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爪爪此世之锅
可想而知,羽千幻的這篇詳實報道,在帝國全境引起了多大震撼。
在短暫的沉默後,帝國上下全部炸鍋。幾乎所有市民都走上街頭,先是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很快演變成大規模的騷亂。
登基後,新帝琴鈞的正面像懸掛在帝國大小城市的重要建築上,這下這些巨幅畫像可遭了殃。民邢蚯兮x的畫像投擲石塊和爛菜,發泄心中的憤怒。
平民如此,帝國上層又是另外一副光景。高級官員和領主們預感到即將會有一場血雨腥風,他們躲起來閉門謝客,但自己家中的私人光報臺瘋狂閃爍,想來正在急切的和盟友勢力交流,商討即將發生的事情以及應對之策。
輿論的恐怖影響力同樣蔓延到軍隊中。9月15日下午,一支來自爾老鎮的六柱軍本已經接近到接戰距離,但很快他們退後十幾裏,就地安營紮寨。
此舉令嚴陣以待的血稅軍袑⒛涿睿挥姓米女斕斓膱蠹垼呛且恍Φ澜K於等到了。
羽千幻的調查報告大家也都看到了,但沒人想到會有這麼立竿見影的作用,甚至讓軍隊臨陣罷戰。
“只是一篇新聞而已。”劉暢分外不解,“難道他們沒有想過,這可能是一則假新聞嗎,也許這篇報道里面的所謂的證人,都是記者杜撰的呢?”
他的疑惑也是大家的疑惑,政委這麼解釋:
“你們這都是被網絡自媒體搞出了耐藥性,看到新聞先懷疑,但你們忽略了一件事情。”
“在天虞帝國,新聞報道還是一個很新的事物。新生事物不會有那麼多內幕,他們甚至連新聞審查都沒有。”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過,在天虞的報紙上,極少出現假消息。即使因爲記者的失誤刊登了沒有求證的虛假新聞,也會在隨後刊登正式的道歉信。”
“這就是新行業的優勢,帝國民袔缀跸乱庾R的認爲報紙上印出來的字,就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陸遠這麼一說,大家恍然大悟,任何新生事物一開始都是美好的,但時間久了,就會滋生蠅營狗苟。世間萬物,莫蓋如是。
劉暢問政委:“所以,這就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機會?”
“那我們要立刻開始行動?”
“不要着急。”陸遠拿起紅茶悠哉悠哉的品,“我們還要等輿論徹底發酵。”
另一邊,霸王宮。
整個帝國可能就數琴鈞是最後一批關注到這篇報道的人,實際上,還是一位暗衛把事情告訴的他。
琴鈞得知消息之後立刻察覺大事不妙,他立刻找來當天的帝都每日光訊報,坐在自己的皇座上一遍一遍的讀,看那架勢,就像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挖出來看。
說來諷刺,這還是他第一次讀報紙,居然讀的這麼認真。
他看了整整一個小時,忽然下令語氣森然:“帶上所有人上街,立刻抓捕這上面提到的所有人,包括宗族廳的那幾個老傢伙,統統給我抓起來!”
說到最後,琴鈞已經是在咆哮。暗衛根本不敢多留,立刻領命逃離。
琴鈞憤怒到無以復加,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一直以爲自己完全掌控着帝國的方方面面,今天才知道,有一支無比強大的力量就在他的鼻子底下活動,卻一直被自己所忽略。
新聞媒體是太過新生的事物,在琴鈞隱退幕後的時候,天虞還沒有報紙這一說,像所有的陳腐老人一樣,他下意識的認爲只是下層民械臒o聊消遣,就和故事書差不多。
直到今天釀成大錯。
報紙中羅列出的那些證據,琴鈞不是想不到。一個如此龐大的計劃,怎麼可能沒有幾條漏網之魚?
