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榜八十天
“陛下,此乃戶部最新呈報之江南各府,今歲夏糧入庫之賬目。請陛下御覽。”
朱允炆疑惑地接過冊子,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是松江府的賬目。
入庫夏糧,比去年,銳減三成!
蘇州府,減兩成半。
杭州府,減三成二!
……
一頁頁翻下去,朱允炆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整個江南,這個大明最富庶的糧倉,帝國的錢袋子。
今年的夏糧收成,竟比往年平均減少了近三成!
“這,這是爲何?”
朱允炆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今歲江南,風調雨順,並無天災,爲何會減產如此之多?”
殿下跪着的一薪霞賳T,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但是,眼神開始閃躲。
玄機真人沒有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又從袖中,取出了第二本冊子。
“陛下,此乃逡滦l暗中查訪所得,江南各府良田變更之記錄。”
冊子呈上。
上面記錄的,是一筆筆觸目驚心的交易。
松江府華亭縣鄉紳,內閣大學士方孝孺之族弟方文傑,名下良田三百畝,盡數改種桑樹。
蘇州府吳縣大戶,都察院御史張承之岳丈家,毀田千畝,開挖魚塘,專養名貴湖鮮。
……
“江南絲綢,價可比金。一畝桑田之利,可抵十畝良田之收。”
“江南湖鮮,遠銷北地,一畝魚塘之獲,亦遠勝尋常稻米。”
玄機真人依舊平靜無波。
“諸位大人,剛纔在殿上,口口聲聲,以農爲本,聲淚俱下。”
“卻不知,就在諸位大人的治下,就在諸位大人的老家,江南之良田,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變成桑田與魚塘。”.
第1775章 干政!
“長此以往,我大明之糧倉,將變成富商之衣坊,權貴之廚房。”
“屆時,若遇天災人禍,北境再有戰事,我大明將拿什麼來養活數千萬的軍民?”
“拿絲綢去啃,還是拿魚蝦去填炮膛?”
“諸位大人,又說本座的新政,是與民爭利。
那本座倒想請教,是與哪些民,爭利?”
“是與那些一邊高喊着農爲國本,一邊卻瘋狂囤積土地,改稻爲桑,牟取暴利的鄉紳大戶爭利?”.
“還是與那些一邊痛斥着商賈誤國,一邊卻壟斷米價,囤積居奇,讓鬥米千錢的糧商巨賈爭利?”
“抑或是,與在座的諸位大人中,那些在江南,同樣擁有着千畝桑田,萬畝魚塘,賺得盆滿銤M的士大夫們爭利?”
跪在地上的許多官員,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玄機真人,這個妖道。
他竟然將他們藏在爲國爲民,祖宗之法這塊光鮮亮麗的遮羞布下的真實面目。
當着滿朝文武,當着皇帝的面,一把給血淋淋地撕了下來。
他們反對新政,反對重商。
哪裏是爲了什麼狗屁的國本,什麼狗屁的道統。
他們纔是這個帝國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他們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勢與聲望,一邊享受着土地帶來的安穩與尊崇,一邊又投身於商業帶來的暴利。
卻又反過來,用最惡毒的言語,打壓着那些真正能爲帝國創造財富的商賈與工匠。
何其虛僞,何其自私!
“你,你血口噴人!一派胡言!”
方孝孺指着玄機真人,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玄機真人甚至都懶得再看他一眼,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龍椅之上,那個臉色變幻不定的小皇帝。
“陛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民心之向背,不在於言語之巧,而在於實利之得。”
“新政之推行,或許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但獲益的,卻是我大明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是我大明長治久安的未來根基。”
“至於臣,干政與否,逾制與否,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若陛下以爲臣行事不妥,臣今日便可掛印而去,重歸山林,此生再不踏足朝堂半步。只是……”
“這利國利民之新法,還請陛下,勿要因人而廢。”
說完,他便退回班列,眼觀鼻,鼻觀心,再次沉默不語。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場比剛纔更爲可怕的死寂。
朱允炆坐在龍椅上,他的手中,緊緊地攥着那兩本薄薄的賬冊。
那輕飄飄的紙張,此刻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着階下那些面如死灰,噤若寒蟬,彷彿被扒光了衣服遊街示械闹页肌�
再看看那個風輕雲淡,彷彿隨時可以飄然遠去的國師。
今天,他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第1776章 昭告天下!
