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子大米
數息後,西王母端起案上杯盞,向譚玄笑着致意。
她的面容上,渾然看不出就在剛剛,才與聖女月霓裳言語勸說的神情。
見狀,譚玄亦端起杯盞,而後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五月後,夏日的第一個月圓之期,當是一個良辰吉日。”
西王母笑道。
五個月後?
聽到這話,譚玄纔剛要頷首,出言贊上兩句。
誰曾想,他腦海掠過一道光亮,微微一愣。
夏日的第一個月圓之期?!
怎麼會……這麼巧?
兩個月前,他前往姬家下娉,雙方便是相約的夏日第一個月圓之期!
時間,剛好衝了!
那一日,是他與姬紫月的大婚之筵!
思緒流轉,譚玄看着西王母,嘴脣動了動,正要說些什麼,卻見對方微笑着先開了口:
“原本道友的訂婚宴,應當早就舉行了,可因爲我瑤池盛會的推遲,故而一改再改,改到如今,卻是隻得最後的大婚之宴了……”
“雖然知道這大婚之宴放在第三方勢力舉辦有些不妥,但我還是希望道友能考慮一下,將婚宴地點,選擇在瑤池,屆時數喜臨門,也當是我瑤池的榮幸。”
說着,西王母面上現出一抹歉意。
確實如其所言,若非當初瑤池盛會的改期,他與姬紫月之間,眼下或許已經快要洞房花燭了!
但現在,卻還有五個月要等。
即便對於仙台祕境的修士而言,五個月在修行中,不過彈指一瞬……
‘將婚宴地點,放在瑤池麼?’
譚玄當即面露沉吟。
好半響。
在西王母詢問的眼神下,譚玄猶疑了一二,緩緩道:
“以在下與瑤池的淵源,這北斗除了春秋殿,瑤池便是在下的第二個家,婚宴之地放在瑤池自無不可,但……”
“但是在我與紫月大婚之日,議定與貴道統乃至姜家的聯姻之事,是否……是否有些太‘操之過急’了?何況姜家的意向,尚未與在下通氣,眼下言之還爲時尚早。”
譚玄話鋒一轉道。
事實上,他本來想說的並不是“操之過急”四個字的。
他知道以紫月的脾氣,若發生這樣的事,只怕當日的洞房花燭、春宵一刻,會橫生許多枝節。
就算真要“抱團取暖”,可前提是不會讓自己後院起火纔行啊!
“爲時尚早……也罷,道友同意將大婚之宴的地點選擇在瑤池已是大喜,至於其它的事情,便容後再議吧。”
西王母最後螓首輕點。
月霓裳那邊,她也是要做些思想工作的。
這些,都需要時間。
確實不宜操之過急。
……
……
西漠。
高聳入雲的須彌聖山之上,坐西朝北的一棟別院內。
菩提葉影間端坐着素白袈裟的身影,安妙依垂首撥動檀木佛珠時,三千銀髮垂落在繡着梵文的襟口。
她眉間那點硃砂在彷彿暮色裏洇着暗紅血痕,偏生眼尾微揚的弧度又爲這張素淨面容添了三分未褪的豔色。
月光淌過別院,透進屋內時,總在她鼻尖凝成珍珠似的光斑,那乍一瞬的絕美,就像是昔日妙欲湖宴,那宛若綴着碎晶的湖面上,一舞傾城,一般無二。
世界諸事,好似總愛與人開玩笑。
自那位屹立當代五絕之一的西菩薩覺有情自甘墮落,修西漠視作大魔的“釋迦牟尼”之法,加入春秋殿,她的命哕壽E,也再次發生了重大偏移。
原本,她僅是在須彌山麾下的附屬七十二佛寺之一的地方修行,也不知須彌山高層出於什麼原因考量,竟是將她高高捧起。
一年不到的時間,她在西漠的地位日益攀升,隱隱有接替覺有情的趨勢。
可她,終不是覺有情。
修爲、戰力方面,更是與有了“奇遇”的覺有情,存在難以追趕的差距。
嗒……
捻動佛珠的指尖忽然頓在第七顆檀木珠上。
安妙依玉體一顫,她彷彿又看見那襲青衫踏碎虛空而來,譚玄指尖纏繞的青銅碎片割開她腕間佛串,一百零八粒沉香子墜入蓮池濺起三千漣漪。
“無妄即……”
閉目誦經的脣瓣驀地闔住。
“阿彌陀佛。”
她仰首時雪發拂過袈裟下襬,露出腕間因唸誦經文浮現暫時未消的淡金咒印。
方纔,她心緒不寧,竟險些出了岔子!
分明是西漠佛宗最澄明的蓮臺清音,偏教她念出三月春雨打梨花的輕愁。
如此心境,她在這西漠佛宗,真能修出什麼名堂來嗎?
