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57章

作者:温茶米酒

  茶棚外陡然多出一個人影,出聲喝止。

  茶棚裏的三人心頭都是一驚,扭頭看去。

  什麼人?身法好快!

  蘇寒山走進茶棚,一眼就分辨出哪兩個是客人,哪一個是“茶棚老闆”。

  那茶棚老闆從衣着外貌,行動步態,都活脫脫是一個農忙之餘、開棚賣茶的老漢。

  但蘇寒山見過了山上那具屍體,再看這個人,卻明顯看出破綻。

  這人腳上穿的是一雙草鞋,原來山上那位老人,本就沒有什麼鞋襪可言,生時雖非赤腳,也只有一雙草鞋而已。

  而眼前這個茶棚老闆,從他的足踝粗細來看,那雙腳踩在草鞋裏,應該是挺憋屈的,恐怕還動用了點縮骨功之類的手段,才能穿得進去。

  “客官,你這是……”

  那茶棚老闆主動走了過來。

  蘇寒山等他靠近,突然就一把對着他臉抓了過去。

  這一抓突兀至極,五指張開,指尖好似直逼人的眼珠。

  茶棚老闆眼神驟變,腳下一蹬,身子快如利箭,倒飛出去,掠過所有桌凳,翻身落在茶棚另一側。

  蘇寒山這一手,本就只爲逼他現形,見他逃脫,淡然道:“原來一個山間賣茶的老人家,也有這麼好的身手。”

  年輕漢子和張伯見這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

  尤其是那年輕漢子,臉色變得頗爲難看,抬手就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別急,茶裏肯定沒問題。”

  張伯臉色沉沉,嘆了口氣,放下筷子,“只是這筍,我還真就差點上了他的當。”

  “哈哈哈,誰敢在神醫張叔微面前,對茶水下毒呢?只有用山筍和地方特產的野菜汁這種藉口,纔可能騙得過你!”

  那個茶棚老闆站直身子,腳下草鞋崩開,露出一雙大腳,胸膛開闊,外衣也被撐出裂縫,聲音變得洪亮渾厚,眼睛掃了掃兩個客人,就盯住了蘇寒山。

  “想不到瞞過了老江湖,卻被一個臭小子壞了事。”

  “看你這個年紀,這份身手,也是臨安府派出來找張老頭的人吧。”

  “是那個八十多歲還不肯死的老東西史彌遠門下,還是說,皇帝的人?”

第88章 大韋陀杵,出手成擒

  “史彌遠和皇帝,都與我無關,我只是個過路的練武之人罷了。”

  蘇寒山說道,“有人給我算命說,這附近有能夠讓我武功更精進的事物,所以我纔過來看看,沒想到先在山上看到了一具屍體。”

  “用那麼殘忍的手法,殺一個路邊賣茶的老人,你挺該死的呀!”

  那個假扮茶棚老闆的人聽了,不以爲恥,反以爲榮,哈哈大笑:“那樣就算殘忍,你也太沒見識了。”

  茶棚裏的年輕漢子,這時盯住了那假老闆的一雙腳,臉上露出憤恨的神色:“原來是八趾猿魔,在酷刑殘虐這一道上,你確實算得上大行家了。”

  “當年我扶搖山客卿司徒師傅路過湘江,聽說你的惡名,花了四天三夜殺你手下強盜,一路追索到你老巢之中,沒想到最後關頭,你卻被冷幽冥救走,司徒師傅回山之後還破口大罵了幾次,耿耿於懷。”

  “看你剛纔收斂身形,縮骨之下還能順暢施展輕功,用的是少林正宗的心法,想必冷幽冥近些年收的,所謂左右判官、四方無常,這六個弟子中,有一個就是你吧。”

  八趾猿魔,並不是說他只有八根腳趾,而是他兩隻腳的中趾和無名趾,天生皮肉連在一起。

  他雙腳又長得寬大,掙脫草鞋之後,一根根腳趾露出來,這個異象就不難被察覺到了。

  “沒錯,我現在就是北方無常,特地來索這個張神醫的命!”

  假老闆動了動腳,“被我的毒藥弄死,既省得我動手,也可謂是你們最舒服的死法,既然你們不肯,等我師父到了,你們就要爲死得太慢而後悔了。”

