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蝸巢科技雖然不跟街道,甚至都不跟區裏有什麼瓜葛,但不意味着街道里的領導幹部,對蝸巢科技的背景全無瞭解。
就算了解不多,很多事都雲裏霧裏,但區委書記新上任沒兩天,今天下午就到蝸巢科技參觀交流,大家還是狠狠補了一番功課。
只是真的不敢想象,南亭實業幕後的大老闆,竟然是看着就像一個平平無奇、實驗室裏的工作人員,除了相貌英俊一些外。
陳勝軍是受他所託,才插手這件事的,不想最終捅出龍源大案來?
不要說楊成漢等人了,楊授都大喫一驚。
這豈非說第一批全區幹部調整,沒有陳勝軍的名額,並非上面有人懷恨在心,而是另有安排?
甚至可能是超常規提拔,就像王行揚到東山區擔任書記一樣,沒辦法放到第一批幹部調整名單,需要單獨拿到區常委會議上進行專題研究討論?
“今天晚上就是小範圍聚聚,還有就是不知道蕭良什麼時候能忙完,就不耽擱楊書記你們時間了,”葉曉華大大咧咧的朝楊授說道,“以後再約楊書記喝酒啊。”
楊授心裏有點酸溜溜的,只是笑着說道:“小蕭總太忙了,要不然應該是我們街道請小蕭總的。”
楊授他們坐上中巴車先回街道,葉曉華跟陳勝軍說道:“我們先去新麗酒家,蕭良可能要過六點鐘才能脫身。”
葉曉華剛從蕭良那裏探到口風,一邊穿過工學院校園,一邊跟陳勝軍說道:
“聽蕭良說這次東山區地震搞的缺口比較大,第一批幹部調整隻是補街道、區局的普通幹部缺口——工作總不能停。現在區裏副職有三個缺口要填,具體的人事調整,說是市裏還在討論中,有一些分歧,楊授有可能直接搞到區裏工作。這事你千萬可別跟楊授透露啊,萬一沒有調成,反倒不美了。你這邊,現在一動不如一靜。”
聽葉曉華這麼說,陳勝軍眼睛都不禁亮了起來。
楊授調到區裏,秀山街道空出來的就是一把手的位置啊。
這比他竊竊唸的主任位置,不知道要香上多少。
街道與鄉鎮平級,黨工委(黨委)書記與主任、鎮長看似都是正鄉科級,但區別太大了。
就像楊授,之前在鄉鎮、街道正職幹了八年,但都是二把手,年初纔有機會到秀山街道來擔任一把手,可見這一步跨越有多艱難了。
當然了,楊授擔任街道一把手都不到半年,就有機會調到區裏補缺,正式進入副縣處級幹部序列,也是巨大的跨越。
這個確實不能提前說破,萬一沒成,真不知道楊授心裏會失落多久。
見陳勝軍眉眼都快捲起來了,葉曉華嫉妒的罵道:“瑪德,我下午趕過來找蕭良,還替你打抱不平呢,我他媽現在都快嫉妒死了!今天非要把你幹倒不可!”
“這不是都沒影的事嘛!”陳勝軍笑道。
“蕭良口風那麼緊,很少提前透露消息,”葉曉華說道,“秀山街道一把手的位置要有變故,也絕對不會虧待了你——具體什麼職務,蕭良沒有說,也指不定王書記身邊缺個辦公室主任、區委副祕書長啥的呢。算了,我對官場那一套也不懂,就不替你瞎操心的,啥好處也輪不到我,你就等着吧。”
區委辦主任不直接兼任區(縣)委祕書長,肯定沒有街道(鄉鎮)一把手實權大,很多區委辦主任調崗時,還需要到下面的街道(鄉鎮)幹一把手過渡,才能走上更重要的崗位。
不過,陳勝軍年紀輕,真要有機會到王行揚身邊工作,融入這個圈子,未來的發展空間則更大。
這是各有利弊的去向。
葉曉華與陳勝軍先到校東街,到新麗酒店要了一個包廂,先坐着抽菸聊天。
過了六點鐘,蕭良處理完手頭的那點工作,與胡婕趕了過來,笑着說道:“校東街的餐館,便宜實惠,陳書記不會嫌寒磣吧?”
“在秀山街道要挑好口味的館子,校東街那一片肯定不能錯過的。”陳勝軍笑道。
校東街緊挨着工學院東門,附近居民區又較爲密集,在整個東山區都是較早成形的美食街之一,關鍵還物美價廉。
“我約了泛華商業的許總跟王書記,他們還要過一會兒纔到,我們稍微等一下,”蕭良問葉曉華,“你過來有沒有點菜?”
