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天君歷第二十日。
周奕繞一段路,從丹陽往東來到揚子津渡口,江都宏偉之牆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他沒有逗留,順邗溝北上,過高郵湖時碰到等候在此的巨鯤幫副幫主卜天志,二人一路來到山陽。
春秋末年吳國爲戰事所需鑿出邗溝,只能通小舟,楊廣重開山陽瀆,這纔有今日規模。
周奕在山陽歇了一晚,他終於醞釀好了。
幾番叮囑,一封密信由卜天志親自送往江都。
把這邊的事辦妥,周奕才安心朝南陽而去,去東都之前,先回家看上一眼.
……
周奕順淮河一路往上,踏着初秋,重返南陽。
繞過護城河的湍水依舊急促,老遠就聽得水聲。
看岸畔老柳,葉色已微染蒼黃,垂絲拂水,猶帶幾分夏末的倦意。
望着沿河之景,心中忽然閃過“銀燭秋光冷畫屏”,這裏雖無畫屏,然河上清光,確已透出幾分秋日的疏朗寒色。
也許近了南陽這對他極其重要的地方,周奕多有感觸,心思更敏感了些。
無論何時,看守南陽東城門的總有幾名老卒。
且必須是那種眼尖會識人的。
今次不用這些老卒彰顯眼力,站在城牆上的左手劍孟得功朝遠眺望,他心神一震,再辨兩眼,面上浮現一層喜色,朝旁邊人招呼一聲,立馬衝下城去。
“天師~!”
孟得功一聲響起,城樓下的來往之客駐足者十之有九,紛紛回頭去看。
一名白衣青年從遠處走來,予人一種獨山秀色,遙映晴空之感。
有此氣度,又讓南陽幫孟得功親自迎接的,一定是那位!
道門天師,四大宗師之一,讓南陽武林人昂首挺胸的驕傲。
當耳熟能詳的江湖傳說走入現實,那種震撼感覺別說是普通的武林人,就是東城附近茶館中說故事的茶博士聽到後,也扭着脖子,頻頻朝外張望。
南陽城本地武人見過周奕不少次。
但這一次意義非凡。
巴蜀頂尖大戰中的勝者,道門高人袁天罡的讖言,武林判官評判天師斬天君的那一戰.
東城門的動靜搞得很大,越來越多人聚集。
周奕倒是沒在意,一路與孟得功閒聊,問一問楊鎮、蘇吖犇颂玫热说那闆r。
“蘇兄去了北邊的淯陽郡,大龍頭去了西邊的淅陽郡。”
這兩郡,都是緊挨着南陽的。
孟得功繼續道:“淯陽與淅陽的勢力主動送上書信,他們都有意投在天師麾下,大龍頭與蘇兄去過這一趟,基本就能定下來了。”
名頭大果然有好處。
解暉總算做了一件實事,周奕與他聊了聊這兩郡的勢力。
接着,孟得功將話題轉走:“靠近新野那邊,有一樁事我們拿不定主意。”
“什麼事?”
“與依娜姑娘有關。”
周奕露出一絲鄭重之色:“老孟你詳細說說。”
孟得功將打了很多遍腹稿的話一一吐出,只覺心中一鬆。
南陽幫最核心的幾位可是很清楚這回紇少女與天師的關係,所以此事比較棘手,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沒處理。
二人走着走着,範乃堂也來了。
周奕對他們交代一番後,就朝南陽幫旁的小院去了。
穿街過巷,這市廛之中,亦染秋聲。
街巷間叫賣新棗、脆梨之聲不絕於耳,果香馥郁。
茶肆檐下,又看到幾名老者頗爲悠閒,手捧粗陶茶甌閒聊。
可見,南陽近來是非常安穩的。
來到小院門前,還沒開門,就聽兩道腳步聲快速跑進。
吱呀一聲門打開,擠出一張純樸、一張活潑的臉來。
這對少年男女着一身帶着花紋的青衫,除了靈氣之外,還顯出一股斯文書卷氣。
周奕微微皺眉,朝兩小的個頭各比較一下。
“你倆怎麼不長個。”
“師兄~!”
夏姝和晏秋像是長不大,還和當初一樣,一人拽他一隻胳膊,也不懼什麼武道大宗師的威嚴,因爲根本感受不到。
“師兄,這次你走好久。”
“是啊,是啊。”
夏姝腦後扎着的頭髮擺來擺去:“師兄許久不着家,一回來就埋汰人。長那麼快乾啥,人長大得越快,越容易有煩惱。”
周奕笑問:“是誰教你的。”
“當然是依娜姐姐教的。”
周奕朝院中一看,一名紫衣少女正抬起頭,將他倒映在一雙幽藍澄澈的眼中。
她手中拿着筆,不似作畫,倒像是在寫什麼。
一見周奕,阿茹依娜停筆入硯,她那永遠冷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臉,露出一絲湝的笑容。
“你們兩個先去練功。”
讓周奕略感驚訝的是,夏姝和晏秋還真聽話,直接跑到隔壁新開的另外一個院落去了。
“依娜,你是怎麼做到的?”
