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那是道心的感覺。
當有人以一顆明澈的道心講話,哪怕是最平常的語句,也能夠引起旁人的頓悟,但因爲並不是旁人自己的道心,所以大多數人,只能是悟了,又好像沒悟。
道心非虛非實,玄之又玄,就算是麻九公修煉到今天,也只是覺得自己有道心,有時候能體會到那玄奧事物的存在,卻不可能主動去觸動。
蘇寒山竟然輕描淡寫的就展露了道心之能。
這份道心上的造詣,已經遠遠的超越了麻九公。
麻九公斂容,拱手:“在下冒昧了。”
張延年在旁觀望,忽然說道:“寒山,你有這樣的道心造詣,或許可以直接用上通天誘道香。”
蘇寒山好奇道:“這香,不是專門用來喚醒純狐老祖的嗎?”
“這種香料據說是上古巫道的祕法,最初製造出來的時候,就如其名,是爲了誘道,誘使大道在修行者眼前顯露真容,讓人更容易悟道。”
張延年解釋道,“狐族存放的這一批,是當年那位老祖還清醒的時候,親自煉製,所以配合純狐祕法,在天限不那麼嚴苛的時期,大量燃放,可以喚醒老祖。”
說話的同時,麻九公取出通天誘道香,張延年拿在手中查看了一番,點了點頭。
“果然是有富餘的,按照我的計劃,沒有必要給老狐狸留那麼多。”
他從那一團亂草般的香料中分出一部分,遞給蘇寒山。
“我們其他人現在用這個都不合適,唯獨你可以承受,這也算是你這回出手的一點回報,可千萬不要推辭。”
在座的諸位,道心也是有高有低,張延年的道心多半就要比麻九公強,包拯的道心,應該也很高。
但是,道心不像精神力,那是一種很難衡量的事物。
精神力,也只是天地間存在的一種普普通通的力量,跟火焰、雷電這些常見的東西,差別其實並不是太大。
所以,擁有自我靈光的人,可以隨意將精神之力,和雷火、實物這些東西進行切換。
而道心,纔是跟自我靈光聯繫最緊密的存在。
自我靈光的總量,看的可能是根基和其餘方方面面,但自我靈光的強韌程度,唯一看的,就是道心。
張延年總不可能無緣無故,把自我靈光跟別人的靈光對撞,他就算道心強,也不知道自己道心強到什麼程度,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自己使用“誘道香”。
這是有前車之鑑的。
狐族歷史上,曾經有兩位虛空強者,一位天人強者,試圖靠“誘道香”突破更高境界,結果都因此化道而亡,讓狐族遭受了巨大的損失。
那三位的天資,可都是當年令微光狐王自嘆弗如的存在,否則也不會有那樣的地位,那樣的信心,可以取用這等寶貝。
“你能夠主動咿D道心,就算面對大道真容,應該也能夠堅持很長時間,不那麼輕易的化道而亡,可以先少量取用一點誘道香,浪費就浪費了,適應一下,再考慮加量。”
張延年反覆叮囑了一陣子,說了這香料的具體使用步驟。
“也可以考慮不要現在就用,等你將來達到小虛空祕境巔峯,欲求突破的時候再用。”
蘇寒山捏着香料,凝視了片刻,爽朗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話音未落,他灌掉了罈子裏所有果酒,隨手一拋,然後折斷一根寸許長的香草,指頭一捻,就點燃了。
腥硕紱]有料到他這麼利落,下意識的就屏住了呼吸。
不過,他這一折一捻之間,實則已用上了大將軍剛纔提過的所有手法,似乎還有所改動。
香草頭上一點火星,微亮微暗,根本看不到有香氣飄騰。
都已經被蘇寒山吸收。
蘇寒山明亮的眼眸裏面,有愈發濃郁的煙霧湧起,煙霧中映照出了瑰麗難言的景色。
微渺無形的波動,渺小到了極點,但仍然每時每刻都回蕩在宇宙裏。
無窮的量子,時刻在閃爍,盡展不可預測的魅力。
玄奧的力場,從遙遠的過去,天地初開的那一點,還在向外推擴。
萬物萬靈,羣星虛空的咿D,時空的起始和終結,周而復還,都只是清濁二氣的螺旋上升。
事物原本是心的投影,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既沒有內也沒有外,一切只在於心,在於自身。
這種感覺,跟當初突破到七階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六階突破到七階,利用虛空本源,映照萬物規律的時候,一切客觀規律,都是客觀存在的,條理分明,真理顛撲不破。
而利用“誘道香”,觀察大道真容,似乎連虛空本源,也只是大道真容的一部分。
這大道的真容,每一眼看過去,還都不一樣。
每一眼看過去,都已經是完整的道,似乎不該有其他的面貌,但下一眼看過去,又有了全新的模樣。
蘇寒山甚至有一剎那覺得,他所看見的“道”,並不是淵界人間這個世界,而是囊括所有世界的完整真容,永無極致,永無邊界。
“大道無極,諸法無常……”
蘇寒山指尖的寸許香頭,燃燒殆盡,他好像根本沒有沉溺在大道的誘惑之中,神態從始至終的平靜,平靜中帶了一點微笑。
“大道是無極的,但真無極之物,不可求得,諸法是無常的,但真無常之物,不可哂谩!�
“煉製這個香料的人,確實非常強大,已經能夠見道,遠比我現在更強……”
蘇寒山感嘆道,“但他恐怕永遠也不能得道。”
張延年若有所思:“怎麼說?”
