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白雲山,位於廣州城東北方向,由三十多座山峯組成。
站在白雲山主峯之上,能夠看到,兩面山坡之間,除了鬱鬱蔥蔥的叢林之外,到處都是附近百姓家的祖墳,目光放得稍遠一些,就可以俯瞰廣州全城,看到繁華的街景。
生與死的和諧,是這個地方最出名的景色之一。
可是今天,這座以白雲爲名號的大山之中,升起了數百處濃濃的黑煙,翻翻滾滾,直連九天。
只有靠得近的人,才能夠看出來,那不是煙,而是風,黑色的旋風。
這種帶着魔性的狂風,呼應着從南方海上吹過來的海風。
兩種風力,無形無相的散逸着,首先就在廣州城交織。
這座城池曾經屢次在戰火之中殘破,甚至於被摧毀大半,後來重建的時候,有修行者參與其中。
最後建造出來的城牆,高度超過了十丈,四面相加的總長度,超過了五十里。
因爲臨近南海,跟海外各國商隊往來頻繁,護送商隊、暫住在城中的修行者,數量很多。
在白雲城出現變故之後,城中的守軍主將,就匯合了很多民間高手、海外人士,準備去一探究竟。
可是他們剛剛靠近白雲山外圍,好幾個海外高手的魚骨劍、墨魚幡,就造了反。
被他們囚禁在法器裏面的妖怪魂魄,本來應該是他們施法的助力,卻突然掙脫了他們的咒語,顯露出生前的兇悍,撲在了他們身上。
腥笋斎坏目吹剑菐讉�術士的肉身,從頭頂前半部分中央一點,突然開始瓦解。
渾身血肉,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轉眼之間,就露出了森白的骨架,然後連骨頭也分化瓦解,只剩下一套衣服,墜落在地面。
無論是造反的妖怪魂魄,還是術士本身,都就此隕滅。
這羣人中,有德高望重,見多識廣的老道,臉色當即一變,連退了好幾步:“是陰風劫!”
陰風劫,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並不是自然界的風力,而是修行有偏差的時候,從修行者身上滋生出的一種劫難力量,又喚做“贔風”。
修煉降魔武道的人,自有采藥降魔的手段,遇到這類偏差,還能夠扛一扛,趕緊停功修養。
但是那些修行淨土法術的人,肉身的造詣不夠,還因爲精神壓力過於活躍,會使得頭頂顱骨之間,長久存在一點縫隙。
這點縫隙本來是嬰兒身上纔會有,成年之後就會閉合,稱作囟門,也是嬰兒靈肉未能完全結合的跡象。
修行精神祕法、淨土之術的人,念力常常離體御物,因此也在肉身上,留下這點破綻。
陰風劫一起,自囟門中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除非是淨土仙,否則誰碰誰死。
守將說道:“我們練武的……”
“不行,降魔武道,修心第一,從第一步誘魔法開始,主修的就是心靈,只不過你們的心靈更偏實際,經過採藥降魔,作用在肉身上,氣血強悍純淨,等閒根本不會自己引發陰風劫,所以纔不用畏懼。”
那老道士臉色忽青忽白,看着白雲山,“但如果遇到這種直接由外力引動的陰風劫,你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可惜幾位仙師還沒有回來,若是他們在,恐怕……”
老道士頓了頓,“恐怕帶全城的人逃起來是要方便些的。”
廣州城裏,本來也有第四境的高人,還不止一個,乃是海外妖仙,心慕王化,長居在城中,與朝廷關係極佳,受過皇帝的御命冊封,可以說是這守將的上司。
可惜南海生變,這幾個妖仙聽說自家祖墳和未來子孫繁衍的根基都要被奪,也不得不捲入亂局,至今還沒有回來。
守將斷然道:“太一令牌之前曾經自動示警,我用令牌向汴京求告。”
腥瞬桓疫M山,全速向後前進,準備回城帶人逃跑。
不料,就在他們這一出一進,短短片刻的功夫裏,城中原本因爲大風吹翻很多屋頂,人心惶惶的模樣,已經大不相同。
