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166章

作者:温茶米酒

  “嗯,做的比今天更多一些,給村裏人也供一桌。”

  王向前釋然道,“以後每年都這樣。”

  幾個孩子歡呼起來,抹了抹臉,收拾了桌上碗筷之後,就回房休息。

  王向前喝了兩碗熱水,坐在自己的炕上發了會兒呆。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東西,回過神來,她看了一眼天色,連忙閉上眼睛,調勻呼吸,沒過多久,就進入了夢境。

  跟現實裏面,寒冷的夜晚,冷冷清清的月光不同,夢境裏面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熱鬧無比。

  最近這一個月來,進入夢境的人越來越多,而夢境裏面的距離,又跟現實有所不同。

  自從拒馬城的兵馬第一次去教過泊南城的人對練,之後每次入夢都是輕車熟路,沒多久就能找到對面。

  泊南、洛西、銅川,長安的各個城池,到現在爲止,每個城池都有大批人入夢,數量之多,反正王向前已經是弄不清楚了。

  如果爬到一棵怪樹高處眺望,就算是離地十幾丈,也只能看到羣山荒沙之間,一望無邊的人羣。

  每一個老兵,都要領着一大羣人在那裏對練,少的十幾數十人,多的,有經驗的教頭,晚上可能就要帶幾百個新手。

  “小王,這五百個交給你了,都是今天新來的,過了今晚,明天留一百個最差的,繼續由你教,別的讓他們自己成組練。”

  崔娘子領着一大羣人走了過來,交待了幾句。

  王向前已經做慣了教頭,組織幾百人對練,是得心應手的事情,但是今天的這幾百個人,有點不太一樣。

  “教頭!”

  有個看起來跟她弟弟差不多年紀的少年,高聲問道,“你在這個夢境裏面很久了嗎?那知不知道,如果有人是在死之前睡着了,身體死掉了,夢境裏的自己會怎麼樣呢?還能活下去嗎?”

  王向前一愣,之前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是,以她現在對於武學的見解,肉身魂魄的聯繫來看,就算是神魄入體的高手,身體死掉了,魂魄也會很快出問題,就算處在夢中,應該也會消散吧。

  “我……”

  王向前還沒有回答,又有人叫起來。

  “教頭,教頭,如果是身體好好的,但我們在夢裏面假裝被大羣的活屍追,讓別人來打我咬我,在夢境裏被咬死了,又會怎麼樣呢?”

  問這個話的,居然還是個中年男人,鬍鬚潦草,一點也沒有這種成家立業的年紀該有的穩重。

  “你們爲什麼會想這種東西?”

  王向前有點頭疼,“不管是身體死掉,還是在夢裏死掉,總之都是有很大壞處的,很危險的事情,你們不要想嘗試這個,萬一真死了,可沒有後悔藥喫。”

  “對練的時候,按我們教的步驟來,主要是調動起對抗的情緒,而不是想要打死對手。”

  那個中年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們就是想着如果在夢裏能演練演練,到時候真遇到活屍追着咬,逃出去的機會可能更大些。”

  這幾百人裏面立刻響起一大片的附和聲,個個都是興高采烈的,聊着被活屍追咬的可能。

  王向前總覺得不太對勁。

  正常人聊這種事情,應該很害怕吧,至少也是憂心忡忡,甚至爲了討個吉利,最好提都不要提。

  王家村以前就是這個樣子的。

  而且,王向前他們知道長安那邊在打仗,最近接觸到長安其他城池的人時,就發現,那些人也有討吉利的想法,不想過多的提起活屍。

  怎麼眼前這些人就截然相反,難道他們都是無畏無懼,看淡生死的大勇之人嗎?

  “他們是繃得太久,超過極限,已經習慣了,又突然遇到羣體夢境這種超常的事,心態就會顯得比較奇特。”

  蘇寒山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畢竟,這些人都是來自西部雄關,那座真正處在前線的城池。”

  王向前嚇了一跳:“城主?!”

  蘇寒山手摸着後方的一棵大樹,笑着看過來,說道:“好些日子沒見了,最近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今天還喫了頓餃子,雪白的麪皮,鼓囊囊的餡兒,很香。”

  王向前由衷的說道,“以後要是一直能過這樣的日子就好了。”

  蘇寒山身邊還站了一個黑衣男子,視線幽幽的掃過來。

  “長安若是敗了,拒馬城以後也只能考慮出海喫鹹魚了。”

  王向前不禁皺眉,呸呸呸,這人說話怎麼這麼不吉利?

  倒是剛纔還在吵吵嚷嚷的幾百號人,見到這個黑衣男子之後,就安靜了不少,互相觀望着,就想要躬身行禮的樣子。

  “罷了。”

  黑衣男子一揮手,“你們跟着教頭好好操練吧,不要想那些危險的事情,保留有用之身,奉獻你們的戰意,才更可能幫助到我們的將士,保住你我的家園。”

  蘇寒山讓王向前換個地方教導這些人,隨後轉頭道:“老杜啊,你對我的教頭好像有些不滿?”

