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秉灯人
而面前的顧書硯坐在那裏抽完一支又一支的煙。
林鹿溪不知所措。
三個人就這樣在那裏陷入了長久的僵持與沉默。
“你對廠長說,是我邀請你來燕都觀賽的對吧?”等顧書硯抽完第三根菸,夾起一筷子羊肉準備下鍋時,黎歌忽然開口,“假造軍團長邀請,無故曠工,回去禁閉三天。”
“你爹幫我請假的。”顧書硯有恃無恐。
“他禁閉七天,罰一個月工資。”黎歌淡定地看着面前沸騰的銅鍋,“你今天多喫點喝點,我打算把你這一個月的肉食和酒的供應也罰沒掉,罰單已經發給東南虎賁軍了,明天一早你應該能收到。”
顧書硯猛地一顫,抬頭看着黎歌乾笑:“那個……黎歌,咱們叔侄一場,你小時候顧叔叔還……”
“想喫肉?”黎歌開口打斷顧書硯的求情。
顧書硯嚥了口口水,點頭。
黎歌伸出一根手指:“一個問題,一兩肉,行不行?”
顧書硯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要不,三……”
“行,既然認錯態度那麼好,我可以罰你三個月的酒肉。”黎歌拿出手機,開始寫新的罰單。
“別別別,一兩肉挺好的。”顧書硯賠着笑臉。
“我問話,你記賬。”黎歌側目看向林鹿溪,林鹿溪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第一個問題。”黎歌伸出一根手指,“你和黎帝什麼關係?”
顧書硯猶豫兩秒,開口:“戰友。”
第322章 涿鹿龍窟
“戰友?你們不是獄友麼?”林鹿溪低聲說着,湊近顧書硯,同時看了看四周人聲鼎沸的環境。
一片嘈雜聲中,普通人很難聽清他們的對話,但就怕天行者混雜其中。
這幾天各國代表團都在大夏,人多眼雜,隔牆有耳,不得不防。
“他們聽不見。”顧書硯開口,“在他們眼裏,只是三個普通路人在埋頭喫火鍋。”
“怎麼做到的?”林鹿溪震驚,她並沒有感覺到自己在什麼法陣裏。
“很粗湹恼涎鄯ǎ遣划a生什麼能量波動,所以……”顧書硯像個英倫紳士一樣聳肩,“很難發現。”
“先說你們爲什麼是戰友。”黎歌及時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們是獄友。”顧書硯給自己倒了杯酒。
林鹿溪伸手握住酒瓶,阻止酒精倒入酒杯:“剛纔你還說是戰友!”
“先是獄友。”顧書硯說着,繼續倒酒。
酒瓶明明被林鹿溪握住了,十點力量天賦加上宗師境界,讓酒瓶紋絲不動。
但是酒瓶裏的酒就是莫名消失了,到了顧書硯的杯子裏。
“2009年冬天,黎帝幫助前女友在夜總會討薪,因爲防衛過當入獄,被判十年有期徒刑。”顧書硯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蒸騰的水蒸氣,回憶着過往的崢嶸歲月。
“不是一年麼?”林鹿溪疑惑,“而且案卷上寫的是打架鬥毆。”
林鹿溪心裏一直有個疑惑,當年黎歌因爲她,一個人幹了十幾個小混混,爲什麼沒有追究,一切風平浪靜。
所以她託人調查過黎帝,綜合所有信息來看,得出的結論是——黎帝曾經是個混混,因爲打架入獄,出獄後改過自新,奮發圖強。
於是她猜想,黎帝可能是找了當年一起混過的人去擺平這件事。
不過現在聽顧書硯所說,並沒有那麼簡單。
“他前女友在夜總會討薪不成,被人圍了,向他打電話求救。他赤手空拳進了夜總會,打傷十三個,打死四個。”顧書硯側目看向黎歌,“你沒你爹狠。”
這點黎歌不得不承認,他的狠勁就是被老爹打出來的。
“你爹很懂法,他從頭到尾沒有武器,而且是被對方持械圍攻,按理說可以判成正當防衛,但是夜總會老闆的社會關係……你懂的。”顧書硯搖了搖頭。
“當時我,是剛剛成爲天行者的混亂陣營人類,因爲故意殺人被捕。”顧書硯撇撇嘴,“其實就是假扮成警員,去擊斃了幾個死刑犯,湊壽命,可以理解吧?”
