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325章

作者:温茶米酒

  後來他才明白,自己原來不算是人,但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妖。

  他只想要找到一把自己喜歡的劍,收穫一羣讓自己高興的人。

  僅僅作爲一個佈滿銅鏽的雕像是不夠的,爲了自己的目標,他到處去尋找修行的方法。

  聽說山上有老虎懂得修行,他去找那隻老虎,老虎枕在人骨堆裏睡覺,見到他來,不但不還禮,不說話,還要喫他,他進了老虎的肚子,破腹而出。

  聽說市井中有算卦的先生懂得修行,他前去拜訪,那個先生把他騙到了家裏的祭壇上,呼吸急促的在他身上畫滿了符咒,想要把他煉製成一件法寶。

  他看了一遍,似乎懂了那些符咒,在算命先生胸前也比劃了一道,那個先生不知爲何,就變成一隻木偶似的,別人說什麼他都照做。

  銅人失望的離開,又聽說大戶人家有狐狸懂得修行,他闖進去,那個美麗的女子見到他,變成一隻白狐驚恐的逃走,再也沒有回來。

  他又聽說華山裏有一個小神仙,睡覺的時候能夠神遊千里。

  他找遍華山,終於在一個洞窟裏找到了百無聊賴的少年人。

  少年繃着一張臉,很不高興的樣子:“你要是資質不好,我可以勸你,資質不好不壞,我可以教你,但你資質太好,修行對你來說不是個好事。”

  銅人問道:“爲什麼?”

  “資質不好不壞,修行起來有無數的滋味,可以探求,資質太好,練得就快,但是世上還沒有那麼長的路可以給你去練,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練死了。”

  少年苦着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練的太快,已經快碰到第三災了。”

  “你快走吧,我準備靠睡覺來,儘量拖延自己遇災的時間,找出個破法,以後不想見人了。”

  銅人百般懇求,少年無奈,送了一把玉斧給他。

  “我看你也學過一些粗湻ㄐg的,拿着斧子,按照自己的追求,推演推演吧。”

  少年笑道,“喂,你們妖怪挺耐得住風霜的,說不定死的比我晚,以後回來看看,要是看見我死了,記得給我立個墓碑,上面要寫前後五百年舉世無雙驚才絕豔陳摶小神仙之墓。”

  “還要寫上是誰立的碑,嗯,你叫什麼?”

  銅人看了看少年的笑容,是畢生之中唯一一次沒有反駁妖怪這個名字,呆楞道:“我叫銅人。”

  “銅人啊,這是你族名吧?”

  陳摶思索道,“人都要有自己的名字纔好,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爲和,道之最妙在於和,以後你就叫……於和!”

  他笑道,“希望你記住這個名字,以後對人生遭遇,外界變化什麼的,都要平淡一點看待,不然我怕你真變壞妖怪了。”

  “心中平和,自然能體會天地妙處!”

  銅人懵懂的點點頭,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前的洞府已經閉合。

  他帶着玉斧離開,心裏很高興,可是沒過多久,他在月光下揣摩玉斧的時候,就被一羣淨土修士找上,血雲翻湧,白骨飛天,要把他練成法寶。

  等他逃出很遠,玉斧也已經失落,之後他再也沒有找到陳摶,哭了許久,去旁的地方尋覓。

  直到在峨眉遇到一個老道士,把他帶到黃河邊,交代他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想着,自己是人應該怎麼做,通過了所有的考驗。

  老道士很激動,拽着他的手,指着變清的河水說道:“黃河清,聖人出!”

  於和並不是很高興。

  聖人聽起來不太像人。

  他只想有一把好劍,有一羣人陪着自己,做一個像陳摶說的那樣,有名有姓的人就好。

  可是峨眉的人都把他當聖人來寄望,對他着實很好,他漸漸就忘記了心裏最開始的疑慮,練劍,修行,生活玩鬧,過得很開心。

  哦!雪竹蓮除外,這個傢伙很可惡,很想揍一頓,不過也不能打的太疼,不然萬一這傢伙跑了不回來,身邊就要少一個人了。

  等到於和把自己肉身練得像人之後,就按照峨眉的安排,開始行走天下。

  他得到了無數崇敬,叩拜自己的人,數量遠遠超過了自己當初在破廟的時候,想要的那些,心中便有些不安。

  但是其他人好像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師父師兄們對他說,你將來是要成爲聖人的,何必大驚小怪!