  他話音剛落,身子已經倒竄而去。

  神醫張叔微,雖然是以醫術聞名,其實內功、針法上的造詣也很深。

  北方無常論真功夫,對上神醫一人,也沒有無傷必勝的把握,何況現在旁邊還有兩個武功不低的年輕人。

  但他篤定張叔微年老,不會主動追擊,那個扶搖山的年輕人又有重任在身,不可擅離神醫。

  他只要一退,最多隻會有一個人追上來,那就沒什麼好忌憚的了。

  但北方無常沒有想到,他腳底下剛一動,身體倒掠出去還不到兩丈,扶搖山的人已經探手拔劍,縱身追出。

  年輕人的劍就藏在蓑衣之中,蓑衣放在另一張桌子上,桌木老朽,桌腿不穩。

  但他這一劍抽出來的時候,桌子和蓑衣都沒有半點顫動,好像只是一抹黃澄澄的光華,突然從中竄出。

  劍刃在前,筆直如尺,破開空氣,年輕人身形在後,似乎毫無阻力,借劍氣提高輕功速度,直追北方無常。

  然而,在這個年輕人的劍還沒有追上北方無常的時候。

  蘇寒山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原地消失,出現在北方無常頭頂上方,一掌蓋了下去。

  北方無常怪眼一翻,大喝聲中,一拳向上甩砸過去。

  他出拳的姿勢,不像是常人手臂彎曲再伸直,用拳頭擊打目標,而像是把拳頭當成一種重兵器,自下而上的甩動起來。

  這是少林絕技中的大韋陀杵。

  佛門常見的兵器中,杵這種東西,其實就是鑿子,往往較短較粗,頂端膨脹,而下端尖銳。

  練杵的人,手掌握在鐵杵中段,上端可以砸人,下端可以鑿人,招數與拳法有許多共通之處。

  因此,北方無常現在手上雖無兵器,這一拳,卻實實在在展現出了大韋陀杵的精髓。

  可是蘇寒山之前第一招的試探,已經基本試出這個人的應變能力和功力,現在這掌打下來的時候,使出八成功力,略用震字訣,全無顧忌,以硬碰硬。

  北方無常這一拳砸在蘇寒山的手掌上,拳骨立刻劇痛欲碎。

  在他上空出手的,似乎並非一個身形勻稱的少年人,而是一塊巨大的泰山石,從天而降,勢不可擋。

  那一掌拍開他的拳頭之後,另一隻手掌向前一探,就按在了他腦袋上。

  北方無常頭倒沒碎,整個人卻似一根樁子,渾身骨骼血肉裹成一體,往下一墜,腰部以下,全陷入了土壤之中,上半身搖搖晃晃,暈眩無力。

  蘇寒山落在他面前,身影側轉,看向那個持劍年輕漢子。

  那人已來到兩尺之內,想不到北方無常敗的這麼快,但倉促間也把劍一收,腳下穩穩站住了。

  “不止身法快,功力也這麼強!”

  年輕漢子驚歎了一聲,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蘇寒山,緩了口氣,雙手抱拳,朝氣蓬勃的說道,“我叫李朝陽,多謝這位仁兄剛纔救命之恩,現在又制住這個惡佟!�

  蘇寒山嗯了一聲,報了自己名號。

  張伯也從茶棚裏走出來,拱手致謝,而後瞥了一眼李朝陽:“你小子越來越冒失了。”

  北方無常惡意明顯,蘇寒山則來歷莫測。

  李朝陽居然在這種情況下,直接去追北方無常,主動和自己同伴分開,實在有些莽撞。

  “老爺子武功比我好,經驗比我足,醫術上的造詣更可謂是天下至寶,蘇兄既然露了好意,縱然並非好人,也不可能倉促翻臉。”

  李朝陽振振有詞的說道,“而八趾猿魔這個畜生,每逢不順就要殺人泄憤,今天要是讓他跑了,不知又害死幾人。”

  張伯無奈撫須:“不愧是李秋眠的學生……但他怎麼教出你這種學生?”

  道理是算對,用心也算好,可當着人家面直說“蘇兄縱非好人”,未免太直率了些。

  “哈哈!”

  蘇寒山反而笑了起來,“你還真是有話直說,好,我也討厭那些彎彎繞的東西。”

  他低頭拍了拍八趾猿魔的腦袋,“喂,你對用內功淬鍊脊椎骨,有什麼特別的見解嗎?”

  說話同時,他灌入一股純陽功力,探查此人體內狀況。

  北方無常的內力,倒是顯得真正剛猛,並非大明世界那種本質奇柔的狀況,但以這人的功力,顯然未到天梯境界,也看不出對脊椎部位的經脈,有什麼特殊養煉。

  “什麼、什麼內力淬鍊脊椎?”

  北方無常清醒過來,察覺到一股內力從頭頂遊走而下,封住自己好幾處要穴,聞言震驚道,“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難道已在考慮脫胎換骨,觸及宗師境界了?”

第89章 武學前路,十絕少傅

  蘇寒山低聲道:“宗師?”

  “能夠一招把北方無常拿下,蘇兄的功力,確實已到了可以考慮宗師之道的時候了,不過,蘇兄爲什麼想要從脊椎入手?”

  李朝陽面露遲疑之色,語氣帶了幾分勸說意味。

  “那是骨頭,難以淬鍊,又是人身之中樞,異常兇險,天下宗師之道,欲求脫胎換骨,還是該從五臟六腑的正道上去尋吧?”

  蘇寒山詫異道:“五臟六腑,方是正道?”

