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子大米
但少女此刻卻像一隻驚弓之鳥,倒退半步重新拉開距離之時,不慎踩住了裙裾。
從窗外透進的月光攀上她泛着薄汗的鼻尖,映得睫毛投下的陰影都在顫動。
她分明看見譚玄眼底漫開的柔色,卻偏要別過臉盯着案几上搖曳的燭火,臉頰兩側的小酒窩若隱若現,下頜繃出倔強的弧度:
“今天是你前來下娉的日子,可不許亂來。”
說出這話,她藏在廣袖裏的手指愈發掐進掌心。
不許亂來……
聞言,譚玄心頭一樂,幽深的眼眸難得掠過一絲詫異,默默壓下方纔那瞬間心底浮起的衝動。
他沒想到,這大半年沒見,對方卻是進益了不少,都能夠反過來輕易撩撥他的心絃了。
“放心,我不會亂來,太久沒見,讓我好好看看你。”
靜默了一息,譚玄再次緩步上前。
這一次,姬紫月沒有再倒退,只是把俏臉別向它處,呼吸有些侷促不安。
今日出格之事自然是不會做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顆想要與譚玄親近的心。
下一刻。
思緒流轉間,她螓首發髻間的簪子突然被一溫熱的指尖托住。
她渾身僵直地感受着那人氣息拂過耳垂,卻固執地不肯轉頭,直到玉簪被輕輕抽出,青絲如瀑垂落遮住發燙的耳尖。
譁……
譚玄剛剛抬起雙手,雙臂都未來得及展開,跟前少女便已突然轉身撞進了他的懷抱。
姬紫月攥着他青衫衣襟的指節泛白:
“你知道嗎,我每日辰時都在望月臺煮茶,每天都在想你。”
尾音化作嗚咽,淚水在眼角洇開,譚玄清晰的感受到,那兩條環在他腰際的藕臂在顫抖。
“可你,爲何這麼久纔來看我啊……”
少女猛地仰起臉,沾着淚珠的睫毛掃過譚玄下頜。
話問出口,少女的眼淚在這一刻決堤。
淚眼婆娑,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卻強忍着雙眼的酸澀,緊緊盯着譚玄的面容,想看看其準備如何回答。
“……”
但半響,譚玄的上下嘴脣抿成一條縫,未曾開闔,顯然沒有說話的意思。
其只是默默將她的香肩、纖腰摟住。
末了。
她恨恨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淚水瞬間浸溼了單薄的中衣。
“你這個混蛋!”
她攥拳捶打他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
“每次都被你喫得死死的,就不能讓我一次嗎?你不是那麼會裝嗎?裝給我看啊……”
才說了一句囫圇話,她的話音再次被哽咽截斷,化作一串破碎的抽泣。
咚!
咚……咚……
少女錘人的力道不小,且不單純只靠氣血之力,捶到後面,饒是譚玄都有些齜牙咧嘴的喫痛之感。
譚玄的手臂放了又抬,抬了又放,僵硬地懸在半空,週而復始。
因爲,少女環在他腰間的一隻手,纖纖玉指驟然發力,狠狠地掐住了他腰間軟肉,神力迸發!
“嘶……”
腰間劇痛襲來,譚玄倒吸了一口涼氣,本想將少女推出懷抱,可垂目一看,對方瞪大了一雙噙着淚珠的眼眸,彷彿傳達着某種威脅?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好似在說,你推開試試?
苦笑了一下,譚玄無奈將少女的嬌軀緊緊擁住,他低頭嗅着她髮間淡淡的清香,喉結上下滾動:
“行了,都是我的錯,該早些來下娉的。”
聲音裏滿是隱忍。
撲哧……
許是被他滑稽樣子逗樂,姬紫月再次仰起那張吹彈可破的白皙俏臉,淚眼朦朧中望見他消瘦的面龐。
窗外的月光爲他輪廓鍍上銀邊,眼下卻投下一片青黑的陰影。
她心頭莫名一酸,指尖不由自主撫上他的臉頰:
“你瘦了。”
三個字輕若蚊吶,卻讓譚玄眸光劇顫。
可惜,正所謂爲伊消得人憔悴,對方瘦了,卻獨獨不是因爲她。
這一點,姬紫月很清楚。
思及至此,她美眸中靈動的眸光,不禁黯淡了幾分。
“紫月……”
察覺到對方的異樣,譚玄捉住她微涼的小手,拇指輕輕摩挲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
“今日是你下聘之期,你不該……”
這一刻,他與方纔判若兩人,竟是說起了這掃興之言。
“閉嘴!”
