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曹武伯已經重新開始移動,孽龍吐珠的炸裂聲,也再度響起,每每在他剛落腳的地方,就炸碎大批瓦片,碎屑四濺,塵煙飛騰。
可恨的是,就算是這樣,似乎也沒能阻礙他靈活的身法。
朱驥焦急的抬頭看去,經過某一個巷子口的時候,驚鴻一瞥,似乎看到巷子另一端,千戶白琦的側臉。
白琦是逡滦l千戶,極愛出風頭,還曾建議要給於謙羅織罪名、在全國刊印發行,對於謙舊部來說,那張臉比東廠其他檔頭更熟悉。
看這個狗賱偫u的架勢,應該也是在奔跑,而且是一直追隨着曹武伯的動向。
朱驥心頭一凜,知道自己剛纔如果單憑一腔熱血,向曹武伯追堵過去,可能還沒碰到曹武伯,就會先被白琦攔下。
朵拉果然精明!
然而又過了一會兒,朱驥卻發現,自己好像離曹武伯的方位越來越遠了,心中焦躁,忍不住說道:“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朵拉不語,腳下疾行的同時,也在抬頭打量曹武伯的動向。
突然,他在一座空屋前停下,一腳踹開破木門,拉着朱驥闖了進去。
空屋裏面,蛛網密佈,地面和桌椅上都積累着厚厚的塵土,木門倒下的時候,塵埃乍起,整個屋子像徽衷谝魂嚌忪F之中。
朵拉揮揮手,盪開塵埃,打量了一下屋內佈局,指向一根柱子說道:“我說動手,你就砍斷那根柱子!沒空解釋,快做準備!”
朱驥不明就裏,但剛纔那個“朵拉比自己精明”的念頭,還在腦子裏迴盪,就決定信他一把,將左肩的弩箭箭尾折斷,邁開弓步,雙手握刀,蓄勢待發。
說時遲,那時快,幾乎就在他剛做好準備的時候,朵拉已經喊出動手二字!
平陽城的屋子,很多都是土牆,用的柱子,也只是一些直徑半尺左右的樹幹而已,可能當初都沒刷過漆,年久無人居住,柱子上還生出了小指粗細的裂縫。
要朱驥一刀砍斷這樣的柱子,不在話下。
而就在他揮刀的同時,朵拉也一躍而起,揮刀砍向了房梁。
事態實在太緊急,朵拉沒有時間,更沒有心情解釋,不然的話,他可能會帶着一點玩笑的語氣,損朱驥幾句。
比如說,朱驥是將門之子,就算是做小兵的時期,也是跟在他爹身邊充當親兵,即使要上戰場,身旁也有早就熟悉的人成羣結隊,在戰場中間來回穿插廝殺。
所以像他這樣的人,對戰場的邊界,是沒有那麼敏感的。
沒錯,每一座戰場都有邊界,戰局越大,處在邊緣地帶的小兵就越多。
對他們來說,好像只要往旁邊多跑幾步,就能夠脫離地獄一樣的場景。
但那也就成了逃兵,而且敵人未必願意給你當逃兵的機會,所以他們總是在邊緣上掙扎,心裏那條無形的界限,也要比別人明顯得多。
今天平陽城這一戰,同樣也有其邊界,朵拉根本不用到高處去看,腦子裏就熟練的浮現出了一個範圍。
曹武伯剛纔就已經接近了戰場的邊界處,接下來,他的動向必然會有一個極大的轉折。
而從之前的慘叫聲判斷,當曹武伯轉回身之後,就會發現,他右前方大片範圍的敵人,剛纔已經被他殺光了,那麼他要繼續殺人,就只剩下一個方向。
朵拉帶着朱驥前進的路線,看似跟曹武伯越拉越遠,其實卻已經提前一步,等在了曹武伯轉向後,最有可能落腳的方位。
風聲呼呼,黑色的披風在空中翻卷。
曹武伯飛身急掠,一眼就看中了一個屋頂較爲平整,看起來四方四正,足夠結實的落腳處。
他哈哈大笑,旋身橫移,又躲開一記孽龍吐珠,隨後一步之間,就跨到了那座屋子的屋頂上。
轟嘩啦啦!!!
厚底的官靴與屋頂瓦片碰撞的剎那,恰好是屋內柱子房梁一起斷裂,柱身偏移,大半個屋頂垮塌下來的時刻。
曹武伯只覺一腳踩空,眼前全是崩裂垮塌碰撞的瓦片,口鼻間全是塵埃的味道,耳中是劇烈的聲響。
好像他那一腳,失足跌入了一個腐朽已久、正當天崩地裂的幽暗場所。
但這位東廠督主,大明的昭武伯,即使突逢劇變,身爲天下頂尖高手的卓越感官,仍然爲他勾勒出了更多的細節。
就在這裏,在那幽暗之中,正有兩個不甘與過往一同被摧毀的惡鬼幽魂,無視碎瓦片如雨般砸落的痛苦,向他殺了過來。
嗆!!!
