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子大米
素白僧袍被冷汗浸透,緊貼着曼妙腰線滲出淡淡血痕。
軲轆轆……
腕間菩提珠串應聲崩斷,一顆接一顆的滾進殿前的陰影裏。
緊接着,她指尖摳進石縫抓出了五道殷紅,她美眸恍惚,彷彿恍見了當年枯禪寺前,尚在襁褓中的她,下意識努力探手抓向將她遺棄的父母二人轉身時的衣角。
妙欲湖宴……玉舟……畫舫……
此刻好似倒映一般,在她腦海之中飛速重現着。
原來這一年多以來,須彌山上,佛前燃盡的香灰,終究壓不住心頭世俗塵念。
其實,真要說起來,那些金剛、羅漢,甚至菩薩、佛陀,縱使得道、證道,又真的無慾無求了麼?
怎麼可能呢?
咚!
咚……咚……
“求春秋道……”
最終,安妙依垂下了螓首,勉力叩響了殿門。
不過,她低頭之餘,這聲輕喚剛出口就彷彿被掐斷在喉間。
她檀口微張,素手突然攥緊,扶住一畔的桃樹皸裂的樹幹,指腹擦過樹皮時帶下一縷銀絲。
此時此刻,禁咒險些湮滅了她清醒的意識,差點兒便要讓她昏死過去。
嗡……
這一刻,她額間那點觀音相的金鈿開始龜裂,露出底下蛛網般的紫金紋絡,從眉心一直蔓延到衣領遮掩的鎖骨處。
嗖!
嗖……嗖……
恰在此刻,遠處傳來一羣瑤池弟子巡視的破空聲。
她心頭一驚,顧不得許多,再次閃身於古樹的陰影下,遮掩住身形。
嘀嗒……
然而,她這一走動,禁咒爆發得更恐怖了幾分,她緊緊咬住下脣。貝齒陷入的脣瓣沁出血珠,順着脣角滑至下巴,在月下凝成一道驚心動魄的痕。
秀美的鞋底碾碎了三片凌亂的落葉,踟躕的腳印在滿是霜露的青磚上拖出兩行痕跡,她到底是沒敢當着那許多人的面,叩響那扇殿門。
得等那些瑤池弟子,這一輪巡視結束了來。
“一刻鐘……”
禁咒之下,她還能支撐這麼久麼?
陰影中,她突然蜷身蹲下。
銀髮鋪了滿地,髮間那支降魔杵形狀的木簪“咔”地一聲裂開幾許細縫。
體內禁咒彷彿化作實體道則從輪海滲出,卻在蔓延至她雙手手腕處的雙重佛宗枷鎖時,發出一陣陣灼燒的嗤響。
這說明,這佛宗無上手段,雖不能助她將禁咒化去,但帶來的作用,還是頗爲可觀的。
“還有半盞茶……”
她將臉埋進掌心,肩頭顫抖如風中殘燭,嚥下的痛呼變成喉間破碎的氣音。
嗖!
嗖……嗖……
終於,那羣巡視的弟子從遠處另一條路線折返,很快消失在視野。
咚!
咚……咚……
這一次,安妙依沒有半點遲疑與躊躇,緊繃着嬌軀,抬指再次叩響了那冰涼的銅環,素來清冷的聲線裹着細沙般的啞:
“妙依前來求藥,懇求道兄,助我壓制禁咒死毒……”
她聲音很虛弱。
細細想來,這其實要多諷刺有多諷刺。
給她種下這禁咒的,又是誰呢?
若當初沒有叛出春秋殿的話……
嘎吱……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時,望眼欲穿中,殿門終於吱呀開啓。
殿內燈影晃動,安妙依倏然抬眸,她眼底還凝着未散的水光,此刻卻已經下意識並指抹去血痕。
噠……噠……
當腳步聲臨近門檻,她望見那道熟悉且陌生的青衫身影。
“道兄……”
安妙依開口懇求,喉間腥甜卻比哀求更先湧出,染紅了對方雲紋逖ァ�
禁咒紋絡已然順着她雪白的修長頸項爬上臉頰,在淡淡的晨光裏灼燒出一抹妖異的圖騰?
前畔。
譚玄站在更高的臺階上,高大的身形此刻如一座山嶽,帶着一股子窒息感屹立在安妙依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幽深的眸光凝視着對方。
“求道兄……”
禁咒發作許久,安妙依的神志已然有些迷糊,她只知道,若是求不到禁咒解藥。
她必是熬不過今日的!
“求藥?”
譚玄觀察着她的狀態,似乎很滿意禁咒發作的效果,冷笑了一聲:
“我也不趁人之危,你意識不清醒,既如此,我便先賜下解藥,並助力壓制死毒,讓你恢復過來,再談其它……”
嘭!
話音未落,殿門被他用腳一勾轟然關上。
……
……
紫山畔仙洲。
玄月洞天內。
氣象萬千的玄元閣今日罕見地多了幾許人氣。
最頂層的鏤空閣樓中,鎏金狻猊香爐吞吐着冷霧,雕花窗欞漏進幾縷暮色,將六道綽約身影拖得細長。
“本以爲只有三兩人沒去,不曾想諸位都還逗留在殿內?”
