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64章

作者:温茶米酒

  重傷的黑衣劍手是用來傳話的,右臂雖斷,胸腹雖傷,卻還能說話。

  “他說,他知道真正的精銳不可能輕易被他擊潰,必然去執行更重要的事情。”

  “但,請三堂主考慮清楚,究竟是去抓一個未必能抓到的老大夫更重要,還是,挽回曠古堂的名望更重要?”

  梁孤影和右判官等人,都冷臉不語。

  看看周圍那些人躲閃的眼神,如果任由蘇寒山這麼殺下去,曠古堂在臨安附近的地盤,還有任何名望可言嗎?

  那些牆頭草,還敢投靠曠古堂和相府嗎?那些已經結爲盟友的,還敢那麼忠心賣命嗎?

  “他還說……”

  黑衣劍手回憶着那個人的話。

  那個人當時將一把破刀插在地上,背對着六十多個敵人,在他面前蹲下來,少年的面孔,眼神清澈。

  那樣的眼神,乍一看,跟江湖上那些尚未經歷風霜的少俠很像。

  心懷底線,觸線拔刀,少年意氣,不平則鳴。

  可是那些人的意氣,即使不被殘酷的江湖斬斷,也會因自己難以堅定下去,而漸生無奈、退縮。

  那些人的眼神,更絕不可能讓一個受過曠古堂趙離宗親手訓練的黑衣劍手,感到顫抖。

  “我叫蘇寒山。”

  那人認真的說,“告訴你們領頭的,天亮之後,我會走直線,去飛來峯。”

  “我最先想的就是宰了他們,他們要是也想殺我,那就來吧!”

第98章 重重阻礙,層層殺穿

  蘇寒山徑直走向飛來峯。

  他看過地圖,又從張叔微、李朝陽身上學到了在這江南山林中辨別方向的本領,於是逢山翻山,遇河渡河,距離飛來峯越來越近。

  鳥語花香,跟他作伴,草木清氣,縈繞襟懷。

  還有煙火和哨子的聲音。

  在他背後的羣山之中,有人在響箭上綁着煙火,直射向天。

  響箭將要墜落之時,煙火又已經引爆,繼續射向高處。

  即使在清晨已經大亮的天光之中,這樣的煙火,也可以讓十里之間的幫派門徒們,收到某種訊息,得到一種指令。

  然後就是鐵哨被吹響,像接力一樣,一聲連着一聲,一片連着一片。

  每聲鐵哨響起的時候,就可以傳訊數里,等聽聞之人發出了回應,也就在同時向下一批人傳訊。

  尖銳的哨聲,用遠比蘇寒山腳步更快的速度,從他的後方向兩翼蔓延,然後向前,鋪展開來。

  哨音節奏不同,長短不一,高低起伏,所傳遞出的訊息也大相徑庭。

  對於絕大多數的幫派門人來說,這哨音是允許他們撤走,提醒他們避開這片區域,讓他們如蒙大赦。

  而在蘇寒山耳中,從山水叢林間遙遙傳出來的這些聲調,像是金戈鐵馬的前奏,血染之前的沙場。

  隨着那些聲音延綿傳開,久久不息,空氣裏好像有了愈發緊繃的氣氛。

  可這,只讓他的心神變得更加平靜,殺氣也變得波瀾不驚。

  人的身體會累,心也會累,殺氣不能一直處在爆發的狀態,一定要有一個積蓄的過程。

  蘇寒山這兩天裏廝殺的動力,是來自於長路迢迢,輾轉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也是心裏的一種感觸和思悟。

  會被強盜侵襲的地方,何止是他今生認同的家鄉。

  這些日子裏面所見哭泣的村莊,又何止是河邊的一座、林外的一家。

  不管什麼大楚宋明南北,不論什麼家鄉內外異地,有刀在手,見了這樣的事,都不妨舉起刀來管一管!

