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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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許久之後的蘇寒山,在一片過於空曠的荒漠之間,停下了腳步。
他能夠確定,那個帶着屍魔氣息的夢境象徵,就在這附近,但似乎無法以正常途徑觀測到。
蘇寒山沒有貿然行動,而是看着手背,考慮有沒有什麼辦法,通過蒼天之眸,主動向蒼天意志提及此事。
沉思之際,蒼天之眸閃爍了一下。
蘇寒山霎時心頭微震。
這一閃爍,並不是代表蒼天意志感受到了他的想法,而是代表,剛纔那一瞬間,有大量入夢者被驚醒,脫離了夢境。
“西部雄關的所有人,剛纔全部脫離夢境。”
“是活屍大軍半夜發動了規模巨大的攻勢?”
第186章 來此魔壇,天意陰符
長安諸城的西部雄關,就算從前沒有進入戰爭狀態的時候,也是晝夜不缺,十二個時辰內都有人輪值。
自從活屍大軍攻城以來,幾個月間,這座城關之中聚集了更多的兵力,輪值時間也被劃分得更加細緻精確,儘可能確保每一波士兵在城牆上負責防禦的時候,都處在精力充足的狀態。
就算是深夜時分,長安城的高層將領之中,也至少有一人親自坐鎮在城牆之上,迎着冷風眺望西方。
而今天晚上負責在這裏鎮守的,正是張安壽。
他搬了一張大椅坐在這裏,身姿雖然有些懶散,但憑着神魄入體強者的目力,卻絕對是最稱職的一個瞭望者。
活屍大軍還遠在十幾裏外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端倪,瞧着羣山之間湧出的青黑屍潮,僅僅是隨手敲了敲身邊的銅鑼,當做傳令。
不只是他,城頭上所有的士兵,接到號令之後,雖然用銅鑼焦鬥,依次在守軍之中把號令傳開,但也並沒有太過激動緊迫。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好幾個月的時間了,第一個月的時候,他們還能因爲這樣的場面,或多或少的夾雜着一些恐慌,刺激着身心,格外的打起精神來。
但是,戰場的生活,是最能讓人感到時間漫長的方式之一。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已經習慣了那些白天也來,晚上也來,多的時候也來,少的時候也來,無休無止,不斷進犯城關,又次次都被擊退的活屍。
守軍之中,身手最偏向靈活矯健的那一批輕甲精兵,已經非常熟練的準備下城牆,作爲第一波防線,殺到略微手痠之後,再回到城牆上輪替。
按照流程,傳令官還是過來準備向張安壽請示一句。
他甚至已經能想到,張安壽只會隨口嗯一聲,就會拿起掛在椅子旁邊的酒葫蘆,繼續喝酒。
軍中是不允許飲酒的,尤其是那樣連葫蘆塞子堵着,都能夠透出酒氣的烈酒。
但神魄入體的高手,根本不會因爲飲酒而迷醉,張安壽要喝,也沒誰會去計較。
可是這回,張安壽去拿葫蘆的手,卻停在了葫蘆表面,嘴裏沒有發出代表同意的聲音,反而漸漸坐直了身子,凝視着城外。
月明星稀,寒風呼嘯,入冬以來雖然還沒有下過大雪,但是城外每到夜間,總是結着薄薄的霜色,反照着月光,放眼望去,大地盡白。
以往每一次,那些青黑色的屍潮靠近城牆的時候,就像是在坑窪不平,厚薄不一的劣質紙張上蔓延開來的墨汁。
用一種光是看着就令人煩躁的觀感,侵蝕破壞着那片冷霜淨白的大地風景。
可是今晚,活屍大軍卻呈現出十幾個錐形隊列,從山脈起始處越拉越長,在原野之上蔓延。
距離城牆已經只剩下五六里地的時候,隊形依然沒有散亂開來。
這樣的陣勢,倒真像是一支大軍了。
“白王府的部下,那些駕馭活屍的兵將,這回沒有遠遠的躲在鞭長莫及的地方,而是混在了活屍之中?!”
