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312章

作者:温茶米酒

  但她既然連通了自己別的意念,又能重新感受黃泉之門的存在,立刻不惜損傷,刺激空神子的根本符咒對撞,加速催動。

  無論對方有什麼用意。

  黃泉之水怒攪氾濫,在黃泉之門中狂沸湧出,外面這些被誤導的幻影,受同源黃泉之水一衝,當場就該脫離蘇寒山的控制。

  哪怕面對有一星半點看不透的招數,都要搶先打斷,如此就不怕有任何意想不到的效果。

  說一千道一萬,蘇寒山終究是要空手,對抗擁有兩千多尊密魔空神子的妖王冥河。

  這就是最大的劣勢!

  此時此刻,大巴山百里開外。

  一面巨大的袈裟,正凌空飛行,邊角處時刻有金光閃爍,速度奇快。

  上面承載了九道人影,各自屹立。

  這是少林派的傳承至寶,木棉袈裟,上面九道人影,正是武當長老陶福安和少林的八大名僧。

  八大名僧中有五個,都只是繼承禪宗少林前輩們傳承下來的淨土,但也有三個是自修而成,實力非同凡響。

  其中有瘋僧醉菩提,練就神眼,遠遠就看到大巴山異狀。

  “那是冥河姥姥?!”

  瘋僧叫道,“與她交戰的,莫非就是爲白一子治傷的那位,看起來是剛突破到雙災境界,身邊又無法寶,形勢不妙啊!”

  陶福安也是始料未及,叫苦道:“他們兩個怎麼把戰場分開了!這下我們先去哪邊幫忙纔好?”

  瘋僧道:“我看這位似乎也懂佛法,不如把木棉袈裟借他一用,我們再往南海去……”

  木棉袈裟是少林方丈掌管,瘋僧說這話時,腥硕伎聪虍敶纳倭址秸桑瑲W陽忠惠。

  老方丈注視着百里外的黃泉之門,注視那道坐在高峯上的身影,目光有些驚疑。

  江湖中少有人知,這位歐陽方丈,是娶妻生子之後,才半路出家。

  他年輕時候,習武參軍,一心要殺敵報國,結果在邊軍中被監軍所誤,一場慘烈廝殺,同伍失散,冰天雪地,掙扎求存,扒了遼軍的衣服保暖。

  在遼國邊地生活一段時間後,接觸遼人,他才發現,原來這裏大多也是漢人,言語習俗沒有太多不通之處,甚至就算契丹百姓,本身也是水深火熱。

  兩國交戰,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極重負擔,苦楚之處並不比宋人少,也不知究竟圖個什麼。

  他年輕氣盛,與一個遼人女子互生情愫,娶妻生子,就想要帶妻子回鄉祭祖,結果路過宋遼邊境,巧遇兩支隊伍交鋒。

  宋軍長官要當他是奸細,抓起來細細盤問,遼軍長官更是直接就要彎弓射殺。

  歐陽千辛萬苦殺出重圍,才帶着受傷的妻子回到鄉中,妻子舊傷難愈,不久便去世,他心灰意冷,整日渾噩,有心報復世道,也不知從何着手,五內如焚,就將兒子託付給老家人撫養,外出參禪訪道,希望能夠得到開解。

  最終他在少林駐足,領略佛法,剃度出家,竟後來居上,越過了同輩師兄及卸鄮熓彘L老,接任了方丈之位。

  他平日默默讀經,默默練武,向老家寫些書信,很少高談闊論,舌辯佛法。

  寺中不少低輩子弟,很難理解,爲何當初上代方丈說他佛法境界最高。

  其實他自己覺得,說穿了也是一文不值。

  天地間,向來有無數差異,看似平常,但不經意間,若有那麼幾重差異,累加到了一個生靈身上,就是無比沉重的負擔。

  人身笨拙,人身脆弱,在這煎熬苦海中,總是難以自主,迷茫失措,但人心飄渺,反而比身子多些好處。

  儒道佛雜各家思想,說穿了也就是個修身養性,先求心能自主,心能解脫。

  歐陽方丈體會過身心煎熬,才知道,就連心念上一點點的自主,都是多麼困難的事。

  寺裏其他和尚,沒有這等體悟,當然無法領略佛法,歐陽方丈縱然有心教給他們,也不知如何展示,口舌之爭是沒有用的。

  可是今天,歐陽方丈看着坐在山峯上的那道人影,看着站在黃泉之門上的團團幻境。

  忽然覺得,佛法,似乎也可以切實的展示出來。

  旁邊瘋僧還在催促歐陽方丈。

  “不必了。我們已經是全力催動木棉袈裟,但還有這百里之遙,無論如何是趕不及的。”

  歐陽方丈這話一出,腥四樕宰儯家誀懯虑椴缓谩�

  誰知,歐陽方丈說了這話之後,又俯下身去,行禮參拜,滿心歡悅,口中念唱。

  “達摩西來一字無,全憑心意用功夫。”

  “若要紙上尋佛法,筆尖蘸幹洞庭湖!”