  “長安與天下,休慼與共,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你的手下卻一點緊張莊重之意也無,竟然在這裏談什麼餃子。”

  杜文通輕哼一聲,“也就是你在這裏,若是我的手下,必然要好好訓斥一番,整頓整頓他們的風氣!”

  他顯然不僅是對王向前有意見,而是對楊白髮的那些老兵作風,也有點意見。

  因爲剛纔跟同袍之間打着招呼,聊起晚飯的,可不只是王向前一個。

  “民以食爲天,天一樣的大事,在哪裏談都不奇怪。況且辦事要急,生活要緩,繃久了會把人繃壞的。”

  蘇寒山搖了搖頭,道,“你不會真覺得,你們西部雄關那些人,總是提出危險的奇思妙想,是真的因爲他們心態很好吧,其實那是他們壓力太大了。”

  “拒馬城這些知道長安戰事的人,也未必不緊張,你且想想,這種世道,誰聽說了活屍大軍這幾個字眼,還能真的放輕鬆的?”

  “是老楊從一開始就考慮周全,做了不少命令,讓他們能夠多顧及顧及自己的生活,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放在焦慮之處,空耗心神,反而形成躁動不安的氛圍。”

  杜文通擰着眉毛,想起他在西邊打仗,長安諸城的最東邊,卻差點鬧出大亂子。

  雖然說是有人在其中煽風點火,但整體燥鬱、讓人難以忍受的氛圍,卻是不爭的事實。

  “我確實聽說最近各城之間,民風安穩了不少,原來不僅是因爲蒼天夢境給他們帶來的指望,也是因爲你們那些部下的心態,對他們形成了新的影響?”

  杜文通的心態鬆動了一些,這纔有閒心,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蘇寒山是從東向西,每一個城池留下蒼天夢境的共鳴,最後才抵達西部雄關。

  杜文通雖然早就看過這些東西的相關消息,但今天晚上,還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夢境。

  “蒼天夢境的存在,可以證實你說的話,但,萬千軍民入夢,已經持續了數十日,至今我還是沒有感覺到,對戰場有什麼具體的幫助。”

  杜文通凝視着蘇寒山,“元貞當年,悟出一套焚天寶玉凝聚之法,是在各城改造高塔,吸收城池萬靈的遊離意念,凝聚萬靈寶霧,等到寶霧分量達到界限,彙集到一起,就可以沉澱爲玉。”

  “這套手段,只跟百姓數量有關,跟百姓心態沒有什麼關係,所以開戰至今,萬靈寶霧的凝聚速度,還是那個樣子,沒有新的寶玉入手,我們積攢的焚天寶玉,就只剩一枚了。”

  蘇寒山說道:“蒼天意志是準備積累一段時間,在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夢境的成果一股腦地展現出來,這樣才能給予屍魔一方迎頭重挫,形成真正有效的反擊。”

  杜文通抬頭看去:“要信任蒼天麼,可是我到現在,也沒有見過你所說的,處於海面之上的那輪青日。”

  “那就說點你自己能夠把握住的事情吧。”

  蘇寒山說道,“我聽說二十四聖靈之一的九鳳丹,是在你手上,九鳳丹對應的,是一尊形如九頭鳳凰的夢境象徵,其中蘊含的力量,絕不僅僅是一尊神魄所能媲美的。”

  “如果你,或者你妹妹能夠繞過聖靈的過濾,直接從那九頭鳳凰之中得到加持,戰力應該會有一個很明顯的增長。”

  一個人,在得到一尊神魄之後,是不可能再吸收一尊不同類型的神魄的,因爲異種神魄會直接被自己的魂魄特徵,驅散、毀滅掉。

  而如果是相同類型的神魄,吸收了也不會有什麼效果,因爲武者的魂魄和肉身,都已經朝那個方向異化過,同類型的神魄,無法再帶來良好的刺激了。

  可是,夢境象徵不一樣,就算是那些與聖靈對應的,看似被精雕細琢過的夢境象徵,它們內部所蘊含的力量,也依然廣闊繁多,絕不僅僅只有一個方向的特長。

  神魄武者如果能夠直接與夢境象徵進行溝通,既有相同點可以用來承接,又有不同點可以得到加持,定然大有所獲。

  比起神魄祕術,共鳴探索天地之氣的道路。

  這種直接溝通猩5讐艟诚筢绲穆肪�,在正常時期,是要比探索天地之氣困難很多倍的。

  可是,因爲屍變源頭的入侵,蒼天意志被提前驚醒反抗,猩鷫艟炒蠊爣鷾贤ìF實,這條路線,反而也有了速升一步的可能。

  “除了九鳳丹,象王鈴和靈犀環也在我們這裏。”

  杜文通說道,“但元貞之前已經按你的指引,去參悟九頭鳳凰,無論是靜坐感悟,還是直接揮槍攻擊,都還沒有得到回應,她的悟性在我們之中是最高的,她都沒頭緒的話,我們就更難了。”

