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511章

作者:温茶米酒

  對邪王的追求感到好奇是不假。

  但蘇寒山出手是毫不容情的,如果故意留手,怎麼能給他足夠大的壓力呢?

  石之軒身影飄然,手掌揚起,動作不像在出拳,倒像是釣客在甩鉤,條條指力,從他手中飛灑出去,撞在蘇寒山的掌力上。

  兩種力量相撞產生的波紋剛剛綻放開來,天地間就呼應起了無數種詭祕的波動。

  億萬縷纖細波紋,在長空間迴盪,在石之軒身上每一個點爆發出來。

  一波才動萬波隨,蓑笠一鉤絲,金鱗正在深處,千尺也須垂。

  蘇寒山的掌力,已摧毀了所有的指勁,但他的心湖仍然泛起了波瀾。

  一時間,他只覺得天地清寒,露珠從葉片上滑落,又回到了當初坐在輪椅上的那個小院子裏。

  三魂七魄,月下孤寂。

  在那幽冷的月光下,就算是視爲至親的師兄師姐,二叔他們,也不能真正開解自己的內心。

  只有自己的三魂和七魄,互當朋友,相互扶持。

  除此之外,再無助力。

  魔門武道中,最初之所以想要保留魔族完整的意識靈性,是因爲他們認爲,魔族的生命,具有一種與人族猩厝徊煌念l率。

  魔族感知這個世界,干涉這個世界的方式,看似與人相近,實際截然不同。

  所以魔門的武道,是最注重頻率的武學。

  而頻率這種東西,是用來描述波動的。

  魔門武道真正的內核,就是認爲萬物皆波動,哪怕是魔族,也只是載體等因素比較特別的波動。

  石之軒擁有魔門武道的巔峯造詣,三生三世神魔命格的加持,不靠邪帝舍利,只要願意走出那一步,就能修成曠古未有的他化自在天。

  他旁觀蘇寒山連日以來,煉製九大佛兵的過程,旁觀了蘇寒山與摩訶葉等人的戰鬥,早有成算,此時再一出手,基本就摸到了“蘇寒山”所代表的波動,大致在哪個範圍。

  太上不朽神通,極致接近化道,但畢竟沒有真的化在道中。

  石之軒估出蘇寒山大致的層級,雖然還不能精準的傷到他,真的威脅到他,但已經能夠對他造成影響,試圖把他推向離道更遠的地方。

  就在蘇寒山感受到這種要被推動的趨勢時,心口嗆的一聲巨響,彷彿已經有什麼東西,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然後,石之軒並指如劍,突然一指刺出。

  虛空潮汐也是一種波動,這種指法,觀摩虛空潮汐的起落,把握住虛空潮汐最低落、最分散的一刻。

  這一擊的部份力道,甚至隱隱穿透了虛空本源,進入了一個不可測知的層面,暫時擺脫了時空的桎梏。

  因此,他是在一瞬之後纔出招。

  可是,蘇寒山在一瞬之前,已經中了他這一招。

  倒因爲果的必中之劍,這是天下劍術修煉者夢寐以求的狀態。

  當年慈航靜齋的創派祖師地尼,只怕也沒有真正突破這層關卡。

  而石之軒在江湖上,從來不以劍術出名。

  邪王纔出手兩招,天下武道中那種詭奇瑰麗的一面,已經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這一劍,只是讓蘇寒山心口處的衣物裂開了一個小口,並沒有能貫穿他的胸膛。

  “哈哈哈哈!”

  蘇寒山大笑起來,陡然一飛沖天,“能夠撼動我的太上不朽,這一戰才總算有趣。”