姬紫月突然掙開他的懷抱,後退兩步。
月光下,她眼眶通紅,貝齒將下脣咬得發白:
“我不管什麼下聘不下聘!我只知道……”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陡然低下去:“我只知道我想見你……”
嘩啦……
夜風從窗外拂過,帶來遠處荷塘的清香。
譚玄望着她倔強挺直的脊背,那襲淡紫衣裙在月光中微微泛着不一樣的光澤。
他向前邁了一步,又在對方眼神注視下頓住。
“是,瑤池盛會推遲了,你我的婚事也推遲了,可四方來賀、維繫諸方不是我想要的,什麼良辰吉日,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姬紫月突然轉身,淚水在月光下晶瑩閃爍:
“從晨露未晞到暮鼓聲聲,我守着傳訊玉簡……堂姐姬碧月隔三差五都要領着那些讓人心煩的妖豔賤貨好友們,在對面望月臺故意噰喳喳,說你春秋殿又立哪座神女閣,與哪位仙子勾勾搭搭,說你……跟姬家談崩了,不願娶我了……”
她哽住,別過臉去:
“大半年了,你連隻言片語都沒有!見了面,你連敷衍都懶得做……”
唉……
譚玄無聲的嘆息了一聲,他緩步上前,不顧姬紫月的冷漠眼神,將啜泣的少女重新擁入懷中。
她的掙扎像幼獸般無力,最終化作一聲嗚咽,額頭抵在他肩頭輕輕撞擊。
“數月前我與你的那位六祖爺爺談過,我想把婚事如期進行,他卻說近來你們姬家反對你我婚事的人很多,我知道,他這是讓我加些籌碼,所以,這才拖到化仙池事了。”
他在她耳畔低語,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垂:
“有了前番的鋪墊,這才讓今天的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啊。”
“六祖爺爺……”
姬紫月沉默,她仰着淚痕斑駁的小臉,月光爲她鍍上一層朦朧光暈:
“其實,你沒必要向我族裏的那些老古董妥協太過的,他們都是些貪得無厭的傢伙……”
話音未落,譚玄突然俯身,一個輕若蝶翼的吻落在她顫抖的眼瞼上,截斷了未盡的話語。
這個吻像一滴甘露墜入乾涸的心田。
姬紫月睜大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譚玄的脣沿着淚痕緩緩下移,最終停在她微張的脣瓣上方寸許,呼吸交錯間盡是剋制與渴望。
脣分,譚玄便要送其離去。
月光穿過庭院中的老桂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傳來巡夜甲士隱約的腳步聲。
姬紫月卻恍若未聞,拉住了譚玄,她踮起腳尖。
這個吻生澀而熾熱,帶着少女全部的思念與委屈。
她與譚玄相識數載,情愫積蓄了數載,可親吻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殿外。
忽有一陣迥異的夜風穿廊而過。
卷着未關嚴的雕花殿門發出吱呀輕響。
與此同時。
殿外夜風中,一道不怒而威的身影赫然屹立在屋檐之上。
待了片刻,其惆悵而去。
悠悠的短嘆聲無人聽聞:
“女大不中留啊……”
……
第292章 愛是剋制
偏殿內。
當兩人脣分時,姬紫月臉頰緋紅,眸光如水般盪漾。
她將滾燙的臉埋進譚玄頸窩,聽見他劇烈的心跳聲與自己的一般無二。
“大壞蛋,我討厭你。”
她悶聲說,手指卻將他衣襟絞得更緊。
譚玄低笑,胸腔震動傳到她耳畔:
“我知道。”
“特別特別討厭。”
她強調,聲音卻軟得沒有半分威懾力。
“嗯。”
譚玄撫着她如瀑的青絲。
殿外夜風漸起,吹散雲翳,滿天星斗倒映在庭院的水窪裏,碎成無數晶亮的光點。
姬紫月忽然想起什麼,仰頭問道:
“若我今晚不來,你會去找我麼?”
譚玄沉默片刻,視線透過窗格,望向遠處起伏的一座座殿宇輪廓:
“不會。”
這兩個字一出口,姬紫月美眸中的光澤迅速黯淡下來。
不過,譚玄的後話讓她眸光又悄然一變:
“我從來不是個喜歡守規矩的人,但今天這下娉之日,我卻想守上一次,等到洞房花燭、新婚燕爾之時,你我再好好親近。”
姬紫月聽得眉眼彎彎,心中柔情似水一般流淌,她突然伸出一根指頭,點了點譚玄的嘴巴,促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