斟酌許久。
深吸一口氣,由他開始誦讀:
“告金山同胞父老鄉親書!”
“我華夏民族,肇始於黃河長江,繁衍於九州四海。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祖宗功德,山高水長……”
“然近世以降,國呤轿ⅲ逋⒎e弱,外夷欺辱。苛捐雜稅猛於虎,天災人禍無寧日。萬千同胞,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他讀到此處,聲音帶上了幾分悲愴。
“……於是乎,有我粵閩子弟,不甘餓殍,不願為奴,乃奮其勇毅,揹負行囊,告別爹孃,辭別妻兒,浮桴於海,萬里遠航。或曰金山掘金,或曰南洋拓荒。只求一餐飽飯,幾尺陋室,光耀門楣,蔭庇子孫……”
“金山雖好,非我故土;洋樓雖固,難安魂魄。白人視我為異類,紅毛待我如豬狗!契約工之苦,甚於牲畜;甘蔗園內,鞭笞烙印,日日不絕;鐵路線上,凍餒傷亡,屍骨成山!更有甚者,唆使其爪牙,燒我店鋪,毀我基業,奪我錢財,辱我姐妹!”
陳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華人豈是天生賤骨?豈能任人宰割,永世沉淪?我輩當效法先賢,抱團取暖,結寨自保!當以忠義為旗,以血勇為刃,斬斷枷鎖,開闢生路!”
“今我陳九,德薄能鮮,然亦有赤子之心,不忍同胞再遭塗炭。乃聚眾百人,立寮於北灘,伐木築屋,曬網捕魚,名之曰‘華人漁寮’。實欲為漂泊海外之華人,覓一安身立命之所,建一守望相助之基也!”
“我等在此,無宗祠可依,無祖墳可拜。然忠義二字,根植於心。關聖帝君,乃忠義之楷模,千古傳頌。今日,我等奉關公為共同始祖,聚拜於此。一則感念其忠肝義膽,效其行止;二則藉此凝聚人心,合族共濟;三則告慰漂泊亡魂,祈求庇佑……”
“自今日起,漁寮之內,當立規矩,明賞罰。勤者獎,惰者懲;義者敬,奸者除!當設義學,教養子弟,無論男女,皆得識字明理;當辦醫館,延請郎中,無論貧富,皆得醫治病痛。當恤老弱,撫孤寡,使老有所養,幼有所教,鰥寡孤獨皆有所依!”
“此告我金山萬千父老鄉親,知我漁寮之志向!此告我華夏列祖列宗在天之靈,鑑我漁寮之丹心!此告我五洲四海漂泊同胞,壯我中華兒女不屈之聲威!”
誦讀完畢,陳九雙手捧著黃麻紙,走到神龕前的香爐處,將其點燃。
臺下三位先生,尤以何文增最甚,嘴唇顫抖幾乎哽咽。
火焰舔舐著墨跡,紙張捲曲、焦黑,化作一縷青煙,帶著眾人的祈願與誓言,緩緩升騰,融入這片既充滿苦難又孕育著新生希望的天空。
接下來,是莊重肅穆的“三獻禮”。
陳九作為主祭,整理衣冠,再次淨手。
他首先從身旁侍立的林懷舟手中,接過一盞新沏的武夷巖茶。
茶湯澄黃透亮,熱氣氤氳。他雙手捧盞,緩步上前,恭敬地將茶盞置於關公像前的供桌之上,躬身行禮,口誦:“初獻香茗,敬請武聖鑑納,佑我漁寮風調雨順,百業興旺!”
隨後,梁伯和張阿彬各自捧著一個古樸的銅爵上前。
銅爵裡盛滿了從唐人街買來的高粱米酒,酒香醇厚。兩人走到供桌兩側,小心翼翼地將酒爵放下,與陳九一同躬身行禮。
“亞獻瓊漿,再請武聖鑑納,佑我漁寮人丁興旺,富貴綿長!”
最後,王崇和和阿忠抬著一個巨大的紅漆托盤上前。
托盤中央,是一頭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鋥亮的整隻乳豬,乳豬嘴裡含著一顆紅彤彤的蘋果,象徵著吉祥如意。托盤四周,還擺放著各式糕點、水果等牲儀。
兩人將托盤穩穩地放在供桌最前方,這是“終獻”。
“終獻牲儀,三請武聖鑑納,佑我漁寮忠義傳家,萬古流芳!”
