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72章

作者:温茶米酒

  紫海道長失聲叫道:“怎麼可能?他才四十二歲!”

  如果是在從前,天下猛將四十多歲就身亡,也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事情,戰場奔忙,留下的暗傷、暗疾,是很容易要人命的。

  有些光耀青史的將星,甚至都沒有活到三十歲。

  但孟昭宣是當今諸國公認的第一宗師,這個時代,在脫胎換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人。

  這樣一個人,十年來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敵軍,都再也沒有敗過,甚至沒有傷過,什麼病能夠染到他身上?

  就算他再活一百年,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怎有可能現在才四十出頭,就壽數將盡了?!

  鄭道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喃喃道:“其實也不是不可能。”

  “李秋眠……”

  趙離宗捏着那封信,抬眼向南看去,好像已預感到彌天裂地的狂濤,“你既不是要治你的老孃,竟然,也不是要治你自己嗎?”

第104章 五行失衡,當鑄天梯

  扶搖山上喫飯的地方叫五臟廟,匾額上這三個字的筆觸,頗有幾分詼諧。

  入夜之後,這裏燈火通明。

  不僅僅是睡醒了的蘇寒山他們,還有總舵裏的很多人,都是這個時候來喫飯、打飯。

  大堂裏熱鬧的像是臨安城最繁華的客棧,熱氣騰騰,香氣騰騰。

  菜色都像是家常菜,過水拌好的幾樣時令蔬瓜,燉的雞湯、小蔥蛋花湯、臘肉竹筍湯,水煮蠶豆,辣椒肉片,滷肉,醬肉,紅燒鴨子。

  看起來做法非常簡單,但是真正喫到嘴裏,滋味都恰到好處,肉香濃郁,辣香爽口,清湯開胃,瓜片解膩。

  蘇寒山最愛那甜口的醬肉,拿了好幾份,喫得很是開懷。

  他們幾個飯量都大,就算是養生慣了,不願暴飲暴食的張叔微,因爲一路上奔波勞累,如今終於安穩下來,也多喫了一些。

  不過最後還是張叔微最先喫飽,出來走動。

  院子外面沒有燈火,但月光很亮,照得竹影清晰,落於地面。

  張叔微走動了兩圈,看到李秋眠正在遠處涼亭裏面,聽幾個人彙報什麼事情。

  他沒有靠近過去,等那些人散開了,才往那邊走去。

  “飛來峯西方要道的事情還沒有辦好?”

  “那邊早就安排妥當了。”

  李秋眠神色中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鬱色,面對這個問題,卻脣角微勾,笑道,“要是連這麼一件事,我都需要大半天才能夠炙愠鰜恚@些年,我們怎麼辦得好扶搖山的事業?”

  張叔微奇道:“你派誰去辦的?”

  扶搖山的八大客卿大名鼎鼎,四大弟子也聲名鵲起。

  但八大客卿有他們自己的事業,四大弟子顯然也還沒到獨當一面的程度。

  比起曠古堂那邊,總壇內五堂,外事十三堂,天下各處分堂的堂主、香主之赫赫威名,顯得好像扶搖山的人才很匱乏的樣子。

  但是,如果有人仔細對比一下,就會發現,扶搖山的勢力,這些年的增長速度,其實還在曠古堂之上。

  只是扶搖山的人,並不都屬於武林中人,而是分散在各行各業裏面,讓那些真正武功高強又能辦事的骨幹,也得以和光同塵。

  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真正善於辦事的領導者,不但能夠團結一大批人才在身邊,還能夠讓這些人才平時搭配得天衣無縫。

  以至於使人看不出來那是多個人在行動,反而像是隻有一個領袖,在以七頭八臂,推動着方方面面的事業,奮勇猛進。

  李秋眠說了幾個名字,張叔微居然全未聽過。

  “他們幾個論武功,未必比得過朝陽,也就是跟曠古堂外十三堂堂主差不多的水準,但在臨安周邊多年經營的人脈,一旦同步發動,足以定下此事成敗。”

  李秋眠喝了口茶,說道,“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爲蘇寒山讓那邊的曠古堂羽翼遭受了猝不及防的重創,否則的話,我們很難尋到一個下手的契機。”

  張叔微坐到他對面,很不見外的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多問什麼,就坐那兒陪他喝茶。

  片刻之後,李秋眠嘆了口氣。

  “我千方百計尋你出來,但既不急着讓你見我娘,也不讓你給我把脈,你心裏應該也有些猜測了。”

  李秋眠很平淡似的說道,“其實是孟元帥的身體出了問題,三年前,他已經有所預感,跟我聊過,三年來,似乎病情不斷加重。”

  “但是邊境事忙,他分不開身,我暗中派去的名醫又詳嗖怀鍪颤N來,最近他要回京跟皇帝探討一件大事,正好有機會回來給你看看,好好調養。”