周奕朝隔壁指了指。
“當然是和他們提前說好的。”
周奕想到孟得功的話,曉得她有話要說,於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身邊。
阿茹依娜看了他一眼,又將視線移動到未乾的墨痕上:
“表哥,我有一點點煩惱。”
“我可以幫你解決。”
“你已經知道了?”
周奕理所當然道:“這是南陽,有什麼能瞞得住我。不過,因爲是你的私事,郡中幫派也沒有往深處打聽。”
又疑惑追問:“那人是誰?”
“那是.我姐姐。”
“親姐姐?”
“不是,我們都是回紇人,她比我入教早幾年,對我一直很照顧。不過,我知道她這次不是帶着善意來的,所以收到消息後,一直沒去見她。”
周奕已經猜到了:“是大明尊教的水奼女?”
“嗯,她叫烏勒葛。”
阿茹依娜繼續解釋:“想來我在郡城中走動,被尊教的人看到,也許猜到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所以她約我去見面,我就一直沒去,不想給你添麻煩。”
“若是旁人,我就不去理會了,但她稍微特殊一些。”
周奕點了點頭:“她是不是在新野附近。”
“對。”
“現在就去吧,我回城的消息一旦散佈開,她若是帶着惡意,恐怕會立刻逃走。”
阿茹依娜有些猶豫,周奕輕拍她肩膀,笑道:
“一樁小事而已,我陪你去,看看她留了什麼陷阱。”
“表哥.”
“走走走。”
周奕將她拉了起來,又去隔壁院落看了夏姝晏秋一眼。
善意的謊言被戳破,這兩娃已經發現自己在練武功了。好在已入正軌,着不着相沒那麼要緊。
他們沒什麼對敵經驗,招法用得比較死。
不過,讓周奕驚喜的是,兩人練成了一身玄門內功。
放在江湖上,也能算個一流人物。
周奕甚感欣慰:“不錯,等我回來,再教你們一套玄門劍術。”
夏姝和晏秋很驚喜。
他們也想跟着去,但周奕嫌棄他們腳程慢,沒有帶他們。
出城之後,兩人朝東南方向去。
說是靠近新野,其實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那白河之上,煙波澹澹如一層輕紗,不時有三五舟楫穿過。
臨近黃昏,周奕躍上一株高柳,遠遠看到幾家野店,周圍雜草叢生,長着一大圈茂密的蘆葦。
“你覺得她還在那裏嗎?”
“在。”
阿茹依娜道:“烏勒葛很清楚我的性格,大明尊教的人也知道。不過.”
她望着周奕,臉上的清冷之色立時消退:“烏勒葛應該不知我的改變,她或許會很喫驚。”
“你去吧,我會暗中盯着。”
表妹點了點頭,徑自朝那野店走去。
周奕將氣息收斂到極致,駕馭輕功,尾隨在後。
沒過一會兒,阿茹依娜來到了野店之前。
才踏上那店前青磚,就有一名身着綵衣姿容秀麗的女子打野店中走出,似乎只有她一個人。
她看上去很年輕,揹着一柄長劍。
氣質上,烏勒葛作爲水奼女,卻與阿茹依娜相反,更爲奔放熱烈,尤其是她的眼睛,帶着灼灼之色,每一寸光線都放在來人身上。
烏勒葛盯着她,輕輕皺眉道:
“依娜,你的變化很大,但我曉得你肯定會來。”
“烏勒姐姐,許久不見。”
烏勒葛等了一會,沒有等到下文,她秀麗的臉上立刻浮現一層嚴厲之色:
“你就沒有其他話要對我說嗎?爲何要背叛尊教,善母對你的教導,難道你都忘記了嗎?”
“我沒忘,但是那只是善母的謊言。我只是她手下的一柄劍,沒有感情,也不會有什麼安寧。”
烏勒葛搖頭:“中原的男人除了會附庸風雅,更會騙人,你再這樣下去,只會害了自己。隨我去見善母吧,她有些話想問你。”
“問什麼?如果是我的事,善母全都知曉,你也知曉。”
“當然與欺騙你的那個男人有關。”
烏勒葛忽然露出驚愕之色,她看到極爲陌生的一幕。
在冰冷的清泉上忽然倒映着一輪彎彎的月亮,那是極爲安寧的微笑:“他沒有騙我,這是一段最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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