張安壽立刻做出了這個判斷,派人傳信給杜文通、董靈兒等,讓剛剛做準備的輕甲精兵,留在城牆上,請調最最精銳的銀甲刀斧手過來。
他本人也抓起酒葫蘆,一口氣把大半葫蘆烈酒全灌了下去,抹了把鬍鬚上沾着的酒珠子,提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來。
早在第一次被活屍大軍攻城之後,杜文通等人就已經意識到,那些活屍照舊的沒有腦子,會突然發生大規模的異動,必然是背後有人操控,多次派出斥候打探,卻沒有什麼結果。
直到停驛城中的江東驛站來報消息,白王府才浮出水面。
董靈兒還主動請纓,親自出去過一趟,遭遇極大兇險,要不是杜文通直接帶了焚天寶玉趕到救援,恐怕都難以回返。
然而,迄今爲止,他們還是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捕捉到那些白王府兵將的蹤跡。
張安壽聚精會神,掃視着戰場,不敢放過一點異常徵兆。
就在銀甲刀斧手跟活屍大軍短兵相接後,距離城關五里開外的地方,百餘輛戰車,疾馳而至。
那戰車沉重,每一輛都要用四匹馬拉動,本就頗爲顯眼,何況在城關之下已經激烈交戰的時候,這些戰車卻沒有繼續靠近,反而調轉馬頭,彼此聚攏。
更惹人矚目的是,在那些戰車靠近到一定距離之後,駕車的人直接斬斷繩索,放任駿馬奔馳而走,戰車傾斜墜地滑行。
戰車的外形構造,經過精心算計,車輪卸開放平之後,每四輛戰車拼在一起,恰好像是形成一座平頂殿堂。
第一層殿堂之上,再壘加四輛戰車,又拼成了第二層大殿。
血眼青膚、身穿將軍甲冑的屍魔們,很快就需要親自動手,扛着沉重的戰車,奔上高處,一層一層的將戰車累加上去。
哐!哐!哐!!!
一層一層的鋼鐵碰撞聲,最底層的戰車,發出的吱嘎聲響,使得這些轉化屍魔後,心臟早已冰冷的將領,都生出幾許心血沸騰的感覺。
從望見長安諸城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已經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等待這些戰車完工,踏上戰場的那一日。
這一天,也將會是他們大獲全勝,獲得天下的主宰權的日子。
中間一座高臺,八方八座高塔,九個地方同時搭建,從馬車聚攏開始,整個過程,花了不到半刻鐘,就已經全部完工。
白王爺的身影,從後方飛掠而至,落在高臺之上。
鋼鐵構造的整座高臺,因爲他的踏足而略微晃動了一下,但下一瞬間,整座高臺沉陷三寸,從上到下的結構,都好像變得更加緊密穩固。
不再像是拼湊而成,而像是從一開始,就鑄造成了一體。
“高塔祭臺既然完成,你們且退出數里開外,以防有焚天寶玉落在這裏。”
白王爺一揮手,負責搭建高臺的白定辰和八處高塔之間的屍魔兵將,全部領命退去。
長安城裏的焚天寶玉到底還有沒有消耗完,這個情況還不能確定,算是個麻煩。
本來這場屍魔祭祀,應該要在一年中的至陰之時,冬至之日舉行,效果才能夠最好,現在也提前了好幾個日子。
但爲了把握住時機,那麼一點遺憾和隱患,白王爺輕易的便從心中抹去。
他站立高臺,接受着周邊所有屍魔、所有活人兵將的崇敬狂熱目光,緩緩的舉起了雙手,仰望夜空。
“生來筋骨細,人軀多悲憾。壯年匆匆過,流光不及挽。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百歲牙不存,所悲骨髓幹。”
白王爺注視着夜空,詠歎的聲調並不高,但一字更比一字長,驀然恍惚之間,那不高不低的聲音,已經遍傳四野。
馬蹄奔跑的聲音,鎮魂鈴的聲響,不知多少活屍的奔騰嘶吼,城牆下的激烈廝殺,都不能阻止這種聲音的滲透。
乃是天上地下呼嘯不休的冬季寒風,跨越山川湖海而來的冰冷氣流,這個時候,也只能成爲這種詠歎的陪襯。
那是咒語,也不是咒語,只是捻章摘句,隨口一造的詩詞,但卻是當年,白王爺感受到屍變源頭之時的慨嘆。
所以對他來說,這已經勝過了世間任何神祕而正規的咒語,是八萬四千言語聲調之中,最具效力的咒言。
“寒暑如刀斧,朝夕競摧殘。七情不能放,畏其傷肝膽。山海涉足湥离y來橫斷。事事如牢拘,孰敢以身探?”
“苦嘆!苦嘆!苦嘆!!”
相隔數里,城牆之上的張安壽,眼睜睜看着那八塔一臺,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建造起來。
看着白王爺在高臺之上的舉止,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些聲音。
他身爲神魄入體的強者,無論眼耳口鼻,還是冥冥中的感應都超乎尋常,但現在,這份超乎尋常的敏銳感知,反而給他帶來了遠超常人的災厄壓力。
原本注視着戰場局勢的張安壽,已經不由自主的也將視線上抬,投向夜空。
他已經能夠感覺到,在那些夜空雲層的背後,在更高的地方,深沉的夜幕,正暈染着暗紅的光澤。
翻卷的血色霞光,從不知名的所在傾瀉而來,插入了月光和大地之間。
就在這一首祭詞的時間裏,正常的月色,已經無法傳達到大地上。
張安壽清清楚楚的分辨出,清冷微白的月光中,多出了一抹淡淡的血色,而後那血色就越來越濃。
直到他眼中的整輪明月,全部浸透在溼潤的血光裏。
張安壽眼角周邊的血管已經全然凸起,如同細密的青網,額頭的青筋,更是明顯抖跳,扶在城牆垛子上的手掌,已經不由自主的陷入牆磚之中,手指屈臥,抓碎如粉。
他猛然低頭,汗如雨下,心臟不爭氣的加速起來,想要示警,卻不知道該提醒腥俗鍪颤N,才能防備得了那種不祥的預感。
“何鄉爲樂土,從始屍魔壇!!!”
