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3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首先便是對勞動力的龐大需求;其次是高額的前期墾荒成本,包括工具、排水、築堤等等,每一項都是無底洞;

  更不用提那完全不確定的收成,以及薩克拉門托地區常年氾濫、說來就來的洪水威脅……

  這些重重困境,足以讓絕大多數潛在的投資者望而卻步。

  但他格雷夫斯不一樣!他手中掌握著的,是整個薩克拉門托地區,乃至周邊區域,最大的一支華人勞工力量!

  那些在他眼中曾與“苦力”、“廉價”劃等號的黃皮膚,當他們一聽到有機會擁有自己的土地,可以親手耕種時,一個個都像是被打了雞血,眼睛裡迸發出餓狼般的光,簡直瘋了!

  兩萬六千英畝!如果這片廣袤的土地真的能夠全部成功開墾出來,修建起堅固的堤壩,抵禦住洪水的侵襲……

  他,格雷夫斯,將會一躍成為整個加利福尼亞州都數一數二的大農場主!這個念頭像一團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這麼一大片土地,若是經營得當,最起碼能養活上萬人!

  墾荒、築堤、引水、種植……

  這注定是一個漫長得望不到盡頭的艱鉅工程。

  與修建橫貫東西的太平洋鐵路那種能夠掏空一個國家預算的龐大工程相比,墾荒,尤其是在這種沼澤地裡墾荒,簡直就像是在泥水裡討飯,吃力不討好。

  當格雷夫斯帶著第一批採買回來的各式工具,風塵僕僕地再次回到那片沼澤地的邊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驚得呆立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這才不過短短兩三天的功夫!

  就在那片地勢相對較高、略微乾燥一些的沼澤邊緣地帶,竟然已經奇蹟般地豎起了一片錯落有致、足有幾十座的簡陋窩棚!

  這些窩棚的牆體,是用從河邊挖來的溼滑淤泥,混合了大量的枯黃茅草,經過反覆捶打夯築而成,看上去異常堅固厚實。

  窩棚的頂上,則覆蓋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蘆葦和茅草,堆疊得嚴嚴實實,足以遮風擋雨。

  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些簡陋的窩棚居然還像模像樣地開鑿了幾個小小的窗戶,雖然窗戶上只是用些破舊的布片或草蓆胡亂遮擋著,但也聊勝於無。

  每座窩棚前,都挖出了簡易的排水湝希孛嫔弦布毿牡劁伾狭艘粚訌母浇訛┵M力搬邅淼乃槭蜕匙樱m然依舊簡陋,但總算能讓人勉強落腳,不至於一腳踩進泥裡。

  而在這些相對“精良”的窩棚後方,則是一片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更為簡陋的帳篷區,各式各樣的破布、油氈、草蓆搭建起臨時的棲身之所,裡面塞滿了狂熱的黃皮膚。

  上百個赤裸著上身、只穿著條短褲的漢子,正頂著六七度的寒風,嘴裡喊著雄渾激昂、節奏統一的號子,用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揮汗如雨地挖掘著第一條規劃中的主排水渠。

  他們沒有精密的測量儀器,就地取材,用砍伐來的長竹竿和粗糙的麻繩拉直作為標線;

  他們沒有先進的抽水泵,就用木桶、陶罐,甚至是最原始的戽斗,一趟又一趟,一桶又一桶地將渠道里滲出的泥水舀到外面。

  汗珠順著他們被曬成古銅色的脊背不斷滾落,與腳下溼滑的泥濘融為一體,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嘿咗!嗨呀!用力嗬!”

  “再挖深些!下面的兄弟莫要偷懶!”

  領頭的正是一個太平天國的老兵,他揮舞著鐵鍬,嘶啞的號子聲在空曠的沼澤上回蕩。

  陳桂新則站在一處臨時堆起的土丘高處,雙手叉腰,目光如炬。

  他不斷地審視著工程的進展,時不時地調整著那些用來標示挖掘方位的木樁,偶爾會用簡單有力的手勢,指揮著下方人群挖掘的方向和深度。

  比起之前在鐵路上做工,帶著人罷工,還是這種熟悉的工匠日子更適合自己!