“我都不知道幾個人,也不知道你們喜歡喫什麼,”葉曉華站起來說道,“你現在吩咐,我去點。”
“那讓胡婕去吧,”蕭良說道,“這頓飯該是她請陳書記,我們負責蹭喫蹭喝就好。”
胡婕點菜回到包廂,坐回到蕭良身邊,低聲說道:“巧了,卞曉娟跟她老公,還有城東街道幾個領導,在隔壁包廂;剛剛在外面點菜遇到……”
新麗酒家做了改善,將當天出品的菜式都擺放到玻璃明檔裏,客人看着玻璃明檔裏的菜市點菜,要比油膩膩的菜單直觀明瞭。
胡婕剛纔在明檔點菜,遇到卞曉娟跟她在城東街道辦工作的丈夫。
聽胡婕說過這事,蕭良也不可能跑過去跟城東街道的基層官員打交道,只是跟陳勝軍瞭解秀山街道的一些情況。
王行揚今天帶隊跑到蝸巢科技參觀交流,把難題拋出來。
不過,蕭良他對東山區各方面的發展情況,是真沒有做多少功課,現在找陳勝軍瞭解秀山街道的情況,也是臨時抱佛腳。
隨着城區發展,秀山鄉八十年代中期就從鄉鎮併入城區,那時候起就限制發展工業。
秀山鄉有一些企業也是以輕工製造爲主;早前一些污染較大的企業也都很早限制住發展,正逐步安排騰退出去,爲城區擴張騰出更多的建設用地。
九五年秀山街道實現地方財政收入都不足兩千萬元,看着要比普通的鄉鎮好些,但也遠不及雲社光輝耀眼。
秀山街道引以爲傲的還是院校教育板塊,未來會合並組建東洲大學的工學院、師範學院、醫學院都在秀山轄區,還有四所高職、中專類院校,造就秀山商業網點卸啵唐妨闶蹣I發達,但爲地方貢獻營業稅也是有限,跟規模工業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這些院校的級別很高,街道都得當大爺供着,東山區委區政府也要矮這些院校一頭,需要負責提供配套服務,卻還沒有半點管轄權。
東山區大部分街道的產業發展空間都非常有限,就算區經濟開發區,能擠出來的工業用地規模非常有限,又緊挨着密集的居住區,就算交通便利,但招商引資存在很大的限制。
高污染、高能耗的企業不能引導進,風險大的化工企業不能引進,完全競爭不過比鄰的市經濟開發區。
東洲另一個核心城區,西港區在原船機廠所在區域,九三年也成立了經濟開發區。西港區開發區除了緊臨東洲現有的沿江港口羣,工業配套設備完備外,工業用地寬裕,招商引資對污染、能耗的限制也低,沿江也方便引進化工企業,近年來發展要快過東山區一大截。
東山區想要真正的大踏步發展,要等到零三、零四年往後以新橋鎮、龍竈鎮爲核心的新城區建設,之後又進一步將隸屬於獅山縣的宿城、雲社以及溪口三鎮合並進來。
到時候得益於地產的大踏步發展,東山區僅靠建設用地轉讓,就肥得流油,非稅財政收入激增。
只是這個時間節點,對王行揚的個人仕途發展而言,實在太晚了。
受種種限制,想要大規模引進高新科技企業,促進產業發展,不要說東山區,整個東洲市相比一江之隔的錫江市,差距還是太大。
“陳書記,你爲整頓咱東山區官場做出這麼大的貢獻,怎麼縮在這裏不吭不響,也不過來跟我們打聲招呼啊?你現在可是威風了啊,都知道擺架子了,是不是以後我們都高攀不上你了?”
蕭良與陳勝軍、葉曉華正聊着天,包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幹部,帶着幾人徑闖進來,大咧咧朝陳勝軍陰陽怪氣的說道,
“虧得你,東山區這次才能在全省出盡風頭啊,怎麼這次全區幹部調整名單裏沒有你啊。這個我們可要替你打抱不平了,黨國怎麼能虧待你這樣的有功之臣呢?這麼搞,以後誰還會站出來向黨國表忠心啊!”