在以往沒有報紙的時候,只要事後注意盯着,一旦有漏網之魚的消息,琴鈞有充足的時間將其摁死在萌芽之中。
他絕對沒想到,會有這麼一種職業,先他一步將所有的漏網之魚找到。他更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種媒介,可以將這些被埋葬的真相,在一天之內呈現到帝國所有人的眼中。
琴鈞太知道這樣下去的後果,他的基本盤並不多,真正忠於他的人並不多,軍隊中還有大量先皇時代留下的將領,這些人願意作戰的原因是爲先皇復仇。一旦他們倒戈,整個計劃將完全脫離琴鈞的掌控。
但一時之間,琴鈞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從未遇到的問題。無奈之下,他宣百官覲見共同商討對策。
朝覲殿上,那些整天只知道溜鬚拍馬的官員、領主和年輕的將領都低頭默不作聲,大家眼神躲躲閃閃,甚至他們都在懷疑。
琴鈞怒髮衝冠,恨不得當場把人全剁了,但現在情況危急,他不得不忍住怒火,沉聲道:
“那個新聞完全是胡言亂語,都是華族的陰郑y道諸君都信了?”
腥诉B稱不敢。不過琴鈞這麼一解釋,大家臉色好了很多,他們確實都是琴鈞扶持上來的人,當然忠於琴鈞。只要有一個藉口,他們就能自己說服自己。那些新聞報社和華族一向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那麼由華族捏造出這麼一篇誣陷陛下的謠言,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諸君可有對策?”琴鈞再次問道。
荒石領主站出來,他是馬屁精,是最早巴結琴鈞的人。
他已經有了應對之策,侃侃而談道:
“陛下,我們應該立刻派出近衛軍,上街沒收所有的報紙。如果有誰膽敢私藏報紙,就地處決!”
他的愚蠢成功的激怒皇帝,琴鈞拔劍差點把他就地處決。劍光閃過,荒石領主被卸了一條胳膊,他在血泊中掙扎,驚慌失措的尖叫。
谐监淙艉s,不敢再冒頭,愈發壓抑的沉默中,琴鈞已經忍不住要再砍幾個時,新任宰相巫傑站了出來。
“陛下。”他低頭進言,“您應該立刻對天闕民凶龉_講話澄清謠言。”
巫傑停頓了一下,見琴鈞不動聲色,這才繼續道:
“新聞中所謂的證人,還有那些記者和宗族廳長老,恐怕現在都已經躲起來,他們不敢出現在公忻媲啊!�
“你可以公開宣稱他們是帝國的叛徒,和華族勾結在一起捏造出的謠言,他們沒有人敢站出來跟陛下對峙,那麼謠言不攻自破。”
琴鈞閉目思索片刻,這才深深的吸了口氣收回劍。
“巫傑,你做的很好。立刻去安排!”
第953章 鐵羽7
15日當天,近衛軍傾巢而出,滿大街抓人。
好在琴山樓早已安排妥當,所有相關人員要麼被轉移出帝都,要麼藏在很隱祕的地方,除了幾個無辜的記者,近衛軍一無所獲。
此外霸王宮緊急查封帝聯社大樓,無限期帝國光報總檯,下令各郡立刻暫停所有報紙發行。這些舉措並沒能減緩輿論發酵,民械呐鹪诰奂�
當天晚上天闕戒嚴,飛馬衛和玄天道人在空中來回巡視,但竊竊私語在無數角落響起。即使對政治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這樣下去一定會出大事。
16日清晨,霸王宮終於有了動作。先是大黑衣寺有數百名高階祭司魚貫而出,來到殿前廣場維持秩序。此時巫神祭司比近衛軍好用,聚集的市民們停止騷亂。
一酗w馬衛飛上天空排出護衛隊形,皇帝沒有按照慣例在陽臺上發表講話,而是乘着羽蛇出現在天闕的上空。
“我的臣民們。”經過術法的加持,他的聲音在整個城市迴盪,“我爲帝國服務四千多年,這座輝煌的城市,正是我當年親手建造。”
“你們僅僅因爲幾句謠言而反對我,令我心寒……”
表面上,琴鈞當然是一位非常有氣度的王者,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個開場白,不怒自威的氣勢隔着很遠都能感受到。
他沒有反駁報紙上的證據,只是不斷強調這麼多年他爲帝國爲民凶隽耸颤N。登基之前,他已經隱退多年,民写蠖嘁呀浲饲偻鯏z政時的賢明。經過這麼一提醒,人們才記起帝國上下這麼多水利工程,這麼多橋樑道路,這麼多城市都是由琴鈞主持建造。
民行闹械牟粷M開始平息,畢竟這樣一位賢王,怎麼可能做出那些天怒人怨的事情,大家開始懷疑報紙的真實性,記者也有可能撒謊不是嗎。
民械那榫w,琴鈞看在眼中,他心中暗自得意,開始最後一擊。
只見他忽然默然不語,抬眼望天作出悲憫天人的樣子,許久之後聲音再度響起:
“既然有人言之鑿鑿說我犯下那些滔天大罪,那麼爲什麼到現在爲止,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和我對質呢?那些洗衣工,落水的飛馬衛,除了一個名字,還有什麼?你們有誰見過聽過嗎?”