轉輪王劍的劍光爆發開來。
那不是因爲劍身真的發出了強光,而是因爲曹武伯舞劍太快。
關於惡鬼幽魂的那些念頭,似乎只是腦海中白駒過隙的一點浮光幻影,卻讓曹武伯出劍的時候,更增暢快之意。
把身邊一切人的生死大權操之於手,正是他畢生的追求,假如真能殺人之後再殺鬼,豈不快哉?!
在這個僅有幽暗光線的廢墟中,他的劍身反光,劍速殘影,竟然也足以形成大片常人視線無法穿透的光幕,裹滿他身體周遭,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七尺之內,所有的瓦片殘骸,全部被粉碎、盪開。
趁亂偷襲的朵拉和朱驥,手裏鋼刀也碎得不成樣子,身上不知各自中了幾劍,鮮血迸濺,倒飛出去。
曹武伯倉促出劍,追求速度,劍上勁力自然有些許不足,並無劍氣透發,否則的話,他們兩個應該已經四分五裂,屍灑當場。
就在圓球般的劍光稍斂,劍氣重聚之時,屋外寒光一閃,破牆而入,三支精鋼打造的飛鏢連成一線,殺向曹武伯的破綻。
第25章 廢墟喘息
這三支鋼鏢,恰好間隔四尺左右,是一個不長不短的距離。
一般人揮動兵器,砸落第一鏢的時候,也影響不到後面的飛鏢,很容易被後面的飛鏢擊中。
若是用盾牌抵擋,三鏢連成一線,會打在同一點上,則足以洞穿天下間絕大多數常見的盾牌。
能把暗器手法練到這種程度的,在江湖中會有一個專門的名頭,叫做“閻王索命手,彈指連環弩”。
可曹武伯面對這種有着閻王索命之稱的暗器絕學,居然都不必出劍,只是左手扯披風向前一抖。
披風盤旋如渦流,內力灌注其中,更增一種柔中帶剛的力道,把三枚飛鏢全都裹住。
曹武伯順手一甩,披風裏的飛鏢就全都射落在左側的地面上。
篤篤篤,三聲連響之際,對面土牆上破開一個更大的窟窿,發射飛鏢的人,持劍闖了進來。
朱輝是左手持劍,但她是個左撇子,左手比尋常人的右手還要靈活有力。
護送於家子女的這麼多場戰鬥下來,只有她身上沒有什麼明顯傷勢,可見她武藝之高。
就算是上次跟蘇寒山交手,也因爲她心中不曾真正存有殺意,所以施展劍術,遠不如真正決死搏殺時那麼凌厲。
而如今她心中殺氣,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的一個巔峯,甚至忍不住叱喝出聲。
甫一進入這座廢墟範圍,劍影就狂亂如輪,把地面大片大片的碎瓦掃出,如同鋪天蓋地的暗器,射向曹武伯。
朱輝自己的身影,甚至衝得好像跟那些被掃飛出去的瓦片一樣快。
曹武伯倘若還想用披風來抵擋碎瓦片,只怕混在碎瓦中衝刺的朱輝,就會一劍把他披風破開,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好俊的丫頭!”
這東廠督主自信不減,笑容不改,手腕微沉,轉輪王劍劍刃嗡鳴,向前挑去,霎時抖出一朵朵劍花。
銀亮的劍花,好比七八朵碩大的異種芙蓉,並蒂而生,轉瞬間盛放的光采,使氣流紛亂散射。
劍風不但盪開所有碎瓦,轉輪王劍的劍刃,更精準的壓住了朱輝的長劍。
兩把劍在空中絞動,劍刃相互摩擦,劍身刮蹭,傳出一連串刺耳的尖鳴。
有鐵塊燒燙似的氣味,在空氣之中瀰漫,星星點點的火光,向外崩散。
朱輝雖然也竭力抖出劍花,想要反壓對方劍刃,但在呼吸之間,連攪了二三十個劍花之後,劍速、劍勁,終究還是比對方慢了一拍。
手腕的挫痛扭傷,使她五指微松,長劍就脫手而飛。
曹武伯劍尖一晃,就要刺穿她的喉嚨。
他喜歡美人,尤其喜歡那種不願意屈服於自己的英姿颯爽的女子,但他不喜歡有威脅的人。
戰事未休,凡是跟他做對的,就只有死人才最好。
這一劍之快,絕無半點雜思。
可是朱輝身子猛然後仰,手臂一揮,脫手而去的長劍,竟突然在半空一滯,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扯動,貼地斬向曹武伯的小腿。
不對,不是什麼無形的繩索,而是有形有質的鋼絲。
朱輝左手衣袖之下,赫然隱藏着一個手鐲,正是飛龍的手鐲。
飛龍當時那一手流星刀,險些把蘇寒山逼入絕境,令朱輝看了,心中也頗爲震動。
她不可能這麼快學會流星劍的打法,但借用飛龍精心準備的鋼絲手鐲,改造一下自己的劍柄,當做一個出其不意的招數來用,卻未嘗不可。
這廢墟里到處都是亂卷的塵埃,曹武伯竟然也沒有能夠及時發現那根鋼絲,令這一招起到了奇效。
他凌空一躍,躲過斬腿的長劍,卻也順勢一腳,把朱輝踢飛出去。
轟!!