卞曉娟與一名年紀相當的青年,一臉難堪的站在包廂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勝軍捅出這麼大的馬蜂窩,會遭人恨,蕭良一點都不奇怪,說不定這個油膩中年人就因爲進出龍源新世界娛樂城消費,這次被查到喫了處分。
只是蕭良沒有想到這人自己做了什麼事,懷恨在心,還敢公然跑過來挑釁。
“請你們出去,這裏不歡迎你們!”蕭良黑着臉,不客氣的指着包廂門,請這些人離開。
“小兄弟,脾氣不要這麼大嘛。你這樣在社會上可是要喫大虧的,這個社會可不是你脾氣大,就有道理的;就像陳書記,不是他這次主持了公道、伸張了正義,就一定能得黨國賞識的!”那個老油子瞥了蕭良一眼,嘻皮笑臉的說道。
“……”蕭良拿起玻璃杯,“啪”就在桌子砸了粉碎,虎視眈眈的盯着這幾人,厲聲斥問,“你們滾不滾?還是說我現在就將你們這些嘴臉都一一記下來,然後向區紀委舉報?!”
“舉報什麼?小兄弟你脾氣真大啊,我們過來找陳書記打聲招呼,犯了什麼王法了?”
這些人叫蕭良的動作嚇了一跳,氣勢頓時就弱了三分,不過,也不想灰溜溜的被趕出去,中年人仗着人多勢校茄坳庫宓亩⒆∈捔颊f道,
“還是說這條街你家開的?你這樣的臭脾氣,可是以前沒有被人收拾過?”
“你們是沒有犯王法,”王行揚黑着臉推開堵包廂門口的卞曉娟與她丈夫走進來,眼睛狠狠剮了中年人一眼,冷聲說道,“那你們就進來好好打招呼吧——我現在對東山區的幹部羣卸歼�不熟,你先進來自我介紹一下!”
第498章 從天而降的霹靂
新區委書記王行揚的出現,有如晴天霹靂,狠狠的砸在中年人以及其他一干人的臉上。
這幾人站在包廂門口,呆若木雞這個詞用在他們身上真是妥帖。
他們怎麼都想不到捅了馬蜂窩的陳勝軍,在校東街新麗酒家的包廂裏,等候的客人會是新上任的區委書記王行揚!
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全區幹部調整名單裏沒有陳勝軍,原本大家都以爲秀山街道辦主任一職另有人選,不是上面誰不滿他捅了大簍子,有意要壓他一頭,而是另有重要安排?
王行揚初來乍到,對區局街道(鄉鎮)幹部都還不熟悉,甚至有很多主要領導他還只能認個臉熟,都不怎麼記得名字。
畢竟他上任後,也就召開過一次全區黨政幹部會議。
全區鄉科級領導幹部就有三百多人,短短兩三個小時的會議,他哪裏可能將所有人的名字跟臉都對上?
但是,要這幾人不認識新上任的區委書記,就太難了。
王行揚凌厲的眼神往他們臉上掃過來,就像刀子刮過來一般。
闖進包廂起頭挑釁那人,恨不能找到一條地縫鑽進去。
不過,他們逃也沒法逃。
他們徑闖進包廂挑釁陳勝軍,總不能指望陳勝軍不認識他們的臉嗎?
“我,我,城東街道馬,馬曉明……”
見王行揚黑着臉,走到陳勝軍身邊坐下來,點菸後“啪”的將火機摔在桌上,油膩的中年胖子站在包廂門口,磕磕巴巴說話時,身子都打起顫來。
王行揚接到蕭良的電話,沒有隨行人員跟從,在他過來之前,包廂裏只有蕭良、胡婕、葉曉華、陳勝軍四人。
除了葉益楓的水泥製品生意,需要跟基層政府密切打交道外,葉曉華在秀山、城東也是小有名氣的耍家,也不被馬曉明這樣的人物放在眼底。
那兩個小年輕,只是聶遠妻子的高中同學,除了長得太挑眼,除了脾氣暴躁點,真沒有誰將他們當回事——馬曉明這一刻認爲此時趕到的王行揚,是赴陳勝軍的私宴。
堂堂區委書記上任沒幾天,就在這麼一個不起眼的餐館裏,赴陳勝軍的宴,他們私底下關係得多親密?
完蛋了!
想到這裏,馬曉明眼前一陣陣發黑,知道自己這次絕非挨一頓嚴厲訓斥就能輕易逃過的。
“哦,城東街道黨工委副書記馬曉明是吧?接受他人宴請,進入龍源新世界娛樂城消費四次,有脫衣釦摸陪侍人員私處、親吻等嚴重不當行徑,處以黨內警告;我對你有些印象了,”
王行揚黑着臉,不客氣的將城東街道黨工委副書記馬曉明之前接受處分的內容,一點點指出來,拍着桌子,厲聲訓斥說道,
“這事給你他媽長臉了是不是?”