  這個昔日太平天國著名的“木匠”將領再度意氣風發。

  他的臉上雖然也帶著幾天勞累下來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中的那份亢奮與堅定,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格雷夫斯默默地觀察著,他注意到,這群華人幹活的效率,高得驚人。他們似乎有著明確的分工,有人負責挖掘,有人負責咄粒腥素撠熀粚崈蓚鹊牡贪叮舜酥g配合默契,銜接流暢,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時間的浪費。

  這完全不像他印象中那些只會各自埋頭苦幹、缺乏組織協調、一盤散沙的華人苦力。

  這……這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支在泥濘與絕望中,與天地頑強搏鬥的鐵血軍隊!

  “格雷夫斯,啲架生買齊未?(工具都買回來了)”

  陳桂新很快便發現了他,邁著大步,從土丘上走了下來,臉上帶著那種努力想要掩飾、卻怎麼也藏不住的亢奮,當然,也夾雜著幾分熬夜操勞的疲憊。

  他立刻喊起阿勝,讓他給自己翻譯。

  “嗯,都在這兒了。”格雷夫斯指了指身後那一長串由牛馬拉著的板車,有十幾個工頭這幾天專門跟著他,上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斧頭和鋸子,都按照你說的,挑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最結實耐用的那種。另外,我還自作主張,買了些鐵釘、鐵絲,還有些桐油,想著或許能用得上。”

  “真係有心噃。"

  陳桂新走上前,毫不客氣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格雷夫斯的肩膀,“今晚讓灶房加餐,管夠的魚湯!”

  格雷夫斯扯了扯嘴角,沒說話。魚湯?他寧願去鎮上的酒館啃一塊發硬的麵包。

  一大批工具的到來,給這支“墾荒大軍”注入了新的力量,極大地提高了他們的工作效率。

  漢子們紛紛扔掉手中那些早已磨損不堪的簡陋工具,興奮地揮舞起嶄新鋥亮的鐵鍬和鋒利沉重的斧頭,挖掘和砍伐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一支專門負責砍伐的隊伍也迅速組建並投入咦鳌_@片沼澤地附近雖然沒有成片的大森林,但河岸邊、土丘上,總還是頑強生長著一些東倒西歪的歪脖子樹和密密麻麻的灌木叢。

  這些此刻都成了他們眼中寶貴的資源,被毫不留情地一一砍倒,然後由專人拖拽回來,一部分充當搭建窩棚和加固堤壩的建築材料,另一部分則劈砍成段,作為夜晚取暖和燒火做飯的燃料。

  傍晚時分,當格雷夫斯準備騎上他那匹瘦馬,返回鎮上的小旅館過夜時,那條規劃中的主排水渠,已經奇蹟般地初具雛形。

  短短一天多的時間,竟然已經挖出了將近百米長,半人多深的一段!

  挖掘出來的黑色泥土,被整齊地堆積在渠道的兩側,經過簡單的拍打夯實,開始形成兩條低矮卻堅實的土堤。

  夕陽下,窩棚區的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篝火。女人們正忙碌著準備晚餐,空氣中飄散著魚湯的腥味和糙米飯的味。

  格雷夫斯勒住馬,站在稍遠處的土坡上,默默地注視著眼前這幅奇異而又充滿力量的景象,心裡突然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他必須承認,最開始接觸這些黃皮膚的華人時,他是打心底裡看不起他們的,甚至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鄙夷和厭惡。

  這些拖著長長辮子、被蔑稱為“豬仔”的異鄉人,在許多白人報紙的惡意渲染和煽動下,幾乎成了搶奪白人工作、傳播疾病、骯髒不堪、抱團排外的代名詞。

  他甚至還曾和陳九真刀真槍地血戰過一場,彼此的身上都曾沾染過對方的鮮血。

  但此刻,親眼目睹著這群在他眼中曾經卑微如螻蟻的人們,在如此惡劣的絕境之中,所迸發出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頑強生命力和改天換地的驚人創造力,他又感到一絲莫名的……震撼,甚至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也許…自己這次失敗,反而是選擇了正確的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的自尊掐滅了。