  只是,他舉刀是要懲惡揚善,終究不是爲殺而殺,所以也要講方法。

  三四千人,憑蘇寒山現在的本事,不可能殺完。

  昨天四十人爲一股,他出手還能沒有遺漏,今日八十人爲一股,他就算全力出手,仍被二十餘人逃走。

  針對這些地方幫派的震懾效果,已經達到某個界限,過猶不及。

  接下來更重要的,還是要幹掉他們的靠山。

  粉碎掉能讓這些人變本加厲、爲非作歹的底氣。

  因此在趕路的時候,蘇寒山發動了自己這些年穩定情緒的所有經驗,節省自己的殺氣,保養自己的殺心,珍藏自己的殺意,務求把好鋼用在刀刃上。

  也許就是因爲殺氣全部收斂於內。

  即使他手上提着一把血鏽斑斑的長刀,腳下每一步都掠出數丈開外,看起來也不像是去殺人,而像是去踏春郊遊。

  江南一向風光好,何況是春夏之交。

  荒野山林之間的景色,遠非是青竹綠樹,流水怪巖所能概括的。

  比如這附近的山坡,就多生欒樹。

  這種樹能生長到六七丈高,樹幹粗壯高大,春天的時候葉片嫩紅,夏天的時候滿樹黃花。

  還有很多樹,在這個時節顯出了紫色、棕色的葉子,或開着碩大的白花。

  風一吹來,滿山遍野的樹枝搖動,黛綠嫣紅,繽紛多彩,令人目不暇接。

  蘇寒山神情平靜的掠上了這詩情畫意的山坡,走進了那千姿百態的樹林。

  就像一個淡泊的影子,投入了一副能夠在頃刻間把他溶解掉的濃烈畫作之內。

  而他手上那把卷刃參差的破刀,忽然一抬,就像落葉被風捲動一樣自然,刺中了右邊的一棵樹。

  那棵樹上,有一大塊樹皮顫動了一下,鮮血順着刀身的血槽流出來。

  那原來不是樹,竟然是個看起來跟樹木完全一樣的人。

  沒有衣服,沒有毛髮,皮膚的顏色、褶皺,跟粗糙的樹皮都極盡相似。

  這個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抱着那棵被修整過的樹木,形態天衣無縫,手上還有一把如同枯枝的兵器。

  蘇寒山從樹邊走過的時候,那個人的手,悄無聲息的離開樹幹,將枯枝刺向蘇寒山後腦。

  但蘇寒山的破刀,先刺穿了這個殺手。

  嘭嘭嘭嘭嘭嘭!!!

