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蘇鐵衣留了一罈酒,時不時的喝上一口。
黃明禮捏着他的紫砂茶壺,一動不動,王古城在那裏把玩玉佩。
時間到了下午,大堂外的日頭微斜,有捕快匆匆來報。
“風雷武館和松鶴武館參與狩獵的人回來了。”
第一句話就讓雷動天和蘇鐵衣都變了臉色。
這才第二天,他們兩家的人今日就回來,必有變故。
那捕快自己也慌得很,見了他們臉色變化,連忙加快語速。
“風雷武館遇到精怪,折損了十幾個弟子,雷如龍也受了傷,是雷白石召集了其餘所有弟子,松鶴武館無人傷亡。”
“但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有兩個飛王武館的弟子闖進大堂之中。
“師父!”
那兩個人跪在王古城面前,來勢太急,地磚都被他們的膝蓋磕出了些裂縫,“大師兄被松鶴武館的人殺了!”
王古城原本心情不錯,暗自得意,聽了這話,豁然色變。
“什麼?!”
他起身的剎那,身邊的桌案、座椅,彷彿被無形之力拂過,沒來得及發出半點破裂的聲響,就已經化爲飛散的粉塵。
那兩個弟子被他的怒氣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虎樓,我兒……”
王古城手掌顫了顫,嘶聲道,“你們說,是誰殺了他?”
“是、是松鶴武館那個坐輪椅的。”
王家弟子喊道,“他根本不用坐輪椅,他在山谷裏打死了劉奇峯,在桃林裏打死了黃六合,大師兄也是死在那片林子裏面。”
在這幾句話傳出來的時候,整個寬敞的大廳,忽然變得安靜了。
廳堂外射進來的陽光,照亮了空氣中的那些塵埃。
使那一根根朱漆的大柱子,一面向外發亮,一面向內投下了粗壯的陰影。
廳外那些捕快的呼吸,在這樣安靜的氛圍之中,好像都顯得過於粗重,刺耳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蘇鐵衣身上。
高縣令和雷動天他們,眼中滿盈的是震驚。
而黃明禮、王古城、劉四太爺,眼神裏,全是毒火般的恨怒殺意。
“呵,呵呵呵呵……”
低着頭的蘇鐵衣,喉嚨裏發出了沉悶的笑聲,逐漸抬起頭,站起身來,笑聲越來越嘹亮。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來自胸腔的共振,雄渾有力。
他的身材,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高。
當他完全站起身來,舒展身體,抬起雙臂大笑的時候,魁梧得如同一座永遠不會倒下的鐵塔。
奇怪的是,在過去的五年裏,腥撕孟袢己鲆暳怂@樣驚人的體魄。
今時今日,在這徽肿耪麄�大廳,迴盪於整個別院,製造出重重回音的洪亮笑聲之下。
所有人,又突然察覺到了這一點。
黃、王、劉三家的館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注視着蘇鐵衣。
性質迥異的四種內力,從這四個人身上向外擴張,互相擠壓着,使空氣不堪重負,翻湧滾動起來。
整個客廳裏,本該無色無相的風,好像變成了大江底部,無形有質的水濤暗流。
流動得並不快,並不急,卻更加沉重有力。
所有的桌椅,都在這翻湧的空氣中,搖搖晃晃的浮上了半空,離地兩三尺,緩慢的移動,直到彼此碰撞,瞬間粉碎。
高縣令目不轉睛的看着眼前的場景,耳朵裏傳來噼啪噼啪的輕微聲響。
他扭頭一看,發現聲音來自那些承重的大柱。
柱體表面的紅漆,受到來回湧動的幾種內力擠壓,出現了大量褶皺般的細小裂紋。
雷動天不得不起身,擋在高縣令身邊,朗聲說道:“千霞別院等於半個官衙,諸位,莫非要在這裏大打出手,毀了這片庭院嗎?”