躲在殘破屋舍間的那些人,眼神都呆呆不動,緊閉門窗的那些屋子裏也沒有一點聲音。
老道心中暗道不好,叻ㄑ垡磺疲荒切┓课葸�沒有被吹破的人家,內裏藏着的老老少少,也都變得呆呆愣愣。
陰風之力,竟然已經覆蓋了廣州城,雖然沒有上升到陰風劫的程度,但足夠讓普通百姓被吹得心思矇昧,神志昏沉。
“這、這……”
老道的聲音都變得有些發抖,“白雲山裏的那隻魔怪,一開始就盯上了全城百姓。”
“他到底是什麼來歷?竟然想一口氣就拿全城的人口去血祭練法,即使是在兩百年前,人命如草的亂世之中,也沒有哪個邪魔外道,這樣做過。”
破城屠殺的事情,那些人確實做過不少。
但是,一口氣把自家力量滲透這麼大的範圍,拿這麼多人練法,到時候,血煞力量之雜駁,可想而知,還必然會引起天地間龐大魔性的聚集,讓主使者當場走火入魔。
然而,今天出現在白雲山的,可不是什麼修了邪魔外道的人族妖族,而是真正的魔族。
魔劍毫曹,四元劍之中的風之劍。
亳是微末之物,曹是聚合之意。
這把魔劍的本命神通,就在於可以利用魔性狂風,跟自然界本就存在的風力,交替影響,漸漸撬動自然界的龐大力量,構成一個天象災難級別的巨型風眼。
南海上浩蕩無窮的海風,會成爲它源源不斷的助力,而廣州城,就是它選定的,風眼最初成型的地方了。
當混魔颶風成就之後,向沿海其他人口密集的地區移動,廣州城也將成爲第一個祭品。
全城建築、人畜,被風力摧殘卷飛後,那些雜駁的魔性血煞,根本不會對魔劍造成損害,只會成爲“魔劍毫曹”新增的兵力。
白雲山主峯之上,劍形修長,劍身暗淡的灰鋼長劍,已經開始投射出來,逐漸成型。
“君上發現的這件法寶,內部空間還真是廣闊得很,南面吹來的這種種風力走勢,應該要有一個徑超萬里的海洋,才能夠醞釀出來。”
“陸地上竟然還有這麼多的人族生活,恐怕此物來歷非同小可,不是一件在大魔劫中遺落的神兵那麼簡單。”
對於魔劍毫曹來說,那些魔性陰風,就是它的耳目。
魔風四散吹過的地方,已經爲它帶來了太多的情報。
“而且,這裏的人族能夠降服魔氣化爲己用,實在是太古怪了,太古怪了!!”
“我一定要儘快降臨,引領界內的魔氣上漲,接引君上到來……”
魔劍剛剛想到這裏,就察覺到那邊的人類城池之中,魔性再度上漲,陰風的濃度極速攀升。
它那虛淡的劍影中,竟然在眨眼之間,就開始出現實體,讓它的真身成功到來。
“怎麼回事?!!”
魔劍本身,一時間都被這種速度驚到,沒反應出來,廣州城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而身處在城中的老道、守將等等,這一部分還清醒着的人,更是萬分愕然地,注視着眼前的場景。
是花。
全部都是花。
那些被掀翻的屋頂上長出了花,殘破的柱子上長出了花,用來掛酒旗的竹子上長出了花。
那些還算完好的房屋上,各式各樣的花朵,也在爭先恐後的綻放出來,大如臉盤,小如拳頭。
整個城池,彷彿在這一眨眼的時間裏面,就成爲了花的海洋。
守城的將軍,甚至眼睜睜看到自己手裏的長槍,槍桿子上也長出了花來。
隨着全城花開的場景,那些在城池裏面遊蕩的陰風,突然淡了很多。
風力溫和,變成了單純空氣流動造成的風勢,猶如短春時節,令人珍惜的細雨薰風。
但是那些花朵,吸收了風中的魔性還不夠,竟然在主動吞噬天地環境之中,更深厚的魔性。
片片碩大的花瓣,都閉合起來,整個花苞微微扭轉。
以之前吸收的陰風爲引,把這些新增的魔性,全部用來接應“魔劍毫曹”。
五臟聚魔鬥拳正法,蒼龍乙木神雷!
白雲山中,魔劍毫曹剛感覺到了蹊蹺之處。
耀眼欲盲,讓念力感官都好像要燃燒起來的五彩光華,就在旁邊突然一閃。
蘇寒山的手掌,像是抓碎一塊薄脆的玻璃,硬生生抓破了龐大的劍影,在稀里嘩啦,持續炸裂崩潰的聲音裏面,一把抓住了“魔劍毫曹”的本體。
他抓的甚至不是劍柄,而是直接抓在了長劍的中段。
血肉之軀的五指,毫無避諱的擠壓着這把魔劍的刃口。
“什麼人?!”