  然而,他的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那些赤膊的漢子們,在泥濘中奮力揮舞鐵鍬挖掘的景象,還有他們喊著號子時,那股子彷彿要將性命都投入進去的、一往無前的搏命勁頭。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場慘烈的南北戰爭。戰場上,那些同樣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卻敢於迎著呼嘯的槍林彈雨,一次又一次發起衝鋒的南方士兵。他們的眼神,似乎也曾有過這樣的光芒。

  這群華人……和他們有點像。

  不,或許……或許比他們更可怕。因為這群華人不僅僅是不怕死,不怕苦,他們的眼神裡,更燃燒著一種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根來、開枝散葉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兩萬六千英畝的土地……未來,這裡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搖了搖頭,發現自己也完全無法預料。

  ————————————

  第三天的黃昏,當格雷夫斯循著日益清晰的路徑,再次來到沼澤地邊緣時,他驚訝地發現,聚集在這裡的人數,比起兩天前,至少又翻了一倍!

  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般湧向這片初具雛形的營地。

  男人們依舊赤膊上陣,熱火朝天地繼續著他們的偉大工程:挖掘更為寬闊深邃的溝渠,修築更高更堅固的土堤,搭建起更多能夠遮風避雨的窩棚。

  這裡女人們很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河邊,集中清洗著沾滿泥汙的衣物。

  格雷夫斯緊鎖著眉頭,在喧囂的人群中艱難地穿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陳桂新。

  這個華人頭領此刻正站在一處略微高出地面的空地上,親自指揮著幾十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用削尖的粗大木樁和砍伐來的、枝杈上帶著尖刺的多刺灌木,構築起一道簡陋的防禦工事。

  那更像是一道防備野獸,或許也防備著不速之客的原始籬笆牆。

  “這裡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格雷夫斯指了指遠處那些還在不斷抵達、面孔陌生的新來者,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你確定你能養活得了這麼多人?光是每天這些人吃的喝的,恐怕就是一個巨大的消耗……”

  陳桂新抬起袖子,隨意地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與自信。

  “唔使驚!人多好辦事!我已經專登搞掂隊採買的兄弟,日日輪流出去辦糧同日用品。就算呢片地暫時要啃樹皮、食草根,我哋都頂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格雷夫斯,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不過,格雷夫斯先生,眼下我確實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幫拖。”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缺人!太缺人了!你買的地太多,依家得嗰啲人手,對住成個山頭簡直係蚊髀同牛髀!(現在這點人手,對於這片土地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我需要你立刻幫我發一封電報,給三藩市的‘義興貿易公司’,告訴陳九!”他一字一頓

  “告訴他,我要人!越多越好!讓所有能動彈的弟兄,都到這裡來!”

  他猛地伸出手指,指向腳下這片正在被汗水和希望浸潤的土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卻又充滿了無窮的蠱惑力:

  “同班兄弟講,這裡才是真正嘅金山!”

  (關於土地面積,價格和政策,基本都貼合曆史。看完的可以看一下段評,我放了參考圖在段評裡。)

第45章 告同胞書

  臘月二十三。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北灘這片昔日荒涼的捕鯨廠舊址,今日卻已是人聲喧譁,一派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氣中,鹹澀的海風夾雜著魚腥、桐油和新鮮木頭的味道,更添了幾分新出爐的饅頭香、熬煮魚粥的鮮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叫做“希望”的氣息在悄然瀰漫。

  這是“華人漁寮”落匾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型慶典。

  陳九決意要辦得隆重、體面,既是為了告慰一路行來犧牲的弟兄亡魂,凝聚人心,更是要在這片冰冷的異鄉土地上,為這群漂泊無依的同胞,重新豎起一塊精神的牌匾。

  為了這場慶典,陳九從薩城回來就開始籌備。

  黃阿貴帶隊,不僅採買了大量的年貨、祭品、紅綢布料,還透過趙鎮嶽的關係,重金聘請了一個在華人圈子裡頗有名氣的粵劇戲班。

  這戲班的臺柱子據說曾在廣州府的名園裡唱過,身段唱腔都是一流。

  天剛破曉,三輛掛著彩旗的馬車便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漁寮的大門。

  班主老錢攏了攏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舊棉遥讣鈪s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竭力想看清裡面的景象。這是一片依海而建、錯落有致的嶄新木板房,與周圍荒涼的灘塗和礁石格格不入。最高處是一棟古怪的三層磚石大廠房,巨大的煙囪像一根手指戳向灰濛濛的天空。

  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影影綽綽,看不清面目,但那一道道投來的目光,卻扎得人後背發涼。老錢叔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拉緊了懷裡揣著的胡琴。

  “師父,”旁邊一個年輕的武生演員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這地界……瞅著邪性得很吶。”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握著槍棒的手心全是冷汗。

  何止是邪性!