“你們是願意相信躲在報紙背後惡意中傷的卑鄙小人?還是相信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皇帝?”
“我早就說過,報紙不是個好東西,所謂記者,都是些捕風捉影的騙子!”
下面聚集的民忻婷嫦嘤U,皇帝的一番話,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別看報紙上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但又沒人親眼見過。說不定就是報紙在騙人呢?
不少民邢蜃盘焐系幕实蹎蜗ス蛳拢磉_對皇帝的歉意。儘管還有不少人懷疑,但只要少許手段,這些懷疑很快會冰消瓦解,琴鈞有這個信心。
但他沒想到,此時真的有人站出來了。一尾白羽沖天而起,堂堂正正的停在半空中。
“我是帝都每日光訊報記者羽千幻,也是該篇報道的主編。”她的聲音同樣響徹城市的上空,“我保證報道的真實性,我現在可以和你逐條對質!”
琴鈞當真愣了一下,緊接着是滔天的怒火,他恨不得將羽千幻碎屍萬段,就像他經常在地牢中做的那樣。但他不能這麼做,至少不能當着上百萬民械拿孢@麼做。
琴鈞冷冷下令,幾個心腹立刻將羽千幻按倒,她全程沒有反抗。
此舉再次引起民械牟粷M,有人在下面吵吵嚷嚷:“不是說要當面對質嗎?”
琴鈞冷眼看過去,但叫嚷的人已經縮到人羣中。他當然不可能和羽千幻對峙,報紙上的都是真的,他說的越多反而越容易露餡。
琴鈞的公開講話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如果不是最後羽千幻站出來,簡直堪稱完美。他本打算把羽千幻押進霸王宮地牢,讓她嚐嚐自己的“手藝”,但羽千幻畢竟是在公開場合被抓捕,祕密殺掉一定會落人口實。所以只能走程序交由大黑衣寺進行審判。
他異常痛恨羽千幻,更痛恨羽千幻所代表的記者羣體,他知會大黑衣寺迅速判處死刑,並用上最殘酷的刑罰,以震懾所有記者羣體。
大黑衣寺本來就是玄天在人間的抓手,和琴鈞是鐵桿同盟的關係,羽千幻16日被抓捕,當夜判決結束,定於17日上午在大黑衣寺廣場公開處刑。大祭長將其裁定爲瀆神以及污衊皇帝大罪,受熔鐵之刑。
17日凌晨2時,羽千幻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五個小時。地牢頂上滴答滴答落着污水,四周漆黑一片。她神態平靜,只是不時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羽千幻雖然沒有受刑,但在移送過程中,護衛和祭司的動作非常粗暴,她的羽毛被弄得亂糟糟斷了好多根。對於羽族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監牢外一陣響動,不一會兒牢門打開,琴山樓舉着火把出現在門口。
“你瘋了嗎!”
這位前六柱軍大統領壓低聲音抱怨。
他把羽千幻藏在非常安全的地方,哪怕琴鈞把整個帝都翻個底朝天也絕對找不到,他怎麼能料到羽千幻自己飛出來和琴鈞對質。
“現在跟我走!”
即使琴山樓進到這裏也非常不容易,而且他必須立刻帶羽千幻離開,再晚他自己都要折在此處。
可羽千幻並不想走,她今天飛出藏身之處本就抱着必死的信念,而不是一時衝動。
“山樓將軍,謝謝你,但我必須死在今天。”
“我們高估了調查報告的力量,又低估了琴鈞的應對能力。如果我們不做些什麼,琴鈞將很快再一次控制局勢。”
“我,將用我的生命定義真相!”