朱輝撞倒土牆,大口嘔血,不知自己斷了幾根骨頭,痛得神志模糊,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恍惚間看到曹武伯落地之後,一劍掃出。
地面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彷彿有白煙從中噴出。
那其實是劍氣在向前推進,沿途的土壤、瓦片,全被整齊切開。
直到一把黑傘砸在地面,震散了那道本該把朱輝身體切開的劍氣。
黑傘反彈起來,落入蕭少鎡手中,陡然張開,傘面旋轉着向前推去。
傘上已經有一個洞,但旋轉起來之後,也就看不清了。
巨大的傘面,仍然足以遮蔽敵我之間的視線,便於持傘者搶佔先機。
曹武伯臉色微變,連退兩步,忽然一把將披風整個扯了下來,如同一條長鞭抖出。
披風的末梢死死纏住黑傘的尖端,隨着曹武伯左臂一抬,就要將黑傘向上甩去。
傘面抬起,蕭少鎡如同一隻長臂白猿,右手一劍滑入風中,風聲微不可聞,劍的速度卻比風更快。
曹武伯大喝一聲,轉輪王劍也朝正前方捅了出去。
他這一劍,十成功力爆發出來,劍尖前方炸開一團白氣,劍身筆直的刺了過去。
叮!!!
兩把劍的劍尖,分毫不差地在半空碰撞。
廢墟之中,陡然安靜了一下,地面許多體積較小的碎瓦,卻突然彈射起來。
叮——
雙劍碰撞的餘音未消,兩道身影各自震退。
披風和黑傘也分離開來,披風的一角被撕破。
曹武伯的臉色本就赤紅,如今更紅得像火炭一樣。
蕭少鎡的臉,則驟然一白,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了一下,手裏那把狹窄而劍脊微厚的劍,從中斷折。
半截劍刃墜落在地,尖端斜斜刺入土中。
“上次交手之後,你就該知道,論內力,你不如我,若憑劍術遊鬥,或許還有勝算,可惜……”
可惜,剛纔蕭少鎡身後是兩個生死不知,一個肯定沒死的同伴,他下意識的選擇了硬拼。
曹武伯聲音微啞,露齒一笑,喝道,“白琦,紹棠!”
剛纔二者毫無保留的對拼,蕭少鎡固然已是氣空力盡,挫傷五臟,不能動彈。
曹武伯卻也有些氣血反衝上腦的眩暈,正要抓緊調息,呼喚兩個得力手下,來解決這些人。
誰知,他喊出這兩個名字之後,過了數息,仍未有人闖進這片廢墟。
外界的爭鬥還在繼續,人聲馬嘶,刀劍碰撞,慘叫怒吼,不絕於耳。
因內力反激,氣血翻騰,曹武伯目前已無法準確的分辨,外界這些打鬥聲,分別都是遠是近,是什麼兵器,是什麼人在參與。
但他至少能發現,孽龍吐珠的炸響聲,並未再度響起。
皮紹棠和白琦爲何沒來,似乎也有了答案。
曹武伯長劍撐地,喘息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把藥瓶,稍微辨認了下,他就抖了抖手,將另外幾個藥瓶全部丟掉,只留一個白玉小瓶,拇指推開瓶塞,將藥丸倒入口中。
能被東廠督主隨身攜帶的,當然都是最上品的丹丸,有療傷的,有止痛的,有避毒的,有驅蟲的,更有本該專供皇帝享用的“朱仙丹”。
這朱仙丹,在江湖上的名聲極大,煉製極難,皇族王公更以爲此有重返青春、延年益壽之效,但其實內部有汞毒殘餘,常人喫了雖然一時振奮,但每年一顆,多喫幾年,多半也就沒有什麼好下場了。
只有內功精深之人,喫下一顆能臨時恢復功力,且耳聰目明,頭腦鬆快,六感敏銳,事後更能慢慢把毒性排泄出去。
蕭少鎡看着他喫藥,臉色動了動,試圖向前邁步,不料腳尖只挪了一點,便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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