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那是個相貌堂堂、鬍鬚整潔的中年男子,此刻卻面露驚恐,感覺自己曾頗爲自傲的武道修爲,竟全然無法抵抗這隻把他攥在掌心裏、只露出頭腳的大手。
“你剛纔說你知道很多消息,好,你多說出一些煽動百姓墊背的人,不管什麼身份,查實若有,我照殺不誤。”
蘇寒山看着那人,聲音驟轉洪亮,如同禪唱,“說!!”
那人渾身一震,腦子裏彷彿只剩下這一個字音在迴盪,腹中雖有許多矯飾言語,此刻卻莫名的,不敢說出假話來。
“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有用的話。
甕城中的這些人,也變得噤若寒蟬。
剛纔戰場混亂,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其實都不知道那尊寒冰大佛,究竟是誰製造出來。
但蘇寒山這一字禪唱,立刻讓他們猜到真相,心中恐慌,面色悽苦難言。
這回的慌亂,就不是之前裝出來哄騙百姓的樣子了,而是全然發自真心,可惜這回已經沒有那麼多人看他們的表演。
“如果不甘心只有你們自己被抓的話,可以在牢中,把你們知道的消息都講出來,供出別的有相似企圖的人,但最好不要有假話,否則被我查證之後,你們所要喫的苦頭,只會更多!”
蘇寒山說出這麼一番話,就把那人丟了出去。
這一回,那些兵將動手綁人的時候,他們也不敢反抗了。
等這些人被押送入城後,杜元貞才率人登上甕城的內牆,面朝城內。
太陽已經升起,登高望遠,城中風貌都能夠唤y的看到。
城中的百姓,雖然沒有了繼續向城外衝擊的勢頭,但還是擁堵在東部大城區的各個街道之間,真可謂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
杜元貞立刻讓身後那些親衛,拿出信紙手令,傳給本城的官吏守將們,讓他們層層下發,分佈傳令,動員全城兵士,高聲宣講,安撫百姓。
之前全程動亂起來的時候,那些士兵之中,也有不少人搖擺不定,畢竟他們自家親人也在擁擠出城的人羣之內。
好在當時出城的僅有數萬人,絕大多數人還在城中,不然恐怕這些士兵到時候也要跟着一起逃掉。
現在情況穩了下來,手令先發給他們,在人羣間就地呼喊,效果也好一些。
蘇寒山看了一眼那些紙上寫的話,簡明扼要,通俗易懂,篇幅雖然不長,但都切中要害。
“嗯,專門針對這次動亂的宣講,看來你們是早有準備。”
杜元貞搖頭道:“還是慢了一步,這些宣講,本來是用於遏制謠言的,現在只能用於事後安撫了。”
蘇寒山道:“既然有所綢繆,剛纔要指出那個人話語中的漏洞,應該也很簡單,怎麼卻像是被他拿話噎住了?”
“他那幾句話減不了自己的罪責,只不過是我原有的一些心事,被他勾動,一時間忘了回話。”
杜元貞說了這麼幾句,本來就不準備繼續說下去。
不過,爲了能夠及時觀察到城內各處的情況,腥艘诔穷^上停留好一陣子。
閒着也是閒着,杜元貞停頓了一會兒,瞧了瞧身邊那些官吏兵將,心思微動,就把自己煩惱的事情說了出來。
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就正是之前那個人提到的內容。
世上的人都有私心,能力越大,私心越重。
長安各城之中,真正在準備逃跑這件事上,準備得最詳實、最可靠,路線策劃都很妥當的。
絕非是那些地頭蛇,也不是那些有過跑商隊經歷的豪客,而是長安上層,文官武將的親族。
捫心自問,杜元貞就算自己願意留在長安奮戰,搏出一個結果,卻也希望家裏親人,可以先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憑他們家人自己的實力、護衛的能力、親族抱團的數量、車馬的品質、糧草齊備、地圖詳略,不要說是向東借道黃河,逃到渤海之濱。
就算是先向南入江東,觀望局勢以後,再考慮走東海、南海之濱,也有成功的把握。
但問題是,杜家人如果走了,爲了不讓前線大將寒心,他們就不可能出手去攔張安壽、董靈兒的家族。
這兩家要是走了,他們麾下的文官部將的家人要走,也就不好攔了。
等這些人都走了,普通士兵難道還嗅不出風向,不顧全自己的家人?軍心,民心,都必然大變。
然而,尋常百姓,即使是中下層的小將、官吏家,也絕沒有上層官員親眷那麼優越的條件,大股出城,是沒辦法成功逃亡的。
等不到過河過江,抵達其他城池,他們就會被無邊活屍追噬圍殺,只能變成野外枯骨。
杜元貞爲這個事情,已經煩惱了好一段時日,始終想不到要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泊南城的正副城主、正副守將等人,本來還在慶幸今天的動亂被遏制住了,突然就聽到杜元貞把一些話挑明瞭說出來,個個變了臉色,欲言又止。
彼此的家眷,確實在準備這些事情,但郡主把這個話當姓f出來,是什麼意思了?!