  大楚王朝的武道境界,在氣海、天梯之後,第三大境界,名爲真形。

  天梯巔峯之時,整個脊椎淬鍊完畢,自然也會連帶影響到全身,人的體魄質變,已經打好了一部分基石。

  然後再跨出一步,纔將內力淬鍊,脫俗之道,蔓延至全身骨骼、血肉、內臟。

  從僅有脊椎完成蛻變,到全身都達成深層的蛻變,這個過程,就是真形境界。

  真身無缺,形神俱滿,稱之爲真形。

  而這個世界的武道,卻是跳過天梯,先從內臟入手嗎?

  “五臟六腑,也未必是正道。”

  張伯捏着鬍鬚,老神在在的說道,“我看蘇少俠矢志淬鍊脊椎,纔是正理,只是這條路子也確實艱難。”

  李朝陽有點不服:“山主就指點我們,日後尋求宗師之道,該從五臟六腑擇其一。”

  “而且十幾年前,蒙古大汗窩闊臺御駕親征,起兵討伐金國,久戰不下,聯宋滅金,連年大戰之中,湧現出那幾個最出名的高手,也都不是從脊椎入手的。”

  “金國的恆山公武仙,定遠大將軍完顏陳和尚,蒙古的漢兵統帥史天澤,以及滅金的魁首,蒙古五路大軍都元帥、宗王塔察兒,他們的見解,難道還不夠代表天下武道的前路嗎?”

  說到這裏時,李朝陽的眼睛忽然有些發亮,露出一種極其嚮往、憧憬的感覺。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我們大宋的都統制、大元帥,孟昭宣前輩,他就是練的五臟之一,修成宗師後,少昊陰符刀法,所向披靡,十年來轉戰各地,將入侵的所有蒙古軍隊,全部擊退,戰功彪炳,堪比當年武穆王。”

  張伯撫着鬍鬚的手微頓,和煲恍Γ骸澳阏f得也對。”

  如果都對,以扶搖山主李秋眠的年紀,爲什麼要派這麼多人,四處散開,尋找改名換姓、退隱已久的神醫張叔微,還用三個條件,換他出山,奔赴臨安呢?

  唉,假如只是李秋眠出了問題,倒還好說,怕只怕,他這番作爲,不是爲了自己……

  張伯被找到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這些東西,但從沒有說出來過。

  不只是因爲身邊的人不適合討論這種事,更是因爲,他害怕一語成讖。

  蘇寒山不知道他心裏有那麼多想法,但他看見張伯的反應,心中基本肯定,這附近能夠有助於他理解天梯境界的,應該就是這個老頭了。

  那就好,這個北方無常不必再多留了!

  “你們還有沒有什麼要問這個人,沒有的話,我要帶他上山去一趟。”

  蘇寒山話音剛落,北方無常就知道不好。

  他剛纔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脫身之法,只好搜腸刮肚,尋找拖延之術,匆忙叫道:“別殺我,我師父師兄他們,都已經知道張老頭的動向,即將來尋仇,留着我,我能提前認出他們,讓你們早些提防。”

  “我還能配合你們,暗算他們,張神醫你醫術高絕,用毒肯定也是行家,你可以給我喫一種定期的毒藥,確保我不敢背叛你們,我有大用啊!”

  李朝陽冷哼一聲:“我們纔不會讓你這種人留在身邊。”

  張伯連一個眼神也沒給北方無常,只道:“那壺茶是久泡過的,老夫喝來的清爽,想必原是山上那位老哥的手藝,我們跟你一起上山吧。”

  蘇寒山一點頭,回手點了北方無常的啞穴,帶他上山,在那茶棚老闆屍體前扭斷了他的脖子,扒了衣服,丟到那個坑裏,然後用大石壓住。

  茶棚老闆的屍體則被重新裹上衣物,換了個地方安葬。

  張伯下山後,查看了竈臺附近,把那鍋筍片端去丟在茅坑裏,以防有人誤食劇毒。

  “我們要去臨安,蘇少俠如果沒有別的急事,一個月後,不妨也到臨安府的扶搖山去尋我們。”

  張伯他們本就是在茶棚歇腳,此刻事了,當即上馬,拱手道別,“武功源於先秦兩漢的練氣之術,至唐時才分出內功、外功、拳掌暗器、十八般兵刃,而內力盈滿後,尋求脫胎換骨之法,也是百餘年前,才真正開始有所成就。”

  “扶搖山藏書極豐,百餘年來的武學典籍、高人手札,被他們那裏保存了很多,老夫隱居已久,這次願意出來,也是被大好處誘惑,其中一樁,就是能夠閱覽那裏的藏書。”

  “到時若有機會,老夫也想與蘇少俠一同探討脊椎功法,權當報答今日救命之恩。”

  蘇寒山道:“我沒別的事,不如從現在開始,直接同行,路上就能先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