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趙離宗瞥了一眼身邊的史天澤,沉聲道:“驅民破城之計!”
在大軍攻城的時候,驅使一羣百姓到城下,誘使守城的人開城門接收,而在百姓之中實則混了諜子,會在守將開門之後,製造混亂,拖延時間,使後面的大軍尋機掩殺上來。
這本來是蒙古人用慣了的一種手段,但是塔察兒、史天澤等人,都沒有準備在臨安城中玩這一手。
他們帶來的蒙古人手不夠多,就算借曠古堂的勢力,想弄這一套,人數對比也遠遠達不到標準,很難保證受到驅趕的百姓,到底會往哪個方向逃散。
此地畢竟是南宋的皇城,繁華無比的城池之中,建築物實在太多,街道小巷,水路溝渠,可逃的機會也太多了。
況且,左相範鍾,身邊的防衛力量本就不算低,住處離皇宮又很近,就算相府被攻破,這幫人也大可以第一時間趕向皇宮,與禁軍匯合,得到接應。
不管是範鍾本人還是喬飛渡等人,都不是傻子,不可能在現今這種局勢下,主動前往莊園方向。
但,他們確實是來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攻擊左相府的這批人,算準了周邊的所有路線變動,甚至拿捏住了範鍾等人的心態反應。
讓左相府這些本地人,自己都還沒弄明白的情況下,已經被種種攻擊、誘引、驚攏的手段,不知不覺的引到了莊園方向。
紫海道長失聲道:“會有外來者能在臨安做到這種事?!”
“首先,他們要有一個絕對的高手,可以讓左相府的護衛們心態失常,一時阻絕向皇宮求援的路。”
史天澤神情陰暗,緩緩的說道,“另外,這個人指揮巷戰的水平,要足夠高,在這一方面高於我,甚至高於宗王,高於孟昭宣。”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身上散發出一種驚人的凶氣,臉上的汗毛好像變得更重、更黑,而雙眼卻變得更亮更烈,盛着怒光。
曠古堂安排在附近的許多人手,都莫名覺得一頭巨大猛獸在他們身邊磨礪爪牙,讓他們情不自禁的東張西望,過度警覺,很是不安。
趙離宗扭頭看去:“莫非,你已經猜出對面領頭的是誰?”
史天澤沒有回答,塔察兒的黑棺中卻傳出一聲低笑。
“看來,有些老朋友也像我一樣,說死,卻還沒有死啊。”
塔察兒語氣中竟有幾分緬懷之意,說道,“能在巷戰上達到這種地步的,近百年間恐怕也只有那麼一個人。”
“金國的……武恆山!”
恆山公武仙,姓武名仙,可見他家族中人對他的期許。
他似乎也沒有辜負這個名字,不但在壯年的時候,武功上就踏入了宗師境界。
而且是金國與蒙古最後的二十年大戰裏,受封的九位國公之首。
此人最初並不是金國的官員,而是地方上的豪強,在蒙古人攻打金國之際,他組織地方武裝,鎮守一方,直接被封爲刺史。
因爲他指揮巷戰的手段實在太高明,竟然光憑他手底下那些人,跟當時蒙古伐金的西路大軍周旋四年,後因內部叛亂及援兵不繼等,纔在真定降於蒙古。
蒙古大汗也極爲看重他的武功和兵略,對他投降一事,大喜過望,沒過多久,就提拔他爲西路大軍的副帥。
然而,武仙對金國的榮光念念不舍,忠心耿耿,當上這個副帥之後,就找到了機會,斬殺了西路軍大帥史天倪及諸將。
史天澤正是史天倪的胞弟,當時也在軍中,亡命逃竄出去,率領援兵攻打回來,臨陣突破宗師境界。
武仙因爲被史天倪等人臨死反撲而受傷,並未久戰,全身而退,卻使周邊本來已被蒙古攻佔的大片地區,重新陷入焦灼不穩的態勢之中。
後來,武仙大受封賞,又爲金國轉戰各方,先後跟蒙古都元帥塔察兒,乃至蒙古大汗的親軍都交過手,覺得蒙古勢大,南宋積弱,向金國皇帝建議奪取南宋巴蜀之地,作爲後路。
當時孟昭宣因爲家中至親長輩逝世,回鄉守孝,手下最精銳的三萬忠順軍,卻還留在巴蜀邊境,由他的心腹代爲掌管。
武仙率人深入這三萬勁卒常年經營的地盤,竟在城池諸寨之間,將他們打得節節潰敗,等孟昭宣趕回之後,都花了大力氣,才收拾局面,重整旗鼓。
金國覆滅之際,武仙的九鎮兵馬,被孟昭宣重挫,又被蒙古軍包圍,在兩方大軍的連日絞殺中,他傷勢爆發,死於斷崖之下,亂石叢中的烈火之內。
但現在看來,他當然是假死脫身。
範鍾等人在逃竄之間,已經來到了一條小河邊,舉頭一望,赫然發現,河岸對面竟是一座絕無僅有的華貴莊園。
“史彌遠的府邸,怎麼會?!!”