“因爲他已經臣服在大道的魅力之下,讓真正的大道,變成了一種只可遠觀的東西,他的路,已經斷了。”
蘇寒山說道,“道雖無極無常,我們卻要樹立有極有常之物,可能是一種理念,又或者是一套切實的功法。”
“可能是宇宙中的實質存在,又或者只是自身的認知,用它來鋪出一條切實的路,去接近道的真諦。”
純狐老祖提煉出的不朽神通,接觸過的天地法度,已經走完的路,必然比蘇寒山如今立足之處,更遠,更長,仍擁有非常多的,蘇寒山可以學習參悟的地方。
但是,他的路已經無法前進。
蘇寒山如今站的地方,雖然還不如他遠,但腳下的路已經延伸得比他更長。
“寒山!!”
七代祖師的聲音,跨越百萬裏,在蘇寒山耳邊響起。
九層罡風之上,羣星隱約有怪異的光電閃動。
七代祖師上回已經硬扛了一回天限,如今哪怕只是傳音,同樣引起了一點反應。
“這神威將軍與範升有過往來,範升前不久,與我焚香傳訊。”
“他們將要打開秦帝陵了,那座大陵的密鑰,目前掌握在神威府,虞淵,不周宮三方手中,已有默契,同步祭煉時,雖然三方不在一處,但都可以進入那座大陵。”
“陵墓被破解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他們兩方的真君,都有可能投下一點目光,因此範升請我也垂顧幾分。”
“我原本想着,你混在裏面行事,頗有好處,現在想來,你還是不要深入,不要多出手,最多觀望觀望吧。”
蘇寒山微訝,在心中問道:“爲何?”
“因爲你……已經是一尊少年真君了。”
七代祖師雖然是在說着擔憂的話,卻忍不住飽含笑意。
“不是必然能成真君,但至少有了可能,還是不小的可能,比其他完全沒有可能的要好太多。”
“哈哈哈,你被他們兩個看出來的話,我很難說,他們會不會不要臉皮,硬扛天限,對你下手。”
第416章 陵墓和棺材
月落日升,日過中天。
天穹之藍,蔚然無邊,白雲渺渺細膩,遠山愈顯沉青,綠水滔滔奔繞而過,白色的蘆花飄蕩隨風。
微光狐王帶人在神蘆大陣外,等了整整一刻鐘,纔看到蘆花深處,現出了原道嶺的景象。
大陣中放開了一條小小的通路,引他們前往原道嶺卸嗌筋^中,一座山頭上僅有涼亭碑林,寸草未生的地方。
六情刀尊正在碑林間漫步,放出了自己諸多弟子,品讀這些前賢碑文。
麻九公坐在一座斷碑前,一動不動,似乎在深深地參悟着什麼。
神威大將軍,左手拿着一方硯臺,右手拿着一根毛筆,正在石碑前揮毫潑墨。
這座石碑的材質,並不是那些老舊古碑,而是兇獸窮奇的一塊骨片。
當年中土北疆大戰的時候,作爲天命教分支的窮奇部落,有虛空強者幽神血魁出手,被神威大將軍反殺。
那個時候的張延年還沒有踏入大虛空祕境,能殺幽神血魁,頗爲艱辛,把幽神血魁的祕境都打得萎縮崩裂,沒有了多少價值,也就是神威宴上,用來給蘇寒山他們那羣晚輩進行試煉的地方。
作爲修煉出窮奇神體的兇狂之輩,幽神血魁的屍身,反而比那萎縮的祕境更具價值,被當時的狐族使者看中,要走了大半,呋丶兒蛔宓膶殠臁�
現在這寶物,又落回了張延年手上。
“好碑,好字。”
微光狐王哈哈笑道,“賢婿這字,入骨三分,用的又是窮奇骨片爲原材,這座碑文立成之後,也可以作爲原道嶺新增的一樁底蘊了。”
他今日身後跟着的,只有狐族天人、元神等寥寥數人,也沒有乘坐樓船,只是自己破空飛來,態度很是謙遜和藹,好像兩方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矛盾。
“哈,我原本還想再多等兩天,看來果然如夫人所說,狐王爲人明智到了極點了。”
張延年還在碑上落筆,筆劃毫不停頓,隨口說道,“我們在純狐一族壽宴前期,讓你們受了那麼大的損失,這在狐王心裏就已經翻篇了?”