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地牢中昏暗難明,火把搖曳,將四下照的影影綽綽,羽千幻的臉上帶着殉道者的輝光。此時琴山樓意識到,他今天註定無法帶走這位可敬的朋友。
“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琴山樓扭開臉,無法直視羽千幻的眼睛。
“告訴陸遠,結束這場戰爭。”
琴山樓點點頭,他合上牢門,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昏暗的甬道中。
17日上午6時,羽千幻被押送至大黑衣寺廣場,刑臺已經搭好,一口水缸大的坩堝懸在中間,散發着恐怖的熱量。那裏面盛着融化的鐵水,待行刑官驗明正身後,鐵水會被從頭淋下,這就是所謂的熔鐵之刑,帝國最殘酷的刑罰之一。
廣場上已經來了數萬民校麄冏园l前來,爲羽千幻送行。無論事情真假,這位傳奇記者在帝國擁有巨大的聲望,人們不會忘記她總是給大家帶來世界各地的最新消息。
羽千幻帶着鐐銬昂着頭走上刑臺,走到熔鐵坩堝之下,衛兵用粗大的鐵鏈將她牢牢綁在黑鐵刑柱上,此時位於上方的行刑官開口:
“羽千幻,你還有什麼遺言?現在可以說出來。”
行刑本來沒有這個環節,但行刑官本人也是羽千幻的忠實讀者,他命令護衛將羽千幻嘴裏的木棍拿出來。
羽千幻喘了幾口氣,看向廣場上的民小K麄冎泻芏嗳耸稚夏米艌蠹垼@讓她感到由衷的喜悅,那是她一生堅持的事業。
她開口陳述最後的遺言,她的聲音穿透雲霄。
“我的讀者朋友們,也許有一天,新聞報道會屈服於權勢,報紙上再也尋不到真相,只剩阿諛奉承之言。”
“也許有一天,記者會忘記從事這個職業的初衷,爲了個人的私利而編造無恥的謊言。”
“也許真的有一天,就連讀者也不再關注真相,報紙上充斥着兇殺香豔獵奇的內容。”
說到這裏,羽千幻難過的低下頭。
“也許真的會有這麼一天,我們抬頭放眼這個世界,卻迷茫到不知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如果真的到了這麼一天,請想起我現在說的話,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她再次昂起頭,她的雙眼中燃燒着熊熊的火焰,其溫度甚至超過了懸在頭頂的融化的鐵水。
“一切都可能是謊言。”
“唯有血肉不會撒謊!”
【唯有血肉不會撒謊】
鐵水從頭灌下,點燃羽毛燒焦皮膚和血肉,羽千幻被燒成火炬。
待火焰熄滅,她的身軀已經化爲灰燼,但鐵水凝固成一座黑鐵的雕像,雕像擁有一對鋼鐵的翅膀。
羽千幻,天虞新聞業的先驅,她短暫而傳奇的一生,爲之後蓬勃發展的新聞行業奠定了最堅固的基礎。
她首先採用光訊進行新聞傳遞,將整個天虞緊密的連結在一起。
她建立起天虞第一個通訊社,將實現新聞素材在所有報紙間的共享。
她寫下了不朽的報道《兇手是誰——霸王遇刺一案調查報告》,被譽爲拯救天虞改變歷史走向的一篇新聞。
但羽千幻最爲後世熟知的,當屬她受刑前最後的遺言。
血肉不會撒謊,不但成爲後世新聞工作者入職時的誓言,更是成爲所有記者的底線。在她死後,天虞經歷了長達幾十年的血帝時代,在那暗無天日的歲月中,羽千幻的精神如同一盞明燈。她的傳人們在燈光的指引下前赴後繼,最終再一次衝破黑暗迎來光明。
許多年過去,羽千幻的鐵像在大黑衣寺前屹立不倒。每年的9月17日,官方會在這座雕像下頒發天虞新聞業的最高獎項:千幻獎
而獲獎記者得到的獎品,正是一根鋼鐵的羽毛。
第954章 討僞帝琴逆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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