每一次獻禮,陳九都神情肅穆,動作一絲不苟。臺下眾人,無論男女老少,皆隨之行禮。當陳九高聲唱喏“行三跪九叩大禮”時,整個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
“九叩首!”
每一次叩首,額頭都與冰冷的土地親密接觸,發出沉悶的迴響。
許多人早已淚流滿面,哭得渾身發抖。
儀式結束後,悠揚的鑼鼓聲再次響起,但這次不再是戲臺上的喧鬧,而是帶著幾分莊重和喜慶的巡遊鼓樂。
八個精挑細選、身強力壯的漢子,肩上搭著嶄新的紅綢布,小心翼翼地將神龕裡的關公像請出,安放在一頂早已準備好的八抬大轎裡。
這轎子也是趕製的,雖然算不上華麗,但紅漆描金,四角掛著彩穗流蘇,頂上還插著一面寫著“忠義”二字的小旗,倒也像模像樣。
轎子前方,由兩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小子舉著“肅靜”、“迴避”的牌子開道。
緊隨其後的是戲班的鼓樂隊,嗩吶高亢,鑼鼓喧天。
陳九、梁伯、張阿彬等漁寮頭領走在轎子兩側護衛。轎子後面,跟著長長的隊伍,幾乎所有漁寮的男女老少都參與了進來,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和自豪。
巡遊隊伍抬著關公像,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他們首先繞著新建的議事廳和一排排木板房走了一圈,讓這片新生的家園沐浴神恩。
每到一處,都有人點燃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和著鑼鼓聲,響徹雲霄。
隨後,隊伍沿著碼頭棧道,一直走到海邊那片礁石灘塗。
這裡是漁寮平日裡祭奠海難亡魂的地方。
眾人停下腳步,面朝波濤洶湧的大海。陳九親自將帶來的大捆香燭點燃,插在沙灘上。黃阿貴則領著幾個後生,將一疊疊厚厚的黃紙錢投入早已備好的火盆中。
熊熊火焰燃起,紙灰漫天飛舞,被海風捲向遠方。
眾人朝著大海的方向,再次叩拜。
那些低沉的、飽含哀思的祝堵暎c海浪拍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彷彿在與那些永沉海底的靈魂對話。
“阿生……老四…老婆子…你們安息吧……”
“喺下面唔使驚,我哋而家有自己地頭啦……”
“關二爺會保佑你哋……”
今日的眼淚格外的多,慢慢流進大海里,不知飄向何方。
祭奠完畢,巡遊隊伍再次啟程,沿著漁寮的外圍緩緩行進,最終回到了議事廳前的廣場上。此刻,廣場和飯堂內外早已擺滿了桌椅板凳,不夠坐的乾脆就地鋪開帶來的草蓆。
宴席正式開始。
廚房裡,馮師傅帶著人將早已準備好的“九大簋”流水般端出。
白切雞、燒鵝、梅菜扣肉、清蒸魚、粉絲蝦米、香菇菜心、髮菜蠔豉、蘿蔔牛腩、還有一大盆象徵盆滿缽滿的“盆菜”。
除了這九道主菜,桌上還擺放著各色小吃、點心、水果,以及大壇大壇的高粱酒和米酒。
眾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划拳行令,大聲說笑。
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酒的醇厚以及人們發自內心的歡聲笑語。平日裡的拘謹和戒備,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們分享著食物,也分享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
酒酣耳熱之際,陳九端著一個大海碗,裡面盛滿了酒,站到了場地中央。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他先是朝著四方團團作揖,然後朗聲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鄉親!今日,我哋拜咗關二爺,食咗團圓飯,算系喺呢個金山地界,真正有咗個家!”
“家要有規矩,家也要有情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角落裡,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吃著東西的孩子身上。
“呢個細路,”
陳九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打從古巴開始,就跟住我。冇名冇姓,口不能言,受盡苦楚,卻從未離棄過我。”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與他對視。
“在甘蔗園,他冒死帶路;來了金山,他捨命殺敵,替我擋子彈…”
陳九的聲音有些哽咽,“呢份情義,重過千金!”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語氣斬釘截鐵:“他雖非我陳氏血脈,但情同手足,勝似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