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子大米
……
春秋殿,仙洲。
坐落在太陰真水河以北的玉清湖水面清冽,亭臺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十二重鮫綃紗幔被清風掀起漣漪。
譚玄周身神力收斂,五感自行禁錮至凡人之流。
此時此刻,他指節扣着黑綢眼罩邊緣,耳畔盡是窸窣衣袂拂過青石板的聲響,混着不同香氣的忍笑呼吸聲從四面八方向他圍攏。
修行一道,講究一馳一張。
長時間的閉門造車般的枯燥修煉終不可取,譚玄會時不時將麾下神女召集起來,談心論道,共同進益。
當然了。
除此之外,似今日這樣的,一些能讓他心情愉悅的小遊戲,隔三差五也是要舉辦一次。
“小俅龝䞍憾嘧⒁饽_下,免得向上次一樣摔個狗喫屎……”
姚曦的嗓音裹着三分慵懶,銀絲繡牡丹的雪色襦裙掃過他手背,金線綴珍珠的披帛卻故意往反方向輕揚。
她髮間銜着九尾鸞釵,丹蔻指尖堪堪擦過他耳垂,又在即將觸碰時化作流風迴雪。
此舉,意在對其做主觀上的錯誤引導。
不遠處,空明道韻流轉,紫衣飄搖的倩影忽然從太湖石後轉出,紫霞仙子廣袖間垂落的煙羅帶曳動,美輪美奐。
以她的心性,本不欲參與此類嬉戲打鬧的,但作爲侍女,譚玄一強硬起來,她亦無可奈何。
堂堂先天道胎,因道心魔種,身不由己。
整個春秋殿,女修中唯有兩人得以例外,勉強稱得上是從心所欲。
一是那數載前率部入殿、極道帝兵傍身、勢力極大的青帝后人顏如玉。
其二便是得釋迦牟尼部分傳承,破而後立,於北斗年輕五絕中,最先斬道的西菩薩……準確的說,應該是春秋殿琉璃閣神女,覺有情。
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些願意陪譚玄這般的,關係自然不普通。
在其面前,多少能夠放下一些公主、仙子、神女的包袱,打鬧一番,舒緩一下枯燥的修行。
“七丈外的迴廊地板,被她們撬開了一部分,小心落水……”
紫霞髮間木樨香混着清冷語調。
話音未落,她素手已掐了個移形法訣,月白繡銀竹的裙裾翩然掠過水麪,在漣漪盪開前便隱入迴廊深處。
規矩使然,她們藏身之時,可用術法,但當譚玄開始抓人時,便需與凡人無異了,且範圍僅限於這座“亭臺”之上。
“玄郎,你每次都只抓到我,太沒意思了,這次你這樣……”
雨蝶公主附耳跟譚玄細語了幾句,不知說了什麼天機。
而後,叮叮咚咚的珠簾之聲響起,她身形掠開,一襲溗{輕紗拂過紫藤花架,腕間玉鐲與銀鈴相撞出清越聲響。
她髮髻簪着的冰晶蝶翼隨動作輕顫,偏又在譚玄循聲轉身時,被宸汐拽着躲進垂花門後。
走動間,石榴紅腰封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指尖凝着半片被扯落的紫藤花瓣。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倒計時畢,眼睛被矇住的譚玄,開始了他放空的一天。
……
第294章 亂
“這裏這裏!”
玉清湖亭臺謝宇畔,妙欲閣弟子們嬌笑着將荷包香囊拋向半空,各色絲絛如彩雲蔽月。
她們並不直接參與這場小遊戲,乃是宸汐揣摩譚玄心意之後,吩咐湊過來,襯托氛圍的。
咔嚓……
忽地,身着一襲鵝黃衫子的秦瑤故意踩斷一截枯枝,卻在譚玄撲來時被絳紫羅裙的同伴拽着旋身避讓,鬢角金步搖穗子掃過他鼻尖,驚起一片檀香。
姚曦斜倚朱欄,玉指捏着青玉酒盞輕晃:
“小伲瑫r間可還只有半柱香了,半柱香燃盡,你若還捉不到人,今日添作彩頭的十滴半神髓,可就只能由得我們姐妹瓜分了……”
話音未落,譚玄突然折身一個猛撲踏水而來。
她手中瓊漿灑落半盞,金線繡鞋踏着池面殘荷急退,卻被他擒住腰間絲絛。
這險之又險、驚心動魄的一幕,不知是否故意,薄紗下透出的幾縷暖香染紅了她的耳尖,看上去愈發勾人了幾分。
譚玄撲了個空,卻也不惱,自顧自的將那條絲絛繫於手腕,隨後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周遭動靜。
這些動靜中,有不少是雨蝶等女精心佈置的“迷障”,還須得甄別一二。
這些時日,一輪又一輪的遊戲下來,姚曦等人儼然是愈發老辣了,輕易不會讓他得手。
而話說回來,若無一些奇珍異寶充作添頭,這些平素頤指氣使、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神女們,又豈會這般放下架子,參與進這場遊戲中來?
譁……
天色漸暗。
紫霞仙子廣袖輕揮,滿池蓮燈的燭火頓時搖曳不定,忽明忽暗。
她鞋尖點在一抹浮萍上,藉着揮出的一道風勁,讓譚玄與她擦肩而過。
煙羅衣袂掠過譚玄蒙着黑色眼罩的側臉,驚鴻照影的剎那,竟教她二十餘載道心漏跳半拍。
道心魔種紮根,諸般影響之下,如此日復一日的相處,她自己不知道的,她已經對其產生了一種極爲複雜的情愫。
所謂日久生情,莫不如是?