劉四太爺置若罔聞,咽喉間發出卡痰似的氣音:“我截住他,明禮,你去殺了……”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爲蘇鐵衣已經收了笑聲,雙掌向外翻開,彷彿要把手上的東西展示給腥丝础�
只見他十根手指的指紋處,都沾着厚厚的紫金色粉末。
宛若是深紫色的玉石,磨碎到了最細膩的檔次,又混入了金粉,哪怕人的手指在最乾燥的時候,去沾一下,也會有不少粉末依附在皮膚上,幽紫深邃而又有光。
“紫雷火藥!”
王古城臉色鐵青,咬牙切齒的說道,“看來,你是早有準備。”
“小山如果死了,誰下的手,我就上誰家去殺人。”
蘇鐵衣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道,“你們可以不要自家的產業,也不要自家其他人的性命,或有點擔當,主動跳出來,跟我死鬥到底,同歸於盡。”
劉四太爺冷冷道:“你嚇唬誰?”
“嚇唬的就是你!老不死的,如果只是你,我殺你之後,還能再拼一個!”
蘇鐵衣毫不客氣,再度大笑,“我可不是我大哥,你們這羣只會欺負老實人的烏龜王八蛋,真要來跟我試試嗎?”
他張臂向前,邁出了一大步,俯視着那三個人,臉上有狂妄放肆的笑容,虎目之中,卻似全無笑意。
你們啊,你們三個,你們眼中是什麼玩意兒,仇恨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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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鐵衣此刻的眼中沒有仇,也沒有怒,只有五年的歲月,一千八百多個白晝和黑夜,兩萬多個時辰的躊躇和心痛……
被他的侄兒重新激發後,釀造出來的,絕對不容質疑、不可摧折的決心!
第51章 天命千指
蘇寒山他們出了千霞嶺,離千霞別院還有兩三里地的時候,就看到一大羣捕快,在別院之外觀望。
高縣令和雷動天、蘇鐵衣走出別院,迎上腥恕�
“你小子!”
蘇鐵衣一把攬住了蘇寒山的肩膀,用力緊了緊,“好樣的!二叔都沒想到,你能打死這麼多混蛋。”
松鶴武館的其他弟子離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蘇寒山的戰績,興高采烈,個個臉上都笑意難消。
相比之下,雷家那邊的氣氛就要凝重不少。
有十幾個弟子身上,揹着他們的同門屍體,雷如龍左手包紮的布條都已經被血浸透,臉色慘淡。
“我還是經驗太少了,沒能及時分清主次。”
雷白石對父親低聲嘆道,“我看到那些堂兄弟中毒發狂,連常規點穴手段,都無法制止他們的行動,第一反應就該掠過他們,立刻出雷弧神箭,射殺精怪。”
“結果我卻先費勁把他們制住,再去協助龍堂哥追擊,還沒來得及出箭,回頭就發現其他堂兄弟都被吸乾了血。”
雷動天拍拍他的肩膀:“你現在知道了,人可以不爭,卻不能沒有爭的本錢和經驗。”
“不過這一回,比起另外那三家來說,我們風雷武館的損失還算是少的了。”
雷白石環顧左右,問道:“那三家的館主呢?”
“他們不願意看見松鶴武館的人,待在裏面沒出來。”
雷動天瞧了瞧松鶴武館那邊,眼中也有幾分忌憚,說道,“剛纔別院裏面,可是上演了一出好戲啊。”
這時,捕快們已經把兩家人帶回來的精怪屍體,也納入戰績之中,把截止目前爲止,五家武館的戰績都報給了縣令。
高縣令聽了,先朝蘇寒山看了一眼,上前兩步,笑道:“真是年少有爲,秋獵至此,松鶴武館終究是重回魁首之位了。”
那紅狐雖然被吸乾了血,但皮囊也是不錯的材料,又剛好是被斬斷身體而死,兩家就分了分,後半部分就歸了松鶴武館。
如此一來,松鶴武館這回秋獵的收穫,除了那些常見猛獸之外,還有半隻紅狐、一隻白狐、一隻灰狐,一個足足有半人高的赤火蜂巢和一羣毒蜂。
總的戰績,竟然比風雷武館還要略勝一籌。
更重要的是,松鶴武館沒有一個人員傷亡。
“縣令大人過獎了。”
蘇寒山寵辱不驚,溫聲說道,“我們松鶴武館,畢竟人微力薄,秋獵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將不再入山,戰績也就到此爲止,能不跌出前三,就算是僥倖了。”
雷白石忽然道:“恐怕接下來,不僅僅是你們一家不再入山。”
他和他爹一起走來,雷如龍見了,連忙大步趕上,要看他們聊些什麼。
只見雷白石拎着那青灰色狸貓的屍體,蹲在縣令面前,雙手分開毛髮,讓尾根處的金環顯露出來。
“這精怪血中有毒,高大人請小心,但也請細心看一看!”