狐王毫不介懷,哈哈大笑。
“都是一家人,寶貝放在我這裏,放在你那裏,又有什麼區別呢?”
當年純狐一族的使者,年年從神威府要好處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套說辭。
只不過如今,這套說辭裏面,雙方的關係給扭轉過來了。
狐王身後一位杏紅衣裙的少女,笑吟吟的說道:“再怎麼說,咱們兩家還是比較知根知底,還是要合作起來的好,總不能再把我們狐族的好處,給別人送去,白白招惹更多虎狼,虧上加虧。”
張延年筆鋒一頓,扭頭看去:“采薇呀,好久不見,長成大姑娘了。”
采薇聖女笑道:“姑父跟龍族那個老傢伙交手的時候,采薇可是一直在暗中祝願姑父能大獲全勝。”
張延年低笑一聲:“哈,這次攪了你選夫的事情,你若有意,將來你姑姑肯定不吝於給你重辦。”
“選夫就算了,低的我看不上,高的我怕不能自主,對於這種事,我本來就並不熱衷,不過我確實很想再去拜會姑姑。”
胡采薇說話利落直接,沒有什麼故作嬌憨之態,比狐王的言談要明銳很多,顯得比較真摯。
“從前姑姑還在家的時候,也就是我和姑姑,以及紅梅姑婆特別聊得來,可惜紅梅姑婆那日也捲進了亂子裏面,如今不知道怎麼樣了……”
張延年眉頭微挑,轉過視線,繼續在碑上落筆。
紅梅狐仙當年在純狐一族,確實對上代聖女極好,視如己出,不過她對張延年的態度極差。
純狐一族從神威府挖空心思,敲詐寶貝,紅梅這個坐鎮寶庫的老狐仙出力不少,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敲打張延年,逼迫神威夫人回家。
卻不想想夫妻一體,她指使敲詐的,有許多也是神威夫人盡心竭力所獲成果。
況且純狐一族其他人,越是看到從神威府詐來的好處,越巴不得神威夫人和張延年感情好些,方便拿捏,反而不可能讓神威夫人和離歸家。
也是個腦子不清醒的。
“紅梅狐仙當日被龍庭太子鎮壓,不過龍太子的半隻手掌,又被九公所得,玄冥龍鱗清寒孤寂,讓紅梅狐仙醒醒腦子,也有好處。”
張延年不鹹不淡的說道,“還有玉堂狐仙的靈光、祕境,都被寒山轉交給了我。”
“等到拜訪秦帝陵前夕,我自然會把他們兩個放出來,給你們一夜時間,休養恢復。”
微光狐王眼神微變。
被鎮壓這麼久,誰知道那兩個狐仙的祕境之中,會被動多少手腳,再加上本命金牌……
唉,老祖當年開創本命金牌的禁法,歷代族人自己層層供養出來,現在有點作繭自縛了。
不過這種事情,來拜訪之前也有一些心理預期了。
狐王肅然道:“這次秦帝陵的事情固然事關重大,本王也會親自參與,但至少還要給我們族中留下一位虛空祕境,我讓胡不知留守,可否?”
“當然。我夫人也還留在神威府主持大局。”
張延年收筆,筆尖舔了舔硯臺中的墨汁,說道,“秦帝陵中有多少寶物還不好說,但絕對有許多強者被鎮壓。”
“我們這次進入其中,先要解救收服那些被鎮壓的老前輩,事情辦得好,人數自然能夠漲起來。”
胡采薇有些疑惑:“秦帝之陵,當年大秦怎麼會把人鎮壓在那裏面?”
張延年落下了最後一筆,悠然道:“秦帝陵,本來就不是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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