叮鈴鈴……
左側忽有銀鈴脆響,雪色裙裾裹着某種祕製香掃過譚玄的手背。
譚玄鼻尖輕嗅着芬芳,他判定那是雨蝶公主慣用的月麟香。
今日這位安平古國的公主,也是一改往次的迎合上意,將身上最大的破綻——宮裝上的珠簾給收斂了去,沒了那稍微走動,便會撞響的珠簾聲,譚玄自然難以快速捕捉到她的具體位置。
不過,狡黠的宮裝美人赫然使了個小心眼,故意保留了一串珠簾在手,以作誘導。
除此之外,她溗{廣袖下的皓腕繫着三枚雕花銀鈴,此刻卻故意將絲絛垂落在他靴尖。
他佯裝未覺,猛地朝右後方探去,指尖堪堪擦過對方雲迳系募毭芙鹁�。
其間迥異讓他很快恍然。
信校ㄓ星噩幙倫墼邬Z黃薄紗襦裙外罩着金絲雲紋半臂,髮間玉步搖隨她旋身時叮咚作響,此刻那縷帶着檀香的熱氣正拂過他耳後。
“好好好,今日爾等這般聯手,才真的有了幾分意思……”
譚玄蒙着眼,淡淡笑道。
“咯咯咯……”
然而,許是覺得他嘴硬,假山石後傳來忍俊不禁的輕笑。
聽聲音帶着一絲惑人的磁性,不是遠遠逃開的秦瑤還能是誰?
噠……
嬉鬧中,姚曦將牡丹銀線雪色襦裙裙襬高高挽起,露出換了一雙的綴着珍珠的軟緞繡鞋。
她已然趁着場中水渾,轉換了位置。
此刻她背靠一座青苔斑駁的山石,垂在兩側耳垂之下的血玉墜子隨着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她手中捏着截紫藤花枝,準備待譚玄循聲靠近時輕輕戳向他肩頭。
信校鋵嵶畹箬嵉倪�是當屬宸汐,好歹是妙欲庵那等北斗頂尖風月之地出來的得意弟子。
她今日藕荷色短遗渥判幼蛹t馬面裙,髮間金累絲蝴蝶隨她貓腰鑽過迴廊時振翅欲飛。
偏要貼着譚玄後背掠過,丁香色汗巾子故意掃過他頸側,待他轉身時又靈巧地翻上朱漆欄杆,繡着纏枝蓮的鞋尖堪堪點過池面,驚起半圈漣漪。
可謂是將譚玄耍得團團轉。
場外。
妙欲閣械茏觿t是各顯神通。
着翠綠束腰襦裙的將冰蠶絲帕子拋向他面門,穿鵝黃撒花裙的“女菩薩”灑下迥異的漫天花瓣,干擾他的嗅覺。
期間,披着一襲海棠紅披帛的雨蝶公主,瞥了眼快要燃盡的香,不動聲色地將繡鞋褪在前畔的青石板上,赤足踩着溼潤苔汤@到他身後。
遠處七寶瓔珞與銀項圈相撞的碎響裏,譚玄忽而扣住一段滑膩手腕,掌心觸到纏枝蓮紋銀釧的凸起。
“抓到你了。”
譚玄一把扯下眼罩時,雨蝶公主正漲紅着臉跌在他臂彎裏,鬢邊蝶形金鑲玉步搖已歪斜,溗{紗衣襟口露出小片凝脂般的肌膚。
“什麼嘛!我們隊伍裏有叛徒!這可怎麼贏?”
“雨蝶妹妹每次這般放水,莫非是心疼這小俚募耶敳怀桑吭摬粫较卵Y允諾了你什麼好處吧?”
四下響起此起彼伏的嬌嗔。
姚曦將花枝擲向譚玄衣襬。
一向心事重重的秦瑤,難得在一畔抿嘴而笑。
……
……
東荒北域。
春秋殿轄境七百餘里外。
蒼茫的戈壁黃岩裂成蛛網紋路,數不盡的血珠順着縫隙滲入地脈。
“快!快跑……那些該死的畜生要追上來了……”
斷龍嶺殘存的半截界碑旁,三千餘名修士正掐着各式遁術奔逃。
最前方的灰袍老者忽然踉蹌,掌心託着的青銅小山裂成三瓣,天穹上方傳來古族戰車碾過雲層的轟鳴。
“化龍祕境以上的修士墊後!你們……”
老者嘶吼聲淹沒在罡風裏,聲音戛然而止。
嘭……
隊伍末尾驟然炸開血霧,兩具無頭屍身被青銅鎖鏈捲上半空。
雲層中傳來金石摩擦般的笑聲:
“化龍祕境應該就是你天虹道院最後能拿得出手的存在了吧?可惜,這不過是稍大一點的螞蚱,還墊後?真是可笑啊。”
七丈高的赤銅戰車破開雲障,輪轂上還串着三顆怒目圓睜的頭顱。
下方。
十二三歲的少年被母親拽着狂奔,粗布鞋底早被沙石碎屑磨穿。
他忽然嗅到焦糊味,不遠處的慘叫聲、求饒聲不絕於耳。
那是肉烤焦了的味道!
火舌舔舐過的土地滲出墨綠汁液。
揹着重劍的女修揮出劍氣開路,劍鋒卻在觸及火牆時化作鐵水。
“哈哈哈哈,可算看到一個水靈的女修了,小女娃,隨本座回去吧,伺候好本座,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機緣……”
高天座駕上,一個渾身長滿褐色鱗片的醜陋古族猖狂大笑着。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