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在黎歌面前暴露自己混亂陣營的身份。
黎歌甚至覺得顧書硯知道自己也是混亂陣營人類。
於是黎歌一邊涮肉,一邊輕輕點頭。
“當時一個金陵城的天行者小隊長找到了我們監獄,讓典獄長調出了幾個人,大多數是有點苦衷的罪犯……比如你爹和我這種。”顧書硯把一筷子羊肉在調料裏滾了又滾,最後送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他說,有個逆天改命的機會要不要?”
他似乎被燙到了,拿出一把摺扇,打開,對着自己的嘴扇了扇:“他讓我們去個地方,只要活着回來,不僅當場釋放,而且給50萬啓動資金,可以讓我們出獄後乾點正經買賣。”
然後,收攏摺扇放在桌面上:“如果回不來,案底取消,給家人匯兩百萬安家費。”
“值得一賭。”黎歌評價,“去哪兒?”
“一個洞。”顧書硯抬頭看向黎歌,“最近那個洞又出現了。”
“涿鹿龍窟?”黎歌說着拿過那瓶二鍋頭。
在八岐大蛇出現的前幾天,中原大地上就坍塌了一個天坑。
那個地方叫做古涿鹿縣,傳說蚩尤與黃帝大戰的古戰場,當時黎歌也推斷大夏的古神話,其實是第一次人類與孽族的天行者之戰。
“挺聰明。”顧書硯嘿嘿一笑,“那裏面沒有傳來任何能量波動,但是專業的洞穴探險團隊,鐵軍甚至天行者進去了三批,一個都沒出來。”
“所以有個大聰明在大夏各地聚攏五十五名囚犯,分五批進入……他居然指望幾個囚犯能比專業人士還靠譜!”顧書硯忽然來了興趣,“對了,那個大聰明你們還認識。”
林鹿溪一愣,看向黎歌。
“江萬里。”黎歌開口說出三個字。
這下輪到顧書硯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十八年前的小隊長,現在大概四十多歲。”黎歌面無表情,“而且我發現,江萬里認識顧綾,但顧綾不認識江萬里。”
“江萬里認識顧綾姐?”林鹿溪更疑惑,“你怎麼看出來的?”
“當時那場同學會,顧綾姐在病牀旁照顧我,江萬里來以後她離開,江萬里看着她的背影說過一句——有意思。”黎歌面無表情,“而且當時老爹在外面討價還價激烈洶湧,看見江萬里前呼後擁地過來也沒有任何收斂的意思,老爹看見一個社區主任都會點頭哈腰地上去遞煙,看到江萬里居然絲毫不怕。”
顧書硯手裏的動作停止。
他以爲自己和黎帝僞裝得很好,最多隻是讓黎歌懷疑他們兩個與混亂病棟有關。
沒想到黎歌早就注意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那你之前怎麼不問?”顧書硯疑惑。
“你們不說,要麼有苦衷,要麼不是時候,等我實力到了自然會說。”黎歌低頭看着面前的火鍋,“就像是今天,你既然在看臺上出現,就證明你肯定要把當年的事情跟我說清楚。”
他將酒瓶傾斜,倒滿了面前的酒杯:“酒肉不可能威脅你,只是給了你一個臺階……我拿了冠軍,拿了權勢,當年的事情我有資格知道了。”
他說着,將酒杯向顧書硯舉起:“顧叔,我主動問,拿到的一定是錯誤答案;你們主動說,有五成可信度。乾杯。”
顧書硯看着黎歌,這年輕人臉上的淡定讓他覺得害怕。
他自問自己是個聰明人,自問能將世界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沒想到黎歌明明是個局中人,卻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觀察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真特麼是個怪胎。”顧書硯與他碰杯,感慨了一句。
“是你們培養得好。”黎歌說完一飲而盡,然後再給自己倒滿一杯,漫不經心地問,“那麼龍窟裏,有什麼?”
第323章 肝膽同,生死共
“有什麼……有人命……”顧書硯說着,再點燃一根菸,帶着他們墜入那不堪回首的記憶。
“我和你爹,還有其他人坐在兩輛弑ㄜ囇Y,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坦然。”
“帶隊的是江萬里,他說了——大夏之所以給那麼多錢,是因爲活着回來的幾率不大。”
“09年啊,那時候金陵房價不到7000,兩百萬撫卹金能買三套一百平米的商品房!”