顏如玉指尖纏繞着鬢邊一縷青絲,藕色蓮花紗裙隨香肩、玉臂的微動而泛起漣漪。
她面前琉璃盞裏浮着兩片殘花,細看竟是瑤池獨有的蓮紋樣。
“姐姐這正宮娘娘都沒去,我們什麼身份?以什麼名義去?”
青玉案几上琉璃盞映着冷光,姚曦斜倚雕花窗欞,謇C紗衣裹着玲瓏曲線,她纖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鎏金酒樽,眼尾胭脂暈開三分譏誚:
“當然,去了專程給那小偬矶挛沂菢芬獾模箩嵝≠發起火來,妹妹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
說話間,她頸間冰肌在燭光下泛着瓷白冷光,再加上那硃砂豔得刺目的紅脣,愈發吸睛。
她今日內衫特意着了了一襲月華薄紗,裙襬綴着的碎星石隨呼吸明明滅滅,倒映着主位上顏如玉腰間的九竅玲瓏佩。
只可惜今日春秋殿絕大多數神女難得齊聚一堂,這裏卻無男子欣賞。
沙沙……沙沙……
一畔的席位上,紫霞素手輕撫腰間古卷,紫煙紗裙在燭火中泛起珍珠光澤。
她耳垂懸着的紫髓墜子微微晃動,正與宸汐黑袍上流轉的暗金符紋相映成趣。
作爲譚玄的貼身侍女,以及如今的落霞閣神女,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後,她在春秋殿向來以寡言少語著稱。
此刻只是靜靜聽着姚曦、顏如玉二人言語,她卻緘默不言。
身旁,時任妙欲閣副主的宸汐亦沒有輕易開口說些什麼,她蒼白的指尖劃過案上玉碟,將盛着瓜果的纏枝蓮紋銀盤推遠半寸。
在場的人裏,她自知“身份”最低,自然沒有她發話的份。
只有這些人需要她出聲的時候,她纔會恰時言語一些。
即便是不遠處侍立在顏如玉身後的秦瑤,她也自覺矮其一頭。
叮叮咚咚……
宸汐眸光輕掃間,秦瑤忽地旋身帶起紅綃翻湧,腰間銀鈴串撞出清越聲響。
她修長玉腿邁動,來到同樣不言不語的覺有情身後,手中玉壺微微傾斜。
見狀,那位昔日的西菩薩,佛珠捻動聲驀地滯澀:
“貧尼身爲出家人,素不飲酒,秦瑤姑娘此舉,似有不妥吧?”
覺有情檀口輕啓。
“咯咯咯……,有情妹妹此言差矣,譚……道主那句話是怎麼說來着?酒肉……”
秦瑤輕笑着,殷紅蔻丹叩擊着青瓷酒壺,琥珀酒液在壺嘴處凝成欲墜不墜的一滴,她另一隻玉手拍了一下光潔的額頭,似是恍然:
“對對對……,‘酒肉穿腸過,菩薩心中留’,妹妹在西漠的那些清規戒律,如今來了我們春秋殿,何必再如此死守?今日道主大婚,我們人雖然沒跟着一起去,但也不妨礙此番隔空飲上一杯喜酒啊?”
“南無觀自在……”
覺有情置若罔聞,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語,卻是無視身前那已然被對方斟滿的杯盞。
她皓腕上的那串檀木手串,才與秦瑤這妖嬈尤物接觸的數息,彷彿都沾了幾許脂粉香?
“在座的諸位皆是道主的紅顏知己,唯貧尼一人格格不入,看來今日貧尼實不該來,諸位慢飲,貧尼先行離去了。”
覺有情緩緩起身,一步踏出,腳下十二品金蓮浮現。
語罷,金蓮載着她便要消失在玄元閣內。
“且慢。”
但就在這時,顏如玉卻是出聲攔下了她。
“何事?”
轟隆隆……
覺有情回頭問道,忽聽得洞天外有驚雷乍起,檐角銅鈴與姚曦鬢間垂珠步搖同時震顫。
紫霞的紗裙裙襬無風自動,在牆上投下曼妙的影。
“今日將諸位聚攏起來,可不是專門發牢騷的。”
主位上,顏如玉半邊傲人仙軀隱在青銅鶴燈陰影裏:
“今夜,可是有客來呢……看樣子,那人已經到了,隨我出去迎上一迎吧?”
她嗓音時而如浸了寒泉的玉,字字沁着涼意,又時而宛若清喉嬌囀般,動人心絃。
言語嫋嫋,她秋水眸子遙望向洞天外遠空。
那裏,一道藍髮倩影赫然現身。
竟是前不久纔在瑤池聖地內喝了開幕酒的火麟洞古皇女?
……
……
黎明破曉。
瑤池腹地內,四下紅綢鋪就的殿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