  佛音在高空之中拉長迴盪。

  ………………

  幻境之中,泥胎佛像開口說話。

  “黃泉本性,是他們臨死時一點脫離身體、最自主、又最放不下的心思,寄希望於世間真有黃泉忘川,輪迴轉世。”

  “但說到底,他們的每一個念頭,都是分散沉積下去的,沒有完整的靈智可言,又怎麼可能唱出那些叫人投入黃泉的魔音?”

  佛像似乎完全無視了正在侵蝕幻境的黃泉之水,聲音中含着笑意。

  “你說我在蠱惑他們,但我只是讓他們想起,他們真正放不下的事情。”

  “恩愛的妻子失去了孩兒,至死猶恨,曾經的少年失去了父親,成爲大儒百年之後,也耿耿於懷……”

  “你讓他們唱着不該有的歌詞,我讓他們想起他們真正的心思。”

  “試問,你和我的幻境,究竟是,誰更真?!”

  冥河姥姥蒼白的臉色,突然變得一片鐵青。

  只見周邊一切崩裂的幻境,驟然定住,維持在所有執念惦記的那個場景。

  幻境之外,山峯之上,蘇寒山目光湛然,黑白分明,挺身哒疲p手向前推出。

  他的掌力,彷彿編織了一場虛空大夢,徽至苏麄�黃泉之門。

  化而後定,定而後化。

  執念盡展的那些古老念頭,如清風般起伏飄散,使一場大夢,迴歸黃泉。

  百里開外,響着一個虔盏纳n老嗓音。

  “達摩西來一字無……”

  “全憑心意用功夫……”

  羣山之間,冥河姥姥發出一聲震天的嚎叫。

  黃泉之門崩散開來,空神子不受控制,四散飄飛。

  她的真身終於顯露,黑衣飄揚,七竅流血,痛號穿雲。

第312章 一劍問幽冥

  蒼天潔如瓊脂玉,海浪奔如白蟒龍。

  東海小蓬萊,當今世上不歸於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門,自成一脈的武道聖地,就坐落在這生動美好的海天之內。

  因爲神話傳說中的蓬萊仙山上面,有長生神樹,瓊枝玉實,人喫一顆就可以長生不老。

  於和當年創派的時候,覺得自家門派中,畢竟沒有這樣的寶貝,因此加了一個“小”字,以示遜色於真正的蓬萊仙山。

  但是,小蓬萊的佔地範圍並不小,實則囊括了方圓三百多座島嶼。

  最大的幾座島嶼上,甚至各有百里長短的細膩白沙灘,青山聳峙,瀑布轟鳴,林野莽莽,常駐百萬人口,繁華非常。

  有天下各國修行者的商船車架,法器飛帕,往來貿易,向小蓬萊碧霞宮的門人定製各類神兵寶物。

  也有大船用鐵索相連,鋪上木板,作百船坊市,各方商隊之間互通有無,宴飲之際,先定下一些生意。

  不過,他們這些人都知道分寸,並不會靠近碧霞宮主殿所在的那座島嶼。

  至少讓喧囂之聲,與那座島嶼間,隔了五十里開外。

  無論外界如何,那座島上始終是靜謐清幽,彷彿永遠也不會改變的人間仙境。

  直到今天,那座島嶼上傳出了一聲長嘆。

  山峯土壤,森林水流,都在這一聲長嘆中微微顫抖。

  金冠白髮、瘦眉長鬚的於和,手上提了一把劍,走出碧霞宮的主殿。

  林子裏忽然閃出另一個老者身影,身材瘦小,精神矍鑠,灰袍青絛,眼神慎重的看着於和,嘴上笑道:“武聖人常年在這東海仙島上面享清福,怎麼又動了殺心?”

  “這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能勞得動您老人家的大駕嗎?”