  張叔微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臉色複雜。

  但還沒等他搭話,李秋眠已經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這件事情本身就很愁人,但在沒有苑角埃P於他病重的消息已經流傳出去,這點卻更愁人。”

  “剛纔他們過來,就是跟我說,這個消息已經從宮裏泄露出去了。”

  李秋眠說罷,一口將茶水喝乾,連茶葉都在嘴裏慢慢嚼着,臉色晦暗不明。

  他尋請各方名醫的時候,搞了這麼多故佈疑陣的手段,費了這麼大功夫,終於把張叔微成功請了過來,還保住了這條必然會引發動盪的消息。

  結果轉頭就發現,這消息已經從另一邊暴露,呵!呵!

  張叔微稍一思索,都覺得替他生氣,道:“我聽說了皇帝這幾年的風評,只是,怎麼連這種大事上,他都能這樣疏漏了?”

  皇帝並不是無智之人,如果他拿出當年從史彌遠手上奪權的機敏才智,加上他身邊的董宋臣等人輔佐,消息絕難泄露出來。

  “呵,我希望他只是沉迷在享樂中,能力倒退了,才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怕只怕他已經無意識的對孟元帥生出疑忌,纔在這些事情上,這麼不謹慎。”

  李秋眠沉聲說道,“這兩年我真想找個機會,給他喂點需要定期解毒的毒藥,把他控制起來。”

  “範丞相還跟我說起,他上半年因親子夭折,執意要立那個幼時生過腦疾、智力反應明顯低於常人的侄子爲太子,無論範丞相如何勸阻,都不肯再從民間宗室中挑選有才幹的養子。”

  張叔微聽到這事,也明顯被噎了一下,默默的喝掉了大半杯茶,末了說道:“我有很多這樣的毒藥,其中有幾種,保證除了我之外,絕沒有人能解的了。”

  李秋眠微愣,失笑了一聲。

  他說的只是氣話而已,不是不想辦,而是辦不成。

  皇帝身邊高手不少,尤其是內侍之首董宋臣,連李秋眠都覺得有幾分看不透,恐怕也修成了宗師境界。

  扶搖山要是貿然向皇帝下手,只會讓局勢惡化得更快。

  “原想等你當面詳噙^再說,現在看來,還是早做準備吧。”

  李秋眠起身,帶着張叔微去了自己的書房,提着燈幻髌蹋忾_數道機關,開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之中是一本發黃的冊子和多次詳嘤涗洝�

  “這是……”

  張叔微翻開那本冊子,驚訝道,“少昊陰符刀的刀譜?”

  李秋眠點頭:“孟元帥三年前已經徹底完成了對肺部的淬鍊,開始着眼於其他臟器,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發現自己肝臟間會突發劇痛。”

  “他的軍師和我派去的人都只能詳喑鲆恍┬∶。瑹o法確認真正根結所在,但據孟元帥自思自省,說是五臟之間,五行之氣失衡。”

  “肺屬金,肝屬木,金克木,所以生出肝疾,他這三年裏先嚐試淬鍊肝臟,結果加重病情,調養了一番後,轉而淬鍊腎臟,希望通過金生水、水生木,緩解病情。”

  “現在看來,顯然也是失敗了。”

  “你要了解他的病情,這些詳嘤涗浖悠饋恚赡芏紱]有這本刀譜重要。”

  張叔微眉頭緊鎖:“單論武功,我可不如你。”

  “你只是打不過我,但武學理論上,你比我廣博得多。”

  李秋眠緩緩說道,“而且,我跟孟元帥合議之後,隱隱覺得,要解決五臟五行之氣失衡的問題,並不能只着眼於五臟之間。”

  “五行互有生克,無論加緊淬鍊哪一方,功力深了之後,都可能造成某一臟器被克。”

  “也許,要在另一種屬性偏向不那麼明顯的人體根基上着手,從而加強整個人體對內臟元氣的調控,使先完成淬鍊的臟器,不會壓迫到受克的臟器,這纔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思路。”

  李秋眠的眼神熠熠生輝,盯緊了張叔微,“我之所以大派人手先去找你,不但因爲你醫術最高,又是故友,也是因爲,你當年就好像說過……”

  “淬鍊脊椎,纔是正途?”

  張叔微面露恍然之色。

  他雖然堅持認爲,邁入脫胎換骨之境,最正確的方式,是先淬鍊脊椎,但一時也沒有想到,已經在宗師之道上走得很深的人,受到的反噬,也能夠通過淬鍊脊椎來解決。

  “確實有這個可能。”

  張叔微翻看着刀譜,喃喃說道,“但是老孟都已經把整個肺淬鍊完了,要讓他在這個狀態兼修脊椎路線,難度比一開始就走脊椎路線高得多。”

  “我需要一個走這條路的高手,甚至是一個走這條路達成宗師的人,來跟老孟互相印證。”

  李秋眠說道:“我們也想到這一點,這三年來,已經在尋找……”

  張叔微直接打斷他的話:“你找到的人,能比得上蘇寒山嗎?”