指揮着各家護衛的喬飛渡,臉色數變,神情難看到了極點。
他竟然到了這裏,才發現了對方的目的。
“史彌遠的莊園,那孟元帥的大批人手不就在裏面嗎?”
披頭散髮的工部尚書露出驚喜之色,對着莊園裏面大喊大叫,催促裏面的人出來救他們。
他甚至已帶頭率領自己的家人護衛,涉水奔騰,渡河而去,一邊狂奔,一邊大呼。
範鍾伸了下手,卻也說不出阻攔的話,愁腸百結。
“走!”
喬飛渡斷然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了,相爺你們儘快撤入莊園內部。”
他在範鍾背上推了一掌,將他送過河去,自己大笑一聲,抖開摺扇,扇骨全部向後射出,率領一批護衛反撲追兵。
皇宮城樓上,董宋臣站起身來。
“膽大包天,真是膽大包天!!”
董宋臣身邊的空氣震動,沉悶如雷,腳下牆磚裂開,勃然大怒,“刺殺武將倒也罷了,竟敢一下子追殺如此多的朝廷重臣,在我大宋皇城之中,製造如此大亂,真是把我們臉面放在泥坑裏踩了!”
賈似道伸手一攔:“且慢!”
“董公,咱們就算要動手,也不必急,左相反正已經老了,他手底下那些人又都是他的死忠,他們就算死了,難道還愁咱們這裏沒有人可以填補上去嗎?”
賈似道幾句話就露出一股極大的誘惑和野心,他一向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
不錯,他雖然已經是平步青雲,但這個職位還遠遠不夠。
他也有遠大的抱負,他也想在奢華享樂的同時,又爲國爲民,做出一番事業來,名垂青史,千古流芳。
如今他是權勢還不夠,所以不能兼顧,只能先享樂着,但他心裏經常謩澮恍憞墓I,曾經在地方上,也確實有過功績。
倘若讓他儘早坐上宰相的位置,各部尚書又都是自己的人,他就有把握,兩全其美!
賈似道眼中閃着幽異的期待,“等他們拼到最後,咱們再出手,把這些外僖痪W打盡,那也足可以挽回顏面,況且,日後對外講,也不必將死因如實傳出去嘛,密不發喪,隔一段時間放一個病逝或辭官的消息,又有何不可?”
董宋臣眉心一皺,露出猶豫之色。
遠處莊園之內,機關閣樓的木門吱呀一聲,極速打開。
孟昭宣踏入閣樓中,依舊滿面病容,脣色已然發黑,卻扯動了機關鎖鏈。
“小陳!!”
他的傳音毫無遲疑,“放開一面生門,把範老他們帶進來,引到別處安置。”
“請神僧、皇叔、沈閣主他們,速速去牽制追兵,爭取時間。”
陳維揚一愣:“讓他們都去?”
孟昭宣淡然道:“去!”
陳維揚立刻通過傳聲孔道,通知守在丹房附近的幾名高手。
陳守之等人都知道自己在兵法上,肯定是比不過孟昭宣一系人手的,得到命令之後,雖有疑慮,動作卻不慢。
兩大宗師及他們的隨從,還有東海空濛閣的人手,全部飛躍層層院牆,直掠出去。
“好機會!”
史天澤在高處看到整個莊園的機關變動,隱隱瞧出陣局生門,又看到這些高手離開,眼中精光暴漲,腳下一踏。
轟!!!
整座酒樓陡然一震,高處走廊間的地板粉碎了一大塊,龐大沉重的樓體,生生向後傾斜了數分。
史天澤的身影,如一顆黑色的隕星,射入莊園之內。
趙離宗飄然而動,在空中移行,也沒有慢上多少。
紫海道人發出信號,曠古堂埋伏的人手,全部殺向莊園。
夜空中綻放的紫色煙火,映在一雙漠然的眼睛裏面。
武恆山負手站在長街的盡頭,月光掠過他的身體,投下巨大的陰影。
他的視線囊括着河岸邊的廝殺,莊園中飛出的人,竟也在同時,瞥了遠處的宮城,更注意到酒樓上的動向,認出了史天澤那張熟面孔。
“蒙古果然也有人來!”