  他可不是竭盡了全力,才勉強站在那個接近化道的層次,他是咿D道心,自己知道自己的分量,穩穩的站在那個地方,既不冒昧再向前,也不向後。

  很多對手,根本連碰都碰不到他那個位置,也就不提。

  畢玄能夠讓他喫痛,但那是畢玄自己原有的武道特色,並不是針對蘇寒山的神通,做出的新變化。

  摩訶葉能把一次性的貝葉佛經,化爲自己的神通,隨時呼喚佛祖入滅之力,固然也是天縱之姿,能對蘇寒山造成威脅。

  但兩人就像是處在不同的行業裏面,縱然能拼功底,拼出個勝負,也顯得差了那麼點酣暢的意思。

  只有石之軒,是真的針對蘇寒山的神通,嘗試進行破解。

  這纔有兵對兵,將對將,拼功底,也拼大道之妙的那種痛快。

  他懷着這種暢快的心情,一縱之下,就遠遠的超出了大祕境的範圍。

  在超出大氣的極高層面,回顧地面的邪王大祕境,幾乎已經像是一個小點。

  圍繞在那個小點周圍的五山五水,洛陽山河大陣,也顯得只有巴掌大小。

  蘇寒山右手向側面一蕩,左手向下轟出,身隨掌動,瞬間墜破九重雲霄。

  從天外迴向大地,殺向那個巴掌大小的山河,殺向山河中的小點。

  山川極速放大,那個小點露出人形,正是石之軒,在間不容髮之際,抬手接下這一掌。

  無窮無盡的淡紫色波動,從他身上盪開。

  乍一看還顯得非常浩蕩粗獷,但剛剛離體,那些波動就越變越散,越變越細,無窮無盡的細絲般拋射出去。

  石之軒用的是一個明顯的卸力之法,但周圍的山川大地,都沒有產生任何損傷。

  這種細膩至極的波動,甚至在穿透地層大陸架的時候,都不會與物質產生什麼反應。

  不靠物質來分攤傷害,單純靠這個波動擴散的距離。

  在這個漫長的距離中,把蘇寒山轟擊下來的力量消耗掉。

  蘇寒山凌空變招,雙掌如龍穿,如鳳劍,如虎撲,如龜盤,源源不斷的向下轟擊。

  六御生殺令的功法總綱,洋洋灑灑,盡情地施展出來,日月四靈,看似簡短的手勢切換,氣息之變動,已呋療o窮。

  石之軒也抖斁瘢痖T四大聖僧的一指頭禪、達摩手,慈航靜齋的色空神劍,魔門的天心蓮環、子午劍罡,全部都是信手拈來。

  他用來推動這些招式的,並非各門各派的獨家功法,而全部是秉着魔門至高一脈,視萬物爲波動的這種神通本意。

  橋上的四大聖僧,愕然的發現,石之軒變化無窮的手影中,有一些招法,是當年根本沒有機會從佛門偷師的。

  就是說,他從來沒有學過那些招法,現在卻用了出來。

  陡然之間,他雙手同時向上一推,掌心空白一片,光亮灼灼,色如古鏡,平滑到了極致。

  這一招使出來之後,石之軒好像可以不沾任何氣息,全部推脫出去,又驟然向後一退,脫離了蘇寒山的壓制。

  “諸法如夢,諸聖同說,境智俱寂,心慮安然。外不尋塵,內不住定,二途俱泯,一性怡然……”

  了空見到這一幕的時候,心中瞬間閃過一段經文,神色大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石之軒施展的那一招,分明是淨念禪院的至高心法,了空窮畢生之力,還沒有修成。

  當年禪院祖師天僧,在追求這一步的時候,不惜以身入滅,恐怕在入滅的那一剎那,才明悟了這一招的全部奧妙。

  石之軒現在卻是信手拈來!

  當時佛門六大高手中,四個是在沒受傷的時候,已受懾,略開悟,主動配合,一個是略存迷茫,猶可配合,唯有了空,是本來已經入魔,被強行鎮壓回來。

  四大聖僧和師妃暄看到石之軒施展那些功法的時候,或贊或驚,還不至於破了自己心境。

  了空這一口血噴出來,身上修爲卻頓時垮塌。

  借六大高手,撫九大佛兵,練如來法器這個計劃,頓時有了一個缺口。

  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石之軒故意誘發的,還是無意之中的行爲。

  蘇寒山身影靠近大地,腳掌在地面一踏,目光沒有半點分神,直追石之軒。

  石之軒退開之後,雙手如曇花幻變,千叢萬叢白曇枝,從他身邊向外綻放,無數幽香如夢的波動散發。

  夢外不知夢中身,牽牛織女幾相逢?