王行揚這四五年來主持黨史辦、政研室工作,很給人文質彬彬的感覺,現在看到基層官員這副嘴臉,氣得也是罵娘;之前他也是在基層工作了好些年。
這邊的動靜驚了店裏的其他食客與服務員,蕭良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將包廂門關上,示意馬曉明這些人往包廂裏站好受訓,一眼看就是小弟的作派。
“我,我們,區裏的小卞說她同同朋朋,跟秀秀山街道的陳勝軍書記在這裏喫飯,”馬小明話在嘴裏打轉,說不圓溜,顫聲道,“我,我們就是過來找陳陳書記打招呼,沒,沒別的事。”
“滾你媽蛋,什麼混賬東西,你以爲我耳朵聾了,眼睛瞎了,沒有聽見你們是怎麼打招呼的?你怎麼還有臉狡辯的?”
王行揚拍着桌子怒斥道,
“你做下這樣的醜事,黨委抱着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態度,對你僅僅處以警告處分,希望你好好反思,在日後的工作生活中做出改正。你是這樣的反思改正嗎,你對得起黨委對你幫助教育的態度?我現在懶得跟你廢話,馬曉明,是你明天自己到區紀委解釋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是我明天通知區紀委,對你進行調查?”
“我,我……”馬曉明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滾出去,別他媽在這裏丟人現眼!”王行揚氣不打一處來,也不想今天夜裏再看這幾個人的嘴臉,揮手將他們轟出包廂。
卞曉娟與丈夫聶遠哭喪着臉看了蕭良、胡婕一眼,沒覺得他們跟新區委書記有什麼關係,以爲他們只是蹭葉曉華或陳勝軍的飯,不敢自討沒趣硬湊上去說話,垂頭喪氣先跟馬曉明這些人離開新麗酒家。
胡婕看了一眼卞曉娟離開的身影,見蕭良坐着不動,也就沒有吭聲。
…………
…………
“怎麼我們過來,你們都黑着臉啊?”
許建強與妻子徐亞雲過來時,馬曉明這些孫子已經作鳥獸散,他們來到包廂,看到裏面氣氛有些壓抑,訝異問道,
“怎麼王書記想着給東山區多截留一些投資,蕭良死活不同意,你們這麼輕易就鬧崩了,這也太塑料感情了吧?”
“王書記他現在坐上東山區委書記的寶座,知道把難題拋給別人了。他想着東山區發展,想着截留更多的投資,他偏偏又不找唐書記他們商量,這擺明了是要把我推出去挨唐書記罵啊!”蕭良苦笑道,將剛纔發生的不愉快,告訴許建強。
“操,這些孫子自己做了什麼事,這時候不夾着尾巴做人,怎麼還有臉跳出來挑釁的啊?”
許建強詫異之餘,搖頭苦笑,說道,
“這次處理已經夠寬厚了。要是照羅書記以前的暴脾氣,所有被拍下來的面孔,哪個能保住職務啊?龍源案目前已經查出來的違法犯罪事實,就已經夠驚人了,這次應該有近一半人,都沒有受到實質性的處分吧?”
“這次是捅了大馬蜂窩,牽連太廣,太多人兔死狐悲了,”蕭良嘆了一口氣,說道,“再說了,這個社會,有多少人不是高舉手電筒照別人的,哪有幾個人知道反思己過的?不過,這麼堂而皇之跑過來挑釁的,也真是把我給氣着了。”
蕭良知道現在地方風氣都較爲懶散、懈怠,甚至接下來一段時間裏會越演越烈,也不是羅智林在東洲嚴加整肅就能改變的。
他也不是多苛刻的人,更沒有道德潔癖,唱歌跳舞,人之常情,但不管怎麼說,被查到了就先夾着尾巴做人唄,也沒有誰想將他一棍子打死。
對馬曉明這種非但不夾住尾巴,還敢跳出來挑釁的,他要不抽一棍子狠狠的過去,真當這世道黑白顛倒了?
將不愉快的事暫時拋之腦後,談及東山區未來的發展,蕭良則是進一步談了他對地方未來經濟發展較爲長遠的預判,以及他對古江口深水港的期許——這也是他今天約王行揚、許建強一起私下在新麗酒家見面的初衷。
這些話題,他不想再在公開場合指點江山,但王行揚希望他能爲東山區的發展盡力,私下裏還得說透。
東洲現在的地方財政收入也太薄弱了,大規模的招商引資又指望不上,哪怕是羅智林一力推動,短期內也不要指望市裏能集中十幾二十億巨資,去推動古江口深水港的建設。
這完全不現實。
這跟視野開不開闊、格局大不大,沒有關係。
東洲地方就這麼一點財政實力,龐大的行政體系(隊伍)需要維持,治安、教育、醫療等等又不可或缺,財政投入每年都要增加,不能節減、壓縮;國企改制要加速,下崗工人的安排與再就業也不能有絲毫的怠慢。
哪一處不需要財政進行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