白王爺的聲音繼續傳來,最後一句話,一反之前的深沉。
在十個字的時間裏,將音量拔高到了極限,化爲震徹夜空的一聲烈吟。
轟!!!!
天空上的響動,回應着白王爺的呼喚。
八塔一臺的上空,浮現出一塊血紅光暈,遠比別的地方的夜空雲層,更顯清澈光滑純粹,極速向周圍擴大。
黑色的閃電,連番轟鳴着,電走龍蛇,在血色天空中肆意閃動,然後劈打在下方的祭臺之上。
鋼鐵的框架,這一刻發揮了最大的效果,黑色的電流在高臺和八座高塔之上不斷的閃爍,縈繞着,逡巡不去。
粗大的黑色電光,不斷扭動着,始終不曾斷開,幾乎把血色天空和九處祭臺,直連到了一起。
大地上的白色寒霜,此時被血色的天空映照着,好像也變成了紅色的霜花,隨着雷聲而顫抖破裂。
冰霜之下,並非土地草木,而是屍體,一望無際的屍體。
整整幾個月的時間裏,這片戰場上,近乎每天都會有活屍衝向城牆,喪命在此。
活屍的血液粘稠,不會隨便擴散,活屍的屍體如同木石,不會腐爛生瘟,在冬天更是不必擔心。
況且城中也沒有那麼多的人力出來清理,所以這些屍體,就在戰場上鋪陳着,過了一日又一日,一日更比一日多。
今晚,在這場祭祀之中,那些已經沒有任何威脅的屍體堆裏面,卻升起了數以萬計、條條縷縷的灰黑色氣流。
明明是灰黑色,但又完全不影響人的視線,灰黑且透明,有一種虛幻的感覺。
可是這種氣流帶來的影響,絕非虛幻。
城牆上下奮戰的士兵,在那些氣流升騰起來的第一時間,就如遭重錘,胸口憋悶,驟感疲憊不堪。
當場就有數十名刀斧手踉蹌之間,被活屍撲倒,好在飛天蜈蚣暴漲而成的銀光,急射而過,將附近的活屍通通斬斷。
這些銀甲刀斧手,終究不是尋常輕甲精兵所能媲美,即使身上已有一些被咬傷撕傷的地方,依然抓住了機會,奔上城牆。
飛天蜈蚣大發神威,站在牆頭上的楊白髮,臉色卻十分沉重。
就剛纔這麼一會兒,他竟然已經感覺有點累了,精力流逝的速度,比正常狀態下要快十倍不止。
與之相反,城牆下的活屍卻格外亢奮起來,疊着人牆就往城牆上爬,更是在不斷的挖掘、扒扯、撞擊城牆磚石。
杜文通提着鑲嵌焚天寶玉的長矛掠上城頭時,就感覺到,整段城牆都在微微晃動。
“武德王!”
直視了祭祀全程的張安壽,捶着胸口,緩過一口氣來,“他站得那麼明顯,肆無忌憚暴露自己的位置,恐怕有應付焚天寶玉的手段,僅此一枚,不可輕動!”
杜文通瞳孔緊縮:“可是……”
“寒山呢?”
楊白髮扭頭道,“他怎麼會比我們醒得晚,還沒到嗎?!”
轟隆隆隆!!!
天空中劈落到祭臺上的黑色電光,又多了幾束,雷聲欲厲,虛幻的灰黑氣流,更加熾盛。
西部雄關城池廣闊,城外活屍進攻廝殺的聲音,還沒有將那些進入蒼天夢境的人驚醒過來。
但是這一瞬間的戰慄感,讓所有的入夢者都汗毛倒豎,悚然的睜開了眼睛。
他們從牀上坐起,不知來由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那些正常休息的百姓,也在這一刻驚醒,不約而同的將視線投向了西方。
這個剎那,纔是蘇寒山在蒼天夢境中,感受到西部雄關所有人同時脫離夢境的時刻。
他本人也在西部雄關之中,只不過既有蒼天之眸,又跟五臟廟締結了穩定的聯繫,那種心悸的影響,比其餘所有人都緩了一拍。
蘇寒山這一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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