高縣令心中不解,低頭瞧了瞧,好似想到什麼,臉色微變,喊來一個捕快,取了雙白色手套,親自蹲下來查看。
蘇寒山也很好奇,湊近了些觀望。
“難道是……”
蘇鐵衣見了那個金環,臉上也有些驚訝。
“天命教?”
他的聲音跟高縣令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兩人對視一眼,高縣令立刻起身說道:“蘇二爺在外面走動得最多,能不能肯定這是天命教的標記?”
雷動天說道:“小兒也有幾分猜測,但那些金環上的標記磨損得太嚴重了,這個已經是相對保存最完好的。”
蘇鐵衣查看一番,點頭說道:“這標記雖然殘缺,還是能看出些東西來的,你們仔細看這花瓣。”
蘇寒山也跟着看去,那個標記原本如果是一朵花,現在已經磨得最多只剩下五分之一的樣子。
花瓣顯得很細長,排列得也很緊密,組成一個頗爲均勻的扇形。
不過那花瓣上有一些凹下去的小點,排列得也很均勻,不像是撞擊留下的痕跡,更像是一開始就刻在上面的。
“天命教的標記,千瓣花,說是千片花瓣,其實根本不是花瓣,而是人的手指。”
蘇鐵衣說道,“他們的標誌,最嚴格的標準是,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的手指,各佔四分之一,合共一千根手指,共同組成數層花瓣的印記。”
“這個金環應該只是出自某個地方上的分舵,規格沒有那麼高,但如果眼力足夠的話,還是能看見,在每一根‘花瓣’的末端,都特意雕出了指紋的痕跡。”
蘇寒山眯眼又睜眼,咦愎αΓ觞N也看不出來,那細小的花瓣末端有什麼指紋。
他一抬頭,剛好撞上雷白石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神情,兩人都心有慼慼。
但是雷動天和高縣令都點了點頭。
“既然真是天命教的印記,秋獵確實是不能繼續下去了。”
高縣令說道,“我這就通知,今年的秋獵到此爲止,稍後回去,立刻把消息報告給郡守府。”
天命教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邪派勢力,也是三年前,發動叛亂的那位梁王最緊密的盟友。
叛亂被平定之後,天命教的高層,教主副教主,聖子聖女,總舵六大堂口的堂主,據說被一網打盡,各地分舵都被搗毀。
但曾經這麼大的教派,難免還有些餘孽流竄在外,不可能一下子就全部都能搜尋出來,殺個乾淨。
而天命教,之所以名聲差到連一些同爲邪派的組織都厭惡,就是因爲他們格外熱衷於,抓捕武者和精怪,用些慘無人道的手段,來研究邪功祕法。
天命教被圍剿摧毀後,有曾經被天命教抓捕的精怪,趁機脫逃,流亡在外的可能性。
但萬一這些精怪不是自己逃脫至千霞嶺,而是被天命教某些餘孽帶過來的,危險程度可就直線上升了。
蘇寒山等人描述了那些精怪的表現,腥诵闹卸加幸粋�判斷,大致可以確定,它們背後應該是沒有什麼主使者的。
只是對於高縣令來說,哪怕明知道不太可能,只要有這個標記出現了,還是要上報一下才算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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