他們去看向自己部下,果然看到城頭上值守的那些士兵、小吏,也都神色異樣。
那些人很清楚,自己在城中絕算不上是上層,如果都想通了,自家人只有留下,才更有活命的機會。
那麼等看到城主將軍的族親們準備逃的時候,那些不準備逃的人會做什麼呢?
一念及此,城主等人也不願深想,都把目光投向郡主。
杜元貞一手撫着牆垛上,依舊神色淡淡,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態,把這些話說出來。
“留下是九死一生,逃走是萬死一生,但不管是留下還是逃走,那極少量的生者,都更有可能是上層之人。”
蘇寒山看着城裏的那些百姓,說道,“雖然很殘酷,但這就是事實,如果按這個思路來想,郡主沒有直接跑路,而是在拖延這些事情,還算是挺有良心了。”
泰然自若的杜元貞聽了這話,臉色也不禁有些微妙,心裏很不得勁兒。
她身邊那些親衛,更是憤憤不平,想要開口辯解,杜元貞連忙一抬手,止住她們的話頭。
這人剛纔救了她們性命,實力強橫,舉世少見,幾番話間,又透露出性子似乎有些乖戾,爲一點小事,跟他言語爭鋒,絕非明智之舉。
“可惜啊。”
蘇寒山轉過臉來,看着這些官吏兵將,“事情比郡主你們想的,還要更加殘酷。”
“假如你們真的棄城逃走,多數百姓淪亡,那等待其他倖存者的,絕不會是萬死一生,而是萬死無生。”
白王府驅策的活屍再多,也不可能追到海外去,更不可能在茫茫大海中,精準的找到別人逃去的方位。
蘇寒山這話,很像是危言聳聽。
杜元貞心頭卻是一突,腦中有某些朦朧的預感,好像突然被落實,但又說不上來,臉色凝重的問道:“何以如此篤定?”
楊白髮摸了摸自己稀疏柔軟的鬍鬚,也開口了:“長安各城,劇變五十年以來,仍是屈指可數的繁華之地,消息往來也多。”
“你們之中有不少人應該都知道,屍變這件事,不僅出現在九州之地。”
“塞外,海外,但凡是我們還能通上消息的地方,同樣都經歷了屍變,可想而知,普天之下,萬國之間,恐怕沒有哪一國是徹底倖免的。”
“也就是說,屍變源頭的力量,足以滲透到全天下每一個地方。”
杜元貞詫異道:“屍變源頭?假如,屍變不是如同地動海嘯一般的天災,而是真的有一個源頭存在,老吳王的意思莫非是說,長安陷落後,那個屍變源頭就會再度發威。”
“即使不在冬至之日入睡,天下剩餘的活人,也會全部被變成活屍?”
楊白髮點頭道:“正是。”
這話並不是騙人。
蒼天意志跟屍變源頭的爭鬥,持續五十年之後,已經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節點。
白王府攻打長安諸城,這件事情,就跟這個節點呼應上了。
長安諸城如果沉淪,屍變源頭就會徹底壓過蒼天意志,浸染整個天地,據爲己有。
至於所有活人都變成活屍之後,活屍要靠什麼食物來維生,這種事情,對於屍變源頭來說,恐怕也不算什麼需要在意、顧慮的問題。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繳獲鎮魂鈴。”
楊白髮從背後拿出一個用棉布包裹,塞住了鈴舌的小銅鈴,說道,“這就是白王府用來操控活屍的寶物,但這個寶物本身的材質,其實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只是通過某種儀式,獲得了屍變源頭賜下的認可,就擁有了控制活屍的權力。”
“你們可以拿去研究一番,找一些囚犯嘗試,但切記,絕不能自己親手搖動,也不要用拳意精神探查,否則,就會被屍變源頭潛移默化的侵蝕。”
杜元貞慎重的接過了那一捧棉布,道:“我們還沒有弄清白王府究竟如何操控活屍……恕我冒昧,老吳王是從哪裏,得到這麼多關於屍變源頭的消息?”