  夢外只是一夜,夢中已經不知過去多久,上游銀河,下走大荒,遠比夢外光陰快,享受的時光更多更遠。

  但他這一招叩揭话耄蝗挥冶垡活潱瑹o數白曇枝,頓時消失了一半。

  他的右手上炸開了一團金光,一閃即逝,照的天地極亮,好像這隻手,陡然被蘇寒山的掌功擊中。

  但蘇寒山這時候,明明還沒有攻擊到他。

  原來只要能夠滲穿、打穿虛空本源的層面,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算是突破時空的桎梏。

  蘇寒山剛纔見到石之軒那一劍之後,聯合當年對伏獸神君道法的參悟,終於想通了伏獸神君“歲月不壞真功”的一些奧妙。

  伏獸神君雖不能從虛空本源取氣,卻能把自己的生命烙印滲穿,烙印在未來一秒後的時空裏面,每當時間過去一秒,就可以靠完整的生命烙印,恢復全盛狀態。

  蘇寒山剛纔在天外出手的時候,右手揮動玄帝觀潮,引開虛空潮汐,左手一掌的功力,雕琢虛空,掌力滲穿虛空本源。

  他跟石之軒碰撞的時候,已是把自己那一掌的烙印,送到了未來。

  所以,每隔“一個剎那”的時間,天地時空中,就會自然的重現那一掌。

  蘇寒山這時候,完全可以在全心全靈,發動別的攻擊,而那一掌的力量,倒也不會有分毫減弱,直接發作在石之軒的手臂上。

  只不過,對他們這種強者來說,一個剎那還是太長了。

  在這一個剎那的間隔裏,他們又交手了那麼多招,纔等到了這招歲月不滅掌力的發作。

  轟!!

  正是在石之軒的右手金光一閃之際,蘇寒山殺到,一掌轟在了他胸口。

  石之軒的雙眸猛然一凝,照在蘇寒山的雙眼中。

  蘇寒山心中,不由自主流轉起自己的經歷。

  前世的一生,今世的半生。

  他的悲喜本來有很多種,快樂尤其多樣,生在那樣一個沒有多少煩惱的年紀,也沒有太重煩惱的年代,穿越之後的童年,更是接觸奇蹟的武功,接觸異世界的繁華,說不完的快活。

  但是中了那根毒針之後,他就開始戰鬥,日日夜夜,跟自己的經脈戰鬥,跟自己的苦悶戰鬥……

  穿越到龍門荒漠,平陽城中,以戰鬥找到了恢復的契機,恢復之後,卻還是在戰鬥……

  報仇,斬妖,剷除奸伲毦蜆O境,對抗不周,誅滅屍魔,建立武盟,營造夢境,降魔鬥武聖……

  戰鬥太多了,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在蘇寒山的生命中,戰鬥已經佔據了最大的比重。

  戰鬥帶來的一切感受,壓倒了別的任何事件、任何生活的感受。

  戰鬥擠壓了別的途徑,戰鬥毀滅了別的途徑。

  時至今日,蘇寒山最快樂的就是戰鬥,最願意爲之傾注熱情的也是戰鬥。

  戰鬥已經將要成爲宿命,成爲牢唬瑢⒛憷卫卫υ谄渲校坏媒饷摚銧懯颤N不厭煩?

  你!還不厭煩嗎?!!

  那是無比悠長的聲音,彷彿是蘇寒山自己的聲音。

  發起對宿命的反叛吧!

  無數的感想,無窮的思辯,無休無止的自詢,如同一個上不見天,下不見底的漩渦,漸漸將蘇寒山吞沒。

  我報仇是爲了安心,斬妖是爲了安家,除魔是爲了安寧久遠。

  那不是一段段戰鬥,那是一段段生活,救了人,教了友,存了資產,傳播自己的想法,充實自己的學問,希望有更多的把握實現自己的願望……

  我在用自己的力量,填補我心中的缺口。

  如果這就是戰鬥,那麼我,還要繼續戰鬥下去……

  “我……還能戰鬥!”

  漩渦中爆發的嘶吼,震碎了一切。

  蘇寒山的眼神只是有須臾的光色變化,掌中已有日月轉,皓月脈衝,源源不斷的轟擊過去。

  石之軒的臉色瞬間變得月白一片,身形震動,背部向後一隆,滿頭長髮漸漸褪去原來的色澤。

  他的眼睛也變得玉白一片,徹底透露出非人的感覺,長髮飛舞間,身上卻莫名爆發出了一種對生命之精彩無比的期待,超越神魔,狂熱希冀的氣度。

  難以察覺的波動在蔓延。

  那波動速度,彷彿比光更快,超越了時空。

  另一條歷史河道中,數百年後的節點裏。

  法海白衣淡然,坐在崖上,爲大兄v法,突然止住話頭,抬眼看天。

  旁人都看不到,而他眼中,卻倒映出了天上的一層層波紋。

  那波動來到了他的身體周邊,又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