  雪竹蓮也會說,你對他們好,他們自然也會對你好,很正常。

  可是,雪竹蓮這個可惡的傢伙啊,又說錯了。

  那個時候世道還很亂,於和雖然救了很多人,等他離開後,後面還難免有些亂子,讓他放心不下,偷偷回去查看。

  然後他就發現,有不少人帶着他教授下去的破法劍術,早早跑去投靠了別的勢力。

  峨眉只有一個勉強摸到水火雙災門檻、已經快死的老東西,和幾個年輕氣盛的娃子罷了,就連盟友,也不過是武當山上幾個笑嘻嘻的小道士。

  怎麼比得上東晉時期就出過雙災強者的龍妖一脈?

  怎麼比得上黑衣大食流傳過來的拜火神教?

  還有那麼多,那麼多本身可能不如峨眉,但有大靠山,比峨眉更可靠的勢力!

  於和當時就想廢掉那些叛徒,但卻被師父師兄勸阻,聖人的名聲不能有污點,不能太狠辣,要以教化悔改爲主。

  直到師父死的時候,都念念不忘,叮囑他這些東西。

  於和因此而忍了,但越忍越難受。

  教化,教化真的可信嗎?這人不死,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再叛一回?

  這回叛了,還沒來得及造成太大傷害,下回呢。

  天道叨鵁o所積,凡俗從來無以捉摸。

  在足足忍了一百多年後,於和已經發展到,隨便看見一個人,就會覺得對方明天將要背叛的樣子。

  就算不會背叛,難道背後也絕對不會腹誹、輕視、曲解他的所作所爲嗎?

  他只想要身邊人的尊重,沒有雜質,但人數越多,這個標準就越難,修爲越高,身邊這個範圍指的就越大。

  也許世上人和人之間,真就是不能互相理解的,你釋放出好意,永遠不能肯定,他們回饋給你的是什麼,最後某一天,於和突然產生了把所有人全部殺光的衝動。

  殺過之後,再也不用擔心有沒有背叛,有沒有互相理解,多麼乾淨啊。

  但是不行,那樣的話,他不但不再是聖人,甚至也不再是人了。

  爲了剋制住這種想法,於和帶走了所有曾得過真傳的門徒,遠居海島之上。

  但是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追求。

  他想要找一個方法,讓所有人都活着,但也不用擔心他們心中對“於和”這個存在有背叛之意。

  爲此,他去過南海,去過北極,去過西崑崙。

  相對來說,崑崙是個最有人味的地方,但也最令人不堪入目。

  所有看似虔盏膱鼍埃际且驙懰劳龅耐{,都是因逐利而動。

  於和只看了一眼,冷笑一聲,便要離去。

  那個時候,崑崙法王卻找上了他,請問他爲何而來,旁敲側擊,對坐多日,雖然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卻對他提出了合作。

  “雖然不知武聖人所求者何,但想必,一定是要從武道去求解,天地間有武道智慧凝結之所在,謂之乾坤靈臺。”

  崑崙法王帶着他走進寶塔,笑着拂開絲綢,露出了一座石像。

  “我師與我參悟多年,悟出一套打開乾坤靈臺之法,可惜還需要一朵輪迴蓮花爲鑰,崑崙的鑰匙不全,我師死後,更是連那殘缺的鑰匙,我都無法再觀摩。”

  “武聖人若能從這石像中煉出那兩片輪迴蓮花,異日集齊寶藥之時,你我同入乾坤靈臺,所願皆可成就!”

  於和凝視良久,抽出了自己的劍。

  聚魔煉寶的劍術,硬生生使崑崙祖師的屍體上,裂開了一道劍痕,早就融入他身心的輪迴蓮花,也從那劍痕之中,逐漸生長出來。

  東海與崑崙的盟約就此定下。

  那麼多年下來,他們兩個也逐漸知道了對方所求。

  倒也很巧,在可以預見的很長時間裏,他們的目標並沒有衝突。

  於和只在意陽間,而崑崙法王智蟮氖顷庨g。

  乾坤靈臺代表的是天地之智慧,這智慧沒有動用力量的需求,所以對陰陽兩界都不干涉。

  可如果有人爲這乾坤靈臺添加一種動用力量的傾向,短則十年,長則百年之內,自然可以疏通“智慧”與“靈魂”的聯繫,間接掌握冥界無數念頭的流向。

  崑崙法王想要突破第三災後,仗着這一點,搬吖沤駸o窮念頭,搭建一座亙古未有的龐然淨土,直到掌控整個冥界。

  憑着降魔元神的直接接觸,想要掌控冥界本源力量,是不可能的,但是靠着乾坤靈臺的間接影響,靠着亙古淨土的搭建,放大作用,如此層層遞進,到最後或許真能叫他成事。

  唯一的問題是………

  這崑崙法王還沒有真正踏入乾坤靈臺,就已經死了,而且是神魂俱散,灰飛煙滅!