楊白髮道:“這多虧了寒山。”
泊南城府衙這些人,今天早上經歷了太多變故轉折,還需要消化消化,思緒紛亂間,個個臉上都是比較複雜的神情,有驚疑,有憂懼。
“我知道你們對於這些話,還不太能相信。”
蘇寒山接話,目光掃向腥耍f道,“今天晚上,我就會讓你們見到證據。”
既然你們的實力都比較出校行判脑谔优艿臅r候,安安穩穩度過荒野,逃到渤海,甚至出海而去。
那麼,就把你們富餘的實力,用在蒼天的祭祀之上吧。
不過這一回,蘇寒山並不準備像在拒馬城的時候一樣,僅把兵將們拉入夢境。
因爲他感覺到,抵達長安的過程中,蒼天意志也變得更加活躍,能夠拉入夢境的範圍更大了。
而且,蘇寒山也要把他這一路上所見所聞,藉助蒼天之眸收集到的影像,拿出來梳理參詳,用來印證自己真形階段的修煉細況。
第183章 尋夢締約,榕樹接天
怪樹參天,山峯高聳不見頂,遍地荒沙,卻在沙塵之間,時而飄出一連串的溼潤氣泡。
夜幕之下,數萬人的身影在這裏走動,熱鬧無比,大羣小羣的各自相聚,高聲議論。
“這個真的是在做夢嗎?怎麼這麼真啊?”
“沙子裏面都能冒出水泡了,也不算是太真吧,再說了,你們看看周圍這個地形,長安周邊哪有這種樣子的地方?”
“但是咱們說話好清楚啊,掐了自己也真的會有點疼,方方面面都像真的一樣。”
這些議論得最熱鬧的人,看妝束就知道,都是泊南城內的普通百姓。
因爲情況不同,泊南城的士兵最近肯定是沒有辦法聚在同一個地方睡覺的,而且數量也不夠多。
蒼天夢境的影響力擴大之後,今晚進入夢境的,倒是有九成多,都是普通百姓。
不過,因爲事先給杜元貞等人通了氣,那一小部分文吏兵將,在經過初期的震驚之後,就勉強壓着心中的驚奇,按照預定的說法,奔走相告。
只要在夢境之中演練武藝,就可以給西面戰場,前線的那些戰士們提供助力。
這個說法,在數萬人同時進入夢境的證據之下,變得無比有力,也立刻就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今天全城那麼多人被煽動出城的事情,雖然後來勉強化解了,讓他們回到城內,但人心惶惶,忐忑不安的情緒,是沒有那麼容易被排解掉的。
最要命的是那種茫然。
處在戰場後方不遠的城池,偏偏又不在前線,每天能聽到跟前線相關的消息,但沒有辦法親眼見證,只能在一日三變的種種流言之中,左右搖擺,硬熬下去。
這樣的日子,簡直是逼着人去胡思亂想,越想越難受,越想越不安。
連逃出城這種唯一能做的選擇,都是錯誤,那大家到底要做什麼,才能擁有那種正在安身保命的實感?
現在這個夢境中能助戰的消息一傳出來,所有人都像是茫茫煙海中,抓到了一個主心骨。
在嘈雜無比、反覆質詢確認的聲潮過後,不少學過粗溔_的青壯年,就已經在原地打起拳來。
“只要演練武藝就行,就我們這個樣子,這種拳法也可以嗎?”
也有人老成的,或者本身就是那些士兵的街坊鄰居,就請那些士兵帶着他們演練。
這些老百姓的接受速度之快,態度之熱切,遠超一泄倮舻南胂蟆�
“怎麼會這樣?”
泊南城的守將喃喃道,“之前隨便幾個謠言,就讓他們害怕成那個樣子,現在戰意卻這麼高昂澎湃?”
蘇寒山瞥了他一眼:“隨便幾個謠言?那些消息關乎他們的身家性命,他們沒有你們那麼多退路,自然要更加敏感。但正因如此,讓他們知道了可以努力的方向,他們會比你們更投入。”
那守將漲紅了臉:“尊駕未免太小瞧我們,如若泊南是前線,本將這一身拳意通靈的武功,也絕不是擺設!戰場上衝殺,我只會比他們更勇猛!”
杜元貞故意清了清嗓子。
蘇寒山微微一笑:“這裏不是戰場,但可以助力戰場,你既然有這樣的決心,就去找一座山峯或者一株怪樹,全力攻擊,展示你的武藝和心意吧。”
那守將也不問毆打石頭就能助力戰場,是什麼道理,在附近尋了一座山崖,一拳就轟了過去。
咚!!
這一拳下去,無論那守將,還是杜元貞等人,都面露驚異之色。
那山崖上盪開一層層水浪似的波紋,但沒有半點晃動,沒有半點損壞的跡象。
那個守將反而覺得自己的拳頭有些痠痛,心中有了戒備,發力之際略作調整,連續出拳,不斷轟打那塊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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