  於和劍未出鞘,隨意的在身邊掃了掃,似乎在掃去晦氣。

  “金兄,你在我周邊這幾個島上晃悠了十幾年了,我嗅着你的老人味兒,着實是受不了,今天干脆我出門一趟,這碧霞宮就讓給你了。”

  金昌笑道:“可不敢,可不敢,我們武當山上三兩間破道觀,爛草屋,怎麼敢用來換碧霞宮這樣的……”

  “你有什麼不敢的。”

  於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當年我大弟子夏遂良,在外面跟雪竹蓮起了衝突,雪竹蓮不顧臉面輩分,竟然對自己這個師侄下手。”

  “要不是我出手的及時,我那大徒兒也就沒了,事後我把雪竹蓮教訓了一頓,普羣生都不敢到我這裏來說什麼,你偏要跑來管閒事,盯着我。”

  “你武當正宗,真是好大的威風啊。”

  峨眉老掌教普羣生、冰川北極島雪竹蓮、東海小蓬萊於和,這三位其實曾經是師兄弟的關係。

  於和還是排名第三,但青出於藍,勝過自家師父師兄們的成就。

  他出來自開一派,本來也是一樁美談,與舊門派雖然互不干涉,到底名望上有些聯繫。

  直到十幾年前,他纔跟自己兩位師兄撕破了臉。

  金昌聽他把話挑明,也不禁臉色一沉:“夏遂良行事乖張,易走極端,如果待在你身邊教養的還罷了,你非要常年放他在外行走,沾染惡習,狂悖殘暴。”

  “當年雪竹蓮本來也只是想教訓他一番,押回碧霞宮,他卻出刀斬擊黃河北岸,險些釀成七縣水患,雪竹蓮才下了重手。”

  “此事前因後果,明明白白,你被尊爲武聖人,難道感應當地氣息,還不知道事情經過嗎?可你竟然不分青紅皁白,把你二師兄打成瘋子!”

  金昌雙手垂落,掌心空空,斷然道,“這件事情,別說我是武當掌教,當爲正道表率,就算老夫只是從路邊泥坑裏跳出來的一隻老螞蚱,也想管一管!”

  於和一雙眼睛盯着他,眼珠子陡然變得有幾分銅綠色澤,又越變越亮,色如黃金,質比陽光。

  “所以今天我徒兒被殺,你肯定也是要攔住我了。”

  於和的語氣反而平和了下來,長劍橫在前方,長袍凝固不動。

  “我雖然出身峨眉劍派,但是自悟劍道,倒是跟武當的路數有幾分相似,一直以來,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你的《偷天換日玄功圖解》,能找得出我的破綻,還是我能一劍斬了你!”

  金昌的眼角,忍不住有點繃緊。

  這十幾年來,他們兩個雖然沒見過面,但在羣島之間,氣息互相感應,等於是互相觀察了十幾年的光陰。

  金昌有兩千一百餘次,感覺自己看到了對方的破綻,但是他不敢信。

  這些破綻裏面,最長的一個存在了半個月,甚至有繼續擴大的趨勢,可金昌沒有動,於是那個看起來非常頑固的破綻,就忽如天外星痕,淡去不見了,一點困難都沒有。

  也有最短的一個破綻,只存在了百分之一個剎那,在三年之後,再度出現。

  金昌還是沒動,因爲那兩次的破綻,實在太相似了。

  換了冥河姥姥之流不善劍道的妖物過來,讓她隔三年,在同一塊石頭上再砍一劍,都未必能砍出那麼相似的痕跡。

  蓬萊之主、武當掌教,這樣的兩個人再決定交手的時候,思維就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攀升。

  嚓嚓嚓嚓,周圍的環境中,好像憑空出現了數以千萬計的閃爍光點,用難以言喻的速度迭代明滅。

  那都是他們的思維交鋒的痕跡。

  水火雙災,修成降魔元神的強者,遊歷千山萬水時所見的一切細微魔性,都能夠分毫不差的對應降服,當然也能夠感應到,對自己有敵意的所有心思。

  是附加了元氣力量,是附加了神意之力,是駕馭了無形魔頭……

  哪怕只是一個不帶任何力量的虛幻想法,在這個面對面的情況下,都會被對手捕捉,在虛實之間碰撞,產生思維的閃光。

  這纔是降魔元神的真正風貌。

  比起連自身所修的劍法兇性都未能完全馴服的白一子,或者比起修成雙災後,就只顧揣摩冥界外物念頭的便利,幾乎要折向淨土的冥河老妖。

  此時發生在東海小蓬萊的這一戰,纔算是可以代表這個世界降魔武道的頂尖對決。

  崩!!!

  很難說是誰先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