  李秋眠一愣:“寒山是走脊椎路線的?他不是練眼睛嗎?”

  “哦,你好像也誤會了什麼。”

  張叔微蓋上刀譜,捶了一下書冊封面,露出笑容,“他不但是走脊椎路線,而且當今世上,恐怕不會有人在這條路線上,比他更接近宗師境界。”

  李秋眠對這意外之喜,卻不免生出一絲狐疑:“會有這麼好叩氖虑閱幔窟@樣的人,就剛好在這個時候,這麼巧被我們碰上了。”

  “我看你是投胎在李家,把好哂霉饬耍@麼多年奮鬥太多,都不知道真正的好呤鞘颤N樣子。”

  張叔微看出他的疑慮,心中有些不滿,說道,“鄭道當年給了路邊一個老乞丐半個饅頭,直接被人家洗經伐髓,提升資質,還給了一本幾乎能衝到宗師的天竺神功。”

  “等他加入曠古堂,他們的總堂主又剛好是一個兼修禪功與密宗,懂得天竺武學精髓的宗師,在你看來,這個算不算巧呢?”

  李秋眠笑道:“我聽過朝陽所有的敘述,親眼見過你們在船上的眼神,雖然覺得巧,但並不是懷疑寒山本人的用心。”

  張叔微想起,蘇寒山簡直像從孃胎裏就在練那套純陽功,居然練得都成了本能,根基紮實無比,也不禁有些感慨:“也許真是上天垂憐,賜了我們這樣一份機緣吧。”

  “任意翻閱扶搖山藏書,還有老夫承諾的以針藥之術,助他精修武功,本來就是他該有的報酬。”

  “現在看來,我們該竭盡所能,給他更多助力纔對。”

  李秋眠由衷的點了點頭。

  夜色漫漫,終有盡時,玉兔西行,東方曙光漸露。

  蘇寒山喫飽喝足,又休息得精神百倍,換了一身乾爽衣服,清晨時分,只去喝了一碗粥,就走向了苦舟閣。

  路上他抬頭看去,見到了很熟悉的景色。

  日月對立,東昇西墜,聽起來好像一者跳出地平線的時候,另一者應該剛好隱沒於地平線下。

  可實際上,蘇寒山前世常常看到,夕陽還未落下,月亮已經快走到中天,而且日月都在天空偏南的方位。

  如今在這扶搖山上望去,東方雲海間,朦朧的橘紅色太陽,已經露出了大半個輪廓。

  而月亮還掛在西方高空,少說還得有一個時辰,纔會真正隱沒不見。

  這種久別重逢般的感覺,讓他不禁露出了些微笑。

  只是當他真走到苦舟閣的時候,卻有些意外的發現,李秋眠和張叔微,正站在大堂那條長桌旁邊等他。

  “我已經聽張兄說起,你想參修別家武學,體驗人身其餘各部的玄奧,對比印證,更深入的理解淬鍊脊椎的道路。”

  李秋眠拍了拍桌面上的幾摞書,說道,“我已經把可能適合你的部分,全部翻檢出來,你跟張兄看看,可以定一個比較穩妥的次序。”

  蘇寒山抱拳道:“多謝!”

  他走到桌邊坐下,靜靜的翻閱起來,過了片刻,就已經拿定主意,決定先從側重雙目的心法《孔方如輪神射訣》入手,體驗一番。

  這套心法,據說是神射手所練,練成之後,在五十步開外,凝視銅錢,會覺得銅錢大如車輪,連最細小的磨損裂痕,都清晰可見。

  用這樣的目力射人,什麼樣的盔甲,都難防循隙而入的一箭。

  有點遺憾的是,以扶搖山的藏書,也不能涵蓋人體的所有部位。

  這些心法之中,有明顯側重且證實有效的,目前只有,眼耳鼻喉,心肝脾肺,膽,掌骨,腳骨,這些部分。

  蘇寒山很快就把部分內力轉化成第一篇心法的狀態,揣摩這種內力特質滋養雙眼的獨特感受。

  在此過程中,李秋眠和張叔微也一直在苦舟閣內翻看書籍。

  張叔微同樣翻看的是各類典藏,甚至也是在側重查閱“眼部”相關的醫經武經。

  李秋眠卻好像是在處理扶搖山的事務文書,也不知道爲什麼不去他的書房,反而要待在這裏。

  三人並無交談,就這麼安然而充實的過了大半天,中午也自有人送來飯菜。

  下午,張叔微卻主動起身了。

  “老夫之前說過,你沒有必要把這些心法全部修成,只需要有所體驗,而針術,可以設法加深這種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