他語氣平淡,侄ǘ釀樱迫坏慕虒ё派磉叺募t袍青年。
“少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像我們這樣先出手的人,未必就是螳螂。”
藏書的小樓中,張叔微也帶上所有銀針,一掠而出,欲尋機貢獻他的一份戰力。
小樓之下,沒有人看到的地方,靜坐數日夜的少年,緩緩漂浮了起來,離地三尺,懸空不動。
氣流似乎沒有明顯的波動,並非憑藉御風手段。
但蘇寒山浮在半空的身形非常平穩,衣袍表面的所有塵埃,剎那間消失無蹤,光潔如新。
第120章 宗師的混戰
武仙忽然抬起手掌,虛握成拳,向空中輕輕一砸。
他這一拳離地面還有數尺,地面卻微微一震,如同一口大鼓被敲響,咚的一聲,遠遠傳開。
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長街之上,追殺而去的人手,陡然收了刀劍,放出大量暗器,急速轉身,分散隱匿到那些屋舍的陰影之中。
這兩千餘人,少部分是武仙當年的心腹親衛,其餘大半都是當年金國女真王侯將相、高貴豪門的遺族,本就懷有深仇大恨,十幾年來又被武仙不斷嚴訓,用他們心中的恨意,培養出一支正當鼎盛之時的精銳。
昔日曠古堂的生意做到金國境內,勢力財力之雄渾,不但南宋朝廷上頻頻側目,金國人自然也早就懷有覬覦之心。
只不過,武仙主持這件事情的時候,手段高明,除了明面上的粗暴徵收,暗地裏還買通、安插、培植了許多奸細,從金國境內的分堂,一路追溯到南宋境內。
金國覆滅之後,武仙帶人藏匿到深山之中,就利用在曠古堂分堂中安插的人手,提供了諸多便利,經常四下劫掠,得到供養,又掩蓋消息。
所以這兩千餘人,也絕不缺乏實戰的經驗。
他們來時如風如火,巷戰高明,節奏緊湊,使人暈頭轉向,去時也如鳥驚散,霎時間,長街上就變得空蕩蕩一片。
不要說是喬飛渡他們一時間有些無措,就算是從莊園內趕來接應的那些高手們,這時也還沒有徹底離開莊園範圍。
“快走!”
喬飛渡很快回神,察覺莊園內的機關已經發生變動,知道不能白白浪費這個機會,立刻過河而去,裹挾着左相等人,加速衝進莊園之中。
陳守之站在高牆之上,隔河與武仙等人對望,眉頭微皺,陡然察覺莊園東面,有絕頂高手的氣勢,極速迫近。
他扭頭東望,只見有個黑猿般的大漢,裹在一團霸道的黑氣之中,極速衝撞,從重重高牆上方搞過。
所有的機關暗器,都被那人身邊的黑氣撞開,使得趙離宗頗爲閒逸地跟在後方。
兩大高手,直逼李秋眠煉丹的位置。
也是因爲莊園中的奇門機關,剛纔要放開一條生門,被看出了少許破綻,機關來得及發射,奇門幻境的咿D,卻沒有跟得上。
加上東面還有七百餘人破牆攻打,牽扯了整個陣局的大量精力。
否則就算是兩大宗師,也沒有這麼容易殺進來。
“我帶人和喬飛渡他們會合,鑄造防線,你們兩位先回援。”
沈巍然輕喝一聲,東海空濛閣的弟子和扶搖山的精銳本就配合默契,紛紛動作起來,彌補南面陣局的缺陷,防備武仙的部下。
陳守之和龍茶神僧對視一眼,同時點頭,便回身掠去。
風聲瞬動,陳守之快了一步,頭頂的儒巾,鬢角的髮絲,寬大的袖角,衣袍的下襬,都向後拉直。
龍茶神僧還在牆頭,論身法,似乎要比陳守之略遜一籌,但他的兩隻手,卻遠比陳守之身體移動的速度更快。
瘦骨嶙峋的兩隻暗金色手掌,同時轟在了陳守之後背!
這次老僧出手,沒有任何殘影,卻比那天的切磋更可怕,事先沒有泄露出半點殺機敵意,沒有引起宗師本該擁有的心靈警兆。
蒼老雙手出袖的剎那,本就鬆弛的肌肉,好像徹底消失,只剩下皮膚緊繃在骨頭上,指骨連接處,前所未有的凸顯出來。
手掌打中陳守之的時候,才由內而外,透出強烈的暗金質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噗!”
陳守之猝不及防中了這樣的殺招,一大口血霧,仰天噴出,雙臂大張,頭和腳都向後彎去。
就好像他整個人,本來是一塊繃緊的竹木板材,以受到打擊的部位爲中心,劇烈變形。
半透明的氣箭,從他十指尖端,腳底湧泉和頭頂,同時迸射出去,發巾破碎,烏髮斷裂,兩腳鞋底直接炸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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