“魔劍毫曹”感覺自己從這個舉動裏面,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本命劍術,驟然一放。
整個長劍周圍,出現了很多凌亂波浪狀的灰白色線條。
那都是被壓縮到極點的陰風劫力,就要瞬間攪碎這隻手掌。
這手掌確實立刻就破了皮,但還沒等見到骨頭,血色的傷口,就突然向外翻開,瘋狂增生。
似乎只是一恍惚,這隻手就變成了一隻像鱷魚、又像惡龍一樣的古怪猙獰頭顱,張開獠牙參差的血盆大口,咬住了魔劍。
魔劍在剎那之間,就不知道斬斷了多少根獠牙,並且將之攪碎。
可是,新生的獠牙,比它斬斷的速度更快,數量更多,鏗鏘哐當的暴鳴之聲不絕於耳。
往往是千百次衝擊,疊加在一起,傳出來的纔是那麼一聲“鏗!!”
蘇寒山的肉身,現在完全可以組成全新的分子種類,在調節微觀結構的同時,也可以隨意變化宏觀上的外形。
他的手掌這一變,把純陽三法蒼龍神掌的所有奧妙,全部蘊含在微觀結構的改造中,而牙齒向外衝擊的時候,便闡述着“驚龍天斬令”的層層精義。
魔劍毫曹,看起來只是被那些長矛般超高速滋生的尖牙利齒,衝擊着,咀嚼着。
實際上,那些牙齒的每一次刮蹭衝撞,都無異於是一次利用元氣斥力爆發的超強斬擊,狂猛突刺。
每一擊,都在改變魔劍表面存在的能量結構,更在一種莫名的拳意徽窒拢屵@些已經變形的能量結構,加速退化,返本還原。
它那些號召萬風,製造陰風之劫,摧人魂魄,具有種種妙用的高等魔氣,現在正退化成天地自然間最最常見的元氣類型。
就像是動物皮毛裏蘊含的溫度一樣普通,就像是秋日透窗照進來的陽光一樣無害。
“魔劍毫曹”的生涯之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手段。
這種極速虛弱退化的感覺,比當年在大魔劫裏面,旁觀那些可以直接摧毀它的強者交手場景,更讓它感到恐懼。
“你到底是誰?你在幹什麼?!”
“你感覺不出來嗎?”
蘇寒山的聲音,帶着充滿壓迫力的兇暴笑意。
“我在品嚐你的口感啊!”
參差亂長的獠牙,這一刻終於把“魔劍毫曹”徹底鎖住,中間向上頂,兩端向下一壓。
長劍被壓彎變形,甚至於,因爲那些獠牙的鉗制,這個長劍彎曲的過程中,劍身還要被扭曲螺旋,噌噌作響。
蘇寒山扭曲了數尺空間,讓這把魔劍在外界看起來,極速縮小,形如雀眼。
獠牙層層疊疊,繼續不斷衝擊消化那小小的魔劍,牙齒之間排列整齊,猶如骨板,然後外圍的血肉也包裹過來。
最後皮膚覆蓋,光潔如新,讓蘇寒山的手掌,又恢復了人手的模樣。
他毫不停留,化作五色長虹,從廣州城上空,一掠而過。
全城的花朵,倏然張開花瓣。
花中吸收蘊含的魔性,如同條條烏黑光線,亂射升空,全部扭轉方向,追隨着五色神光而去。
全城的魔性,都暫且爲之一清。
城中的百姓,感覺非常疲憊,但人卻清醒了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四面八方柔美的鮮花,淡淡青草野花般的香氣。
在登州,試圖引發地震的“魔劍真剛”,潛藏於地下千丈深處,正在默默積攢力量。
七劍之中,它性子最爲沉穩。
那麼多可口的人族,就待在地面上,它至今還沒有急着去影響那些人,只等着梳理出地震脈絡,再一鼓作氣,從登州開始,向着內陸地區連連震盪過去。
卻有一條五色神光,突兀到來,把它給轟入地底更深處。
魔劍待要反抗,那條神光又向上一拔,把魔劍給吸了出去。
真剛莫名其妙,就已經出現在距離地面超過十里的高空,被一隻迎面而來的血盆大口咬住。
它確實是穩,沒有像魔劍毫曹一樣露出驚疑之態,因爲它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就已經同樣被鎮壓了。
等到被鎮壓之後,真剛纔感覺到,就在自己身邊不遠處,存在着“毫曹”的氣息。
毫曹還在極其劇烈的反抗,可那種反抗的劍鳴,虛弱又幹癟,斷斷續續的。
簡直像是一頭牛,全身的肉都已經被喫光了,只剩下骨頭架子還在掙扎,而且這骨頭架子還是剛從烤架上下來的。
真剛很快就無暇去分析毫曹的情況了,因爲它自己也感受到了外層的魔氣退化殆盡,自己的本體魔性,被一塊塊撕咬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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