一個將決定他自己,乃至整個大明王朝未來走向的選擇。
太和殿上的那場驚天交鋒,最終以江南士族集團的慘敗而徹底告終。
朱允炆以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勢,下旨申飭了數名在江南毀田爲桑最爲嚴重的官員。
並當場下令,由戶部與逡滦l組成聯合巡查組。
即日南下,徹查江南各地的土地變更情況。
一場針對士族階層土地兼併的政治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然而,端坐於真人府內的玄機真人知道,這僅僅是治標,而非治本.
他用鐵一般的事實,用最酷烈的手段,暫時壓下了朝堂之上的反對之聲。
但他無法根除的,是盤踞在天下讀書人心中,那套傳承了數百年,早已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
只要重農抑商,奇技淫巧爲末流的思想依舊是社會的主流。
那麼任何旨在推動工商實業的改革,都將舉步維艱。
隨時可能因爲一次小小的挫折,而遭到全面的反噬。
他需要一場思想上的革命,一場從根源上,徹底動搖這套舊有價值觀的文化勝利。
他沒有選擇繼續在朝堂上,用權勢與利益去進行冷冰冰的博弈。
而是再次入宮,奏請朱允炆,下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甚至覺得匪夷所思的聖旨。
一紙聖旨,自應天府的紫禁城飛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遍大明十三省。
聖旨昭告天下,爲廣開言路,求治國良方。
朝廷將在國子監,舉辦一場名爲經世致用的天下大辯論。
辯論不設門檻,不問出身,不論文憑。
凡大明之士子,無論你是高居廟堂的鴻儒,還是隱於鄉野的白身,皆可報名參與,一抒己見。
辯題只有一個,卻如一柄巨斧,劈向了整個時代的基石,祖宗之法與時代之變,孰爲國本之重?
消息如滾油潑入烈火,瞬間引爆了整個大明,尤其是文風鼎盛、士族盤根錯節的江南。
茶館酒肆,書院學宮,處處都在議論。
起初是驚愕,繼而是譁但是,最終匯成了一股滔天的憤怒。
這哪裏是什麼辯論!
分明是一場蓄忠丫玫男麘穑�
是對他們信奉了千百年的聖人經典,對整個士大夫階層賴以安身立命的儒家道統,發起的正面衝鋒!
更讓江南士林感到屈辱的是辯論的安排。
正方,將由那個被他們私下裏斥爲妖道的國師玄機真人,親自坐鎮。
而反方,則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昭细鞯氐赂咄氐拿逅蘩希巴鶓旄畱獞稹�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陽帧�
江南的士林領袖們,如同被激怒的獅羣,卻發現自己被趕進了一個兩難的獵場。
戰,是踏入對手預設的陷阱。
在由玄機真人親自制定規則的角鬥場裏,與那個算無遺策的男人進行一場生死對決。
不戰,是當着天下人的面,承認自己百年來引以爲傲的道統,不過是怯懦的藉口.
第1777章 退伍可退!
從此,江南士子在天下讀書人面前,再也抬不起頭。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在燕王朱棣於幕後若有若無的推波助瀾下,以當世大儒,讀書種子方孝孺爲魁首的江南名儒們,最終選擇接下這份戰書。
他們別無選擇,也堅信自己沒有敗的可能。
他們集結了江南最負盛名的數十位大儒,組成了一支堪稱道統捍衛軍的豪華陣容。
這些人,皓首窮經,每一個名字在士林中都如雷貫耳。
他們將自己關在藏書樓中,日夜研讀經史子集。
從三皇五帝的德政,到歷朝歷代的法度.
試圖在浩如煙海的故紙堆裏,找出祖宗之法不可變的鐵證。
他們相信,憑藉數十年浸淫經典的深厚功底,足以將玄機真人那個滿身銅臭味的方外之人,駁斥得體無完膚。
他們要在萬胁毮恐拢米畹溲诺难赞o,最深奧的經義,捍衛聖人的尊嚴,也捍衛自己的尊嚴。
辯論地點,設在大明最高學府,國子監。
決戰前三天,整座應天府已是車水馬龍,人滿爲患。
從全國各地聞訊趕來的士子、商賈、乃至看熱鬧的百姓,將國子監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客棧早已爆滿,連柴房都住上了人,物價飛漲,盛況空前。
而比人潮更讓人們感到新奇的,是街頭巷尾突然出現的一種事物,報紙。
薄薄的紙張,用一種新發明的活字印刷術快速印製,墨跡未乾便被報童們揮舞着全城叫賣。
這東西,被玄機真人命名爲《大明日報》。
上面不僅用最醒目的版面預告了辯論的時間、地點與雙方陣容,更用大半篇幅,刊登了一篇由玄機真人親自撰寫的辯論前瞻。
文章中,玄機真人沒有一句高深的經義,沒有一句對對手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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