  蘇寒山見過的本土武者之中,變屍魔之後渾噩了多年的哈哈禪師不提,活人裏面,就以楊白髮和杜元貞最爲出小�

  這兩個人,一個直接能以魂魄離體,穿過聖靈門戶,抵達猩鷫艟持!�

  另一個能在至柔槍法、存神靜思之中,參悟出焚天寶玉的凝聚之法。

  如果不是屍變源頭干擾得太劇烈,蒼天意志應該早就跟他們兩個聯繫上了。

  “杜郡主和老楊的悟性都是夠的,只不過是天下從無這樣的前例,沒有半點經驗可以依循,讓他們有些躊躇。”

  蘇寒山看着面前的那棵樹,說道,“就請老杜你幫個忙,去把他們召集過來,我來試着,給他們一個例子。”

  杜文通驚訝道:“你已經有把握了……等等,跟你的功法理唸對應的夢境象徵,就是這棵樹嗎?”

  “我的主修功法對應的夢境象徵,太廣大了,我也沒有什麼把握,所以退而求其次。”

  蘇寒山說道,“對於我自創的功法,雖然還顯稚嫩弱小,但我的掌控力纔是最高的,所以,以此爲基點,尋找對應的理念,找到了這棵樹,你看它像什麼?”

  這棵怪樹的樹根,龐大虯結,分爲五色,朝着四面八方膨開隆起,像是一座古樸的房屋。

  而樹幹相比於樹根,就顯得過於纖細,不像是樹幹和樹根的關係,更像是從房屋之中豎起來的一根旗杆,高處的枝葉,正是旗幡。

  “屋宅?但一般人家裏不會懸掛旗幡……”

  杜文通靈光一閃,說道,“這是廟宇?”

  蘇寒山笑道:“不錯,這是五臟廟。”

第185章 敬大地,開戰

  幽暗無垠的天幕,廣闊無邊的荒沙。

  蘇寒山盤坐在五臟廟前,已經良久不動,注視着那棵五色怪樹。

  楊白髮、杜元貞,包括李百歲、崔柏、張安壽等人,凡是神魄入體境界的武者,都聚到了這裏。

  不知有意無意,人到齊的時候,蘇寒山身上剛好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

  他的氣息幽靜,身影開始變淡,變得透明,逐漸讓人的視線能夠穿過他的身體,看到另一面的景物。

  所有人在夢境中的身體,說到底都是精神的顯化,一般人進入蒼天夢境後,會顯化成近似實體的狀態,沒有辦法自行調節。

  而強者的心念咿D,就可以大幅度影響到自己精神體的狀態。

  蘇寒山現在身影變淡成這個樣子,又不是因爲受傷,那就只會是因爲他的心意,處在一個極端暗淡低頹的狀態。

  杜元貞等人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黯然意念,實力最差的孫興祖,甚至已經悲從中來,莫名的產生沮喪。

  但很快,黯淡的意念就開始轉變,淡而不暗,沉靜堅韌,日復一日,泰然自若,常年累月,漸趨從容……

  這個過程變得很慢,但也很明顯,是一個心態逐漸上揚的過程,悲哀、憂懼、喜樂、恨怒、暢快、狂放,如此種種,逐層遞進。

  杜元貞等人旁觀了可能有一個時辰,感受到蘇寒山每一個階段的情緒變化,又變得更細微複雜,更加具體,就像是在真實的面對某些事件,某個處境。

  這樣調節自己的情緒,杜元貞等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可能速度要更慢一些,但這不是問題。

  問題是,蘇寒山到現在都沒有刻意的將自己的精神,朝五臟廟那邊投放,只是專注於變換自己的心態。

  旁觀的腥耍瑳]有看出半點他能夠與五臟廟締結聯繫的徵兆,滿腹不解。

  他們都不缺這點耐心,卻也忍不住做出自己的一些猜測,浮想聯翩。

  莫非蘇寒山有什麼祕法,可以通過情緒的激烈變化,長時間的積累之後,突然爆發出一次遠超常態的精神衝擊,撞動那個夢境象徵,得到回應?

  腥死Щ蟮挠^望着,等待着。

  蘇寒山的心態繼續在變化,但每一個階段都過渡的很慢,終於,在他的意念滑入某一個新階段的時候,眼神有了細微的變化。

  旁觀腥硕甲銐蛎翡J,立刻精神一振,目不轉睛的仔細觀察。

  但蘇寒山並沒有發動攻擊,五臟廟也沒有什麼異樣。

  “不對,好像他和那棵樹之間,變得融洽了?”

  杜元貞心中不太確定地出現了這個猜想。

  蘇寒山已經露出了微笑,抬起雙手,合於胸前。

  雙手合十這個動作,在佛門之中,被附加了很多意義。

  但是,早在佛祖的第一百八十代祖宗還沒出生的時候,這個手勢,就已經可以代表敬畏、祈願和感激。

  那個時候,先民們祈願的對象,還不是有着具體人格象徵的仙聖神佛,而是大而化之的風雨雷電,山林江河,茫茫蒼天,無邊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