才結束不久的講經堂晚課上,末尾響起的那曲《映猩返捏眢箴N韻,在這午夜隨着不時輕響的晨鐘暮鼓滲入禪定,佛龕前燃盡的龍涎香灰簌簌落在她交疊的掌心,倒比不得那人以指尖血畫符時的灼燙。
噠……
心中愁緒萬千,安妙依起身步出屋內。
蓮紋繡鞋碾碎階前新雪,忽又頓在將化未化的冰晶之上。
是的,這才秋末,可西漠已經下起了今歲的第一場雪。
漫天飛雪在月光下紛紛落下,猶如一場光雨,飄至銀髮美人的身上,更顯驚豔。
沙沙……沙沙……
安妙依慢慢俯身拾起被風吹落的銀杏葉。
從側後方看去,她金線袈裟裹着的曼妙身段在寒風中彷彿繃成一張欲折的弓,就像那日在春秋殿,她竭盡所能逃脫,甚至不惜透支、負荷自身道力,可譚玄仍舊輕描淡寫一把握着她的足踝將人拽回紅塵時的情形一般。
她依稀記得,那一日鎏金步搖劃過那魔頭胸膛時勾斷的三十六根青衫絲線,此刻全成了纏在佛珠上的迷障。
……
第302章 紫薇星域·廣寒宮·伊輕舞(求訂閱)
“安……妙……依……”
在屋外的院落中看着漫天飛雪,放空了一番心緒,安妙依緩步回到屋內。
不多時,她對着銅鏡卸下金翅雀頭面,看着鏡中的自己莫名怔怔出神,脫口而出的稱謂,竟是驚得她反手打翻盛着無根水的琉璃盞。
水面倒映的素顏依舊美得驚心,但左眼尾濺進的水珠沿着舊日淚痕滑落,倒像是爲誰哭花了金粉描的鳳尾妝。
導致她每日不得安寧的事物。
這一刻,再次在那神禁之地,掀起恐怖天災!
別院外某處。
一位體悟苦修真諦的掃地老僧,徹夜不眠,手持竹帚沙沙響着。
只是大雪紛飛,這地上的積雪,自然是無論如何也掃不盡的。
正如銀髮美人心中的迷障,從來都不取決於她自身。
更何況有那禁咒死毒,更是身不由己!
嘎……
長夜漫漫,忽有一隻夜鴉掠過山上的佛塔金頂,安妙依猛然睜開的眸子裏金芒流轉,驚破的禪定反噬得喉間腥甜。
她以掌心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袈裟下玲瓏曲線隨喘息愈顯,腕間佛珠儼然被捏出細碎裂紋。
這一夜的死毒發作,她終是勉力抵禦過去。
噹!
歇了沒多久,待到晨鐘撞散殘夜,安妙依方纔驚覺自己竟然赤足踩在結霜的窗欞上,足尖朝着一片位於東方的虛空,步伐將邁未邁?
……
翌日,暮色瀰漫。
須彌山。
依舊是雪夜。
大雪已經連下了兩天兩夜,整座佛宗聖山,在這銀裝素裹下,白日間愈發隱於高天,但夜晚卻明晃晃的,宛若天穹之上的又一輪月盤。
夜幕降臨。
還是那處別院。
安妙依獨坐蓮臺,素手輕捻菩提珠串,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知是何原因,今夜她不再穿着那襲金線袈裟,而是身着一襲月白紗衣,衣袂如流雲垂落,腰間束着淡金絲絛,襯得腰肢纖纖不盈一握。
銀髮半綰,斜插一支白玉蓮花簪,餘發如瀑垂至腰際,窗外偶有微風拂過,髮梢便似大雪漣漪輕輕盪漾。
眉心一點佛砂,豔若滴血,眼下眉眼清冷如霜,彷彿將紅塵萬丈都隔在了那雙秋水眸外?
“阿彌陀佛……”
事實上,她這般鎮靜神情,自是靠須彌山心法維持。
這種表象,待神禁之地天災掀起,一切都將如夢幻泡影般,煙消雲散,不攻自破!
屋內。
一炷梵香嫋嫋燃盡。
“來了……”
安妙依孤身一人靜坐,默默等待着死毒禁咒的發作,終於,不知過去多久,心中那抹消失多時、又或是刻意壓制的悸動便如每日潮汐潮漲潮落定律般,於這幾乎固定的時辰漫上心頭。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因禁咒襲來的源頭靈壓,開始無聲漫向四肢百骸,安妙依閉目誦經,長睫卻在經文中輕顫,她苦苦支撐着。
值得一提的是,起初這死毒禁咒半月才發作一次。
可這將近一載光陰過去,發作的頻率竟愈發密集,到了現在,已經是每日都要承受那禁咒死毒之苦,飽受折磨。
嘩啦啦……
“菩提薩埵,依般……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究竟涅槃……”
安妙依指尖劃過貝葉經文,忽而停滯在某行偈語上,她視線微微模糊,這一刻凝神,只覺那上面的字跡竟與記憶中某次那人揮毫時的蒼勁筆鋒漸漸重疊?
“這?!”
驚覺失神,她倏地收緊掌心,貝葉頃刻碎成齏粉,簌簌從指縫漏下。
這才反應過來,是她魔怔了。
禁咒死毒肆虐、蔓延,她有些虛弱了,精神疲敝,蓮臺旁的古銅鏡映出她倏然蒼白的臉。
鏡中人脣角明明噙着幾分悲苦的淒涼弧度,眼底卻翻湧着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執念。
屋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孤絕伶仃,彷彿與坐下莊嚴蓮臺隔着永世難渡的業海。
這段時間,她常於禪定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