  就在破刀刺入“樹皮”的那一瞬間,林間的地面至少有十一處,突然炸起大蓬的煙霧。

  殺手們從地下飛出,伴隨煙霧而動,手上的刀形如新月,向蘇寒山圍殺過來。

  蘇寒山的臉色幾乎沒動,只有眉毛略微一揚。

  就在揚眉的同時,他的身影已經叩稓⒊觯斓煤盟埔环譅懥P旋周邊,劈出了十二刀。

  一刀殺一人。

  除了斬殺十一個從地下竄出的殺手之外,還把一塊大青石斜斜斬斷。

  青石上出現裂口的時候,血水也隨之噴濺出來。

  但在這時,一點寒意陡然映到了蘇寒山的眉心。

  蘇寒山瞳孔微縮,偏頭一閃,手上刀刃上揚。

  刀鋒所過之處,空氣中出現了一個斷臂的截面,還有一聲痛哼。

  除了有人僞裝成樹,僞裝成石頭,竟然還有人僞裝成空氣。

  不,確切的說,他只是僞裝成蘇寒山在這個位置所能看到的景色的一部分,而且利用龜息之術,心跳呼吸都極其緩慢,模糊的手指夾着一根無色的針向前刺去。

  蘇寒山一刀將之斷臂後,第二刀卻沒能斬到那人身上。

  因爲他腳下長三丈、寬一丈的一塊“地面”,突然被抽走。

  而在那個殺手腳下,也有一塊同樣僞裝成枯葉的地毯,向相反的方向被抽移。

  蘇寒山輕嘯一聲,身體旋轉,腳下的那層假地面四分五裂,刀氣如環,驟然向外擴散。

  斷臂的殺手被刀氣追上,攔腰斬斷,附近的幾棵樹也被刀氣掃過,斷面平整。

  但也在同時,周邊至少有七個方位的樹葉、花叢、山岩,出現色調移動的跡象,用兵器擋住了刀氣。

  蘇寒山的身影追上了他自己的刀氣,手臂撕裂空氣的時候,如同發出了一聲豹鳴,腳下轉折,從第一處殺到第七處。

  血跡斑斑的長刀在他內力灌注之下發光,刀隨身走,猶如一條長長的光帶,浮在半空,蜿蜒而去,從頭至尾,連綿未斷。

  七個地方的殺手被斬於這一刀之間。

  但在此同時,樹木、花草、落葉、遠景、近景、地下、空中,四面八方。

  全部都有色塊,脫離了他們原本該在的位置,飛身殺向蘇寒山。

  蘇寒山所看到的,已經完全不是那詩情畫意的山坡樹林,而是五光十色,光怪陸離,難以言喻的種種色彩,在他身體周圍奔走。

  那些移動的色塊,還帶着各式各樣經過僞裝的兵器,向他發出一道道冷刀毒箭。

  黛綠嫣紅,目眩神迷!

  這羣殺手的名字,就叫“黛綠嫣紅”。

  相府七派中的祕林派,本來就是江湖中一羣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

  他們的掌門自稱冬月大師,是一個扶桑人,精通扶桑忍術,潛行刺殺,變裝易容,無往而不利。

  史彌遠爲了延壽,從二十年前就竭力收買、邀請各方高人,研究宗師之道,長壽祕訣究竟有沒有研究出來,沒人知道,但確實開創出來不少奇功祕技。

  祕林派的人手投靠相府之後,在他們原本的武功基礎上,又修成了一門,能夠隨環境改變自身膚色及皮膚狀態的奇功。

  這讓他們的僞裝刺殺手段,更上一層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梁孤影雖然還沒有來得及追過來,但已經當機立斷,傳訊出去,調動了相府“上三派”的精銳,儘快來阻截伏殺。

  如果真讓蘇寒山殺穿飛來峯,活着踏入臨安府。

  曠古堂,恐怕會成爲最近十年來,江湖道上最大的一個笑柄!

  可是,面對周圍這樣迷離怪誕的色彩變化,蘇寒山竟然也沒有閉上自己的眼睛,反而眼神變得更加深邃而清晰,對待周圍這些動態的變化,做到纖毫畢露。

  他的眼力、耳力、觸感,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中,達成了更緊密的配合。

  但,他把自己的感官發揮到這樣淋漓盡致的程度,不是爲了防守,而是爲了攻擊。

  蘇寒山在包圍之中,發動了全無保留的攻擊!

  刀光在他周身上下,前後左右的每一個部位,閃爍不定。

  刀身的每一寸鋒芒,都被他狂放的攻勢利用到,每一刀劈出,都必然砍中一樣東西。

  或者是砍中暗器,或者是砍中兵器,或者,砍斷人體!

  他走上這片山坡的時候,是這片山林中,最淡薄的一個影子。

  而現在,他的存在感超過了這整片山坡。

  如果有人這時向山坡上看來,第一眼,可能看不到山是什麼樣子,但一定先看得到這個千百次揮刀的身影。

  就在周圍那些移動的色塊,全被他的刀劈開的時候。

  蘇寒山的刀影,驟然被一抹銀光截斷。

  那把在他手上所向披靡,斬金斷鐵的破刀,現在好像又真的變回了一把破刀。

  乃至比破刀還不如,只是一塊朽木,一根嫩草,被那抹流暢無比的銀光輕易橫切過去。

  銀光斷刀再斷頭,以刀刃掃向了蘇寒山的脖子。

  當!!!

  蘇寒山的左手豎在半空,擋住了那銀色的刀刃。

  翠綠色鱗紋的手掌,與銀白色千鍛花紋的刀鋒碰撞,磨出一串亮眼的火光。

  亮在蘇寒山的眼睛裏,也亮在持刀者的眼睛裏。

  這個最後出刀的殺手,身上是有衣服的,灰撲撲的布袍,沒有頭髮和鬍鬚,眉毛很淡,皺紋不少,應該遠比其他殺手更顯眼。

  可是在他出手之前,蘇寒山竟然沒有感覺到他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