  老錢叔在心裡暗罵。來之前,唐人街早就傳遍了。

  這夥人是群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有說是秘魯殺出來的暴亂苦力,有說是被清廷通緝的江洋大盜,更有甚者,說他們跟那些在碼頭區當街殺人的“辮子黨”是一路貨色!傳聞裡,他們佔了這廢棄的捕鯨廠,殺退了來犯的紅毛鬼,連鬼佬巡警都不敢輕易靠近。

  若不是至公堂的人親自上門“邀請”,給的賞錢又實在豐厚得讓人難以拒絕,打死他也不願帶著這班吃飯的傢伙什兒,來這種鬼地方唱戲。這哪是唱戲?這簡直是往閻王爺的嘴邊送點心!

  他偷眼打量岸上那些漢子。個個穿著粗布短打,身形精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像鷹隼。不少人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藏了傢伙。幾個站在高處放哨的,手裡明晃晃端著的是……洋槍?!

  老錢叔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這哪是什麼漁寮?分明就是個武裝森嚴的俑C!

  “都打起精神來!”

  他強作鎮定地低喝一聲,理了理頭上的瓜皮帽,“咱們是來唱戲的,不是來送死的!一會兒都給我放機靈點,少說少看,唱完拿錢就走,莫要惹事!”

  儘管如此,當看著那些沉默著圍攏過來、眼神冷漠的漢子時,老錢叔的腿肚子還是忍不住微微打顫。

  戲班的行頭傢伙什兒被十幾個後生仔七手八腳地搬抬下來:描龍繪鳳的樟木戲服箱、各種耶樂器、鋥亮的銅鑼銅鈸、還有道具……

  戲班師傅們呵著白氣,搓著凍僵的手,新奇又帶著幾分畏懼地低頭幹活,悄悄打量。

  他們在金山、薩城、洛杉磯都演出過,什麼樣的場子沒見過?可這般建在荒灘之上、由一群看著就不太好惹的漢子們聚居的地方,倒真是頭一遭。

  早飯吃得格外豐盛。

  馮師傅卯足了勁,帶著幫廚的婦人、後生蒸了白胖暄軟的大饅頭,熬了濃稠滾燙的魚片粥,還特意炒了幾大盆香噴噴的蔥油海蠣。

  眾人圍坐在新落成的飯堂裡,顧不上說話,只聽得見呼嚕呼嚕喝粥和嚼饅頭的聲音。連平日裡最沉默寡言的老漁民,臉上都掛著難得一見的笑容。

  飯畢,眾人情緒高漲,紛紛湧向議事廳前早已搭好的戲臺。

  這議事廳是整個漁寮最核心的建築,由阿炳叔親自督造,帶著十幾個最好的木匠,後來新加入的鐵路勞工幾乎全撲了上去,才趕在春節前完工。

  框架用的最粗的紅松,飛簷翹角,雖不比老家雕樑畫棟的祠堂,但顯眼的地方也做了簡單的雕花。每一處都凝聚著眾人的心血與期盼,矗立在北灘的鹽鹼地上,自有種不屈的傲然氣度。

  戲臺就搭在議事廳前方的空地上,紅綢彩布將簡陋的木臺裝點得喜氣洋洋。

  戲班的師傅們忙碌足足一個時辰,擦了擦頭上的汗,各就各位,調絃定音,拉開了架勢。

  “哐——嗆——”

  高亢嘹亮的鑼鼓傢伙驟然響起,瞬間壓過了海浪的濤聲。

  開場戲是熱鬧吉祥的《天官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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