“你想想,我們這羣對人生絕望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的命還能給家人換三套房子……大多數人根本沒想過活着回來。”
“我們被送到了涿鹿鎮附近一個新蓋的瓦房,對外宣稱是研究農業項目,實際上在瓦房裏偷偷打了個地洞。”
“我們進去,走到地洞邊緣的時候,就感覺一股冷風往上冒,吹得人從骨子裏發冷發懵。”
“哪怕是我們這羣亡命之徒也是打心眼裏發憷。”
“江萬里告訴我們,任務很簡單——佩戴好攝像機,穿戴上繩索往下降,落到底部之後解開繩索打開頭燈在下面逛半個小時,然後上來,拿錢回家。”
“那時候的江萬里就是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揹着一個行軍包,攥着工兵鏟,腰間繫一根繩子,一馬當先貼着巖壁直接往下衝。”
“然後就是你爹,你爹也是個狠人,紅內褲一穿,紅頭巾一系,生死看淡,不服就幹!”
“我在牢裏跟你爹關係還不錯,加上年輕氣盛,又仗着自己是天行者,直接往下衝。”
“我記得土層大概深十米,十米之後,土壤就沒有了,身邊空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地球是個皮球,外面那層皮只有十米。”
“我們的頭燈能穿透五十米的黑暗,但根本照不到邊,這地下空洞大得嚇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上的繩子全放完了,腰間的繩子也只剩最後三圈,我的腳才接觸到地面。”
“那一刻,我才知道‘腳踏實地’這個詞,到底有多令人安心!吊在空中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裏掛起來喂老虎的肉,黑暗裏隨時會有東西衝出來把我一口咬碎!”
“我得再抽根菸壓壓驚,瑪德,哪怕是到了今天,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是覺得害怕!”
顧書硯低頭拿出一根菸,然後雙手拿着打火機按了兩下。
居然沒火了。
黎歌打了個響指,指尖擦出八門囚天火把煙給他點上。
“當時繩索有多少長?”黎歌收回手,問。
顧書硯低着頭狠狠嘬了兩口,伸出食指和大拇指。
“八十米?”林鹿溪想了想,“全黑環境80米索降,對普通人來說是挺嚇人的,但你當時是天行者啊。”
“八十米?那江萬里直接跳下去就完了。”顧書硯翻白眼,兩根手指抖了抖,“八百米啊!後來我也才知道那繩子長度八百米,我還以爲是他們放繩索的速度太慢了,鬼知道這空洞那麼深!”
林鹿溪歪着頭看了看顧書硯的表情,似乎不像撒謊。
她倒不是不信天坑八百米,她只是下意識在想,這麼多人,這麼長的繩子,不會互相纏在一起麼?
“當時落地後的,腳下是石頭還是土地?”黎歌開口問。
他需要掌握一點細節,因爲涿鹿那邊一直沒傳來什麼滅世泰坦的消息,顧書硯又從金陵趕來對他提起這件事,或許是需要他去一趟。
“這就是恐怖的地方了。”顧書硯低頭看着自己的雙腳,彷彿自己穿越十九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地下空洞中。
“我和你爹,站的地方,是骨頭。”顧書硯雙指夾着煙,“一段很粗的骨頭, 能讓兩個成年人在上面打滾的骨頭!”
“頭燈照射在上面,呈現焦黃的顏色。”
“我們連忙往四面八方看,我們的前後都是這種巨大的骨頭整齊地平行排列着,說明我們站在一截肋骨上。”
“你們能想象嗎?一個還沒見過孽族的天行者,加上一個凡人,站在一截粗十五米的肋骨上,世界觀會遭受多大的衝擊。”
黎歌想了想,大概等於自己接到高考變革信息時,面前出現的不是變成老鼠的老太婆。
而是八岐大蛇。
想想就很崩潰。
“但最恐怖的不是這個。”顧書硯把香菸扔進菸灰缸,“我們發現,江萬里不見了,原本應該綁在他身上的繩索空空落落地在我們身邊垂着,晃着……”
“那感覺怎麼說呢?”
“林正英知道吧?就是那個在殭屍片裏總是演道士的。”
“就像是跟着林正英半夜去鬧鬼的墓地,結果剛進墓地,就發現腳下踩了一具屍體,回頭一看,林正英不見了。”
“我下意識就想拉繩子,通知上面的人把我拉回去,抬頭一看,跟在後面的隊友也下來了。”
“只不過來得不太完整,有些人來了上半身,有些人來了下半身。”
“另外半截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咬掉了。”
“傷口像是沾滿血的破棉花一樣,鮮血嘩啦啦地像是下暴雨一樣砸在我的頭頂。”
“黎帝立刻解開繩子,關掉我們兩個的頭燈,拉着我順着肋骨往下滑。”
“我特麼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講義氣的人,連逃命都沒忘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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