  於和看到赫連鵬元神蒸發的一刻,腦海中不其然閃過了無數畫面,隨後輕輕屈指,彈在了碧血鴛鴦劍的劍身上。

  叮!叮!叮!

  連聲三響,清脆悅耳,滌盪心神。

  好像在爲這個盟友送葬。

  “你好像沒有半點退意啊。”

  蘇寒山踏步虛空,緩緩向前,不但沒有癒合自己的傷口,反而讓左手皮肉也裂開。

  他臉色越來越蒼白,逼出自己的精血,雙手飛散出去的點點血光,越來越呈現一種深邃莫測的神祕魔力,似紅似紫。

  “以一敵四,這到底是武聖人的自信,還是狂妄呢?”

  於和垂眸看劍,淡淡道:“我該有退意嗎?”

  他從乾坤靈臺中得到的東西,還不能完全填補他的需求,他還想再去探索。

  但是四片輪迴蓮的花瓣,現在都在蘇寒山手上。

  他今天一走,等蘇寒山他們參悟出進入靈臺之法,就再也沒有於和的機會了。

  所以不該有退走的想法。

  “而且……”

  於和抬眼看去,又道,“我有必要退嗎?”

  三個老東西,老弱病殘,土雞瓦狗,真打起來,他們有多少插手的餘地?

  於和雖然沒說這話,但他抬眼的剎那,這股意思表露的明明白白,彷彿劍意鋒芒,都壓迫到了那三個老傢伙眉睫之間。

  “廢言無用,請君品劍吧!”

  老而蒼勁的聲音凌空傳至。

  在蘇寒山眼中,於和的身影突然輕靈飄渺,脫離原本的空間方位,演繹出一整套劍法,朝自己破殺而來。

  身影飄渺,劍光縱橫,最後一劍斬來的時候,將整套劍法的奧妙盡數點破。

  這已經不是他慣用的,陰陽顛倒,淬鍊鋒芒的碧血鴛鴦劍法。

  而是無窮迷茫之後閃現的一道亮光,是從陰陽顛倒,景物錯亂的渾渾噩噩之中,誕生出來的無窮光明,豁然開朗。

  東天光明,照遍乾坤,上決浮雲,下絕幽冥!

  這分明是東海百年,參悟陰陽劍道,滄海日出的風貌。

  蘇寒山何等善於學武,只看這麼一眼,就已經完全學會了這套劍法,手掌一抬,並掌如劍。

  他這揮手一斬之下,雖然還是五彩光芒流動,但心中意念的變化,分明就已經是那套劍法的變式新篇。

  東方旭日升,大地山影長。

  這一掌,猶如在太陽昇起的時候,山影由長到短,由短到長,如劍般延伸出去。

  薄銳如影,伴光而生,正好能渾然天成的,切入對方劍法的空隙。

  普羣生和金昌,傷勢都算輕一些,這一刻捕捉到了雙方交手的細微變化,心中不禁叫絕。

  妙!這一掌太妙了!

  當真是神來一筆,一掌過去,絕對能夠搶佔上風。

  但就在這一刻,蘇寒山突然臉色繃緊,雙眉掀起,瞳孔極速分裂,怒吼一聲。

  絕妙斬出的一掌,居然全力的變招,一根根手指,僅僅是想要掙脫之前的慣性,就發出了宛如數千道閃電斷裂的聲響。

  但他終究還是掙脫了那股山影伴日的心意,硬生生把手掌捏成了拳頭,伴隨怒吼,轟然砸出。

  轟!!!!

  這一拳蠻橫無比,帶着魔王粉碎,佛像幻滅的聲勢,竭力滋生出五色神光。

  仿若一顆彩色的大流星,撞進層層光明劍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