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但其實不然,能有資格駕車馬出行的,身份都不一般,非但是豪富,而且肯定在官府裏面有門路,巡邏的衙役見了,最多是問候幾句,勸說車裏的人早些回家。
因此對這種大戶人家來說,半夜出行,依舊是屢禁不止。
老丁一開始也沒有在意。
但是又過了近一個時辰,他就覺得有些蹊蹺了。
那些車馬往來得未免太過頻繁,而且數量還在變多。
再說了,這些大戶人家的車馬,從前夜裏出門,也都是去門當戶對的地方,同樣的豪富之人,或者乾脆就是去一些官吏家中。
今天晚上,他們在路上逛來逛去,去的卻都是平民的街區。
念及最近城中的一些流言,老丁也不禁有些胡思亂想。
但在瞧着自己手底下那些兄弟也都面面相覷,神色驚疑的模樣,老丁反而清醒了過來。
“你們看着城內,我去稟報女使!”
長安諸城間,有不少女吏,但最近來到城裏的這批,格外不同。
因爲她們是元貞郡主一手培養出來的,自幼陪伴在郡主身邊,也算是王府的門生。
老丁會想到去稟報一位女吏,而不是跑去城內稟報本城的守將、副將。
有一部份原因是,在那些長安官吏來到城中的時候,就把軍中像老丁這樣比較機靈,有些名氣的人,全部召集過去,特別叮囑過一些事情。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比起守將副將的府邸,有個女吏,最近就住在城門樓下,她離得近!
那個眉角有一道刀疤的中年女子,穿着窄袖束腰的玄色衣袍,和衣而眠,幾乎在聽到老丁腳步聲的時候,小屋中就已經亮起了燈,推門而出。
“什麼事情?”
老丁把話一說,女吏臉色微變,腳踏城牆,疾奔而上,在城頭轉身回望城內,臉上神色愈發凝重,眼神陰晴不定。
“怎麼會這麼快就發動了,跟我們之前探聽到的風向不同……”
女吏回到城下取出信鴿放飛,然後拿出幾塊令牌,讓老丁等幾人,去通報城主府、守將府邸。
整個泊南城的氛圍,很快就發生了更加劇烈的變化。
士兵們的調度,讓那些暗地裏活動的車馬,讓那些被煽動的百姓,好像確認了某些事情一樣,更加急切的收拾包袱,衝出家門。
很多人都已經不考慮什麼掩飾的問題,站在車馬之上,疾聲高呼,處處都有響應,越來越多的火把,或者直接抓在手上的燈燭,都亮了起來。
“快跑,快跑啊,跑出城去,才能活命!”
“爹,你就別唸着家裏那幾畝地了,趙家老爺、李家老爺都跑了,那些消息靈通的大人物都跑了,肯定是真的呀,快跑快跑!”
“是啊,我親眼看見陳家少爺從我們家門前那條街上過去,就是在那邊,跟着他跑,準沒錯!!”
城牆的建造,並不是說一座城池,僅僅依靠最外圍的四面高牆,圍成一個四四方方的格子,把民居包圍在裏面。
事實上,真正經歷過戰爭考驗的城池,城牆的佈局都頗爲複雜。
比較常見的是,每一座城門處,會另外修建一圈甕城。
以真正城門所在的那一段城牆,作爲甕城的內牆,敵人即使攻破了甕城的外牆城門,前方也還有高聳堅固的真正城門作爲阻礙。
而且進入甕城之後,四面牆頭上的守軍,都可以向這座小城內的敵軍發箭,所謂引君入甕,甕中捉鱉,甕城之所以叫甕城,就含有這個意思。
另外,一座城池如果要向外擴建的話,當然不可能把原本的城牆拆掉。
主持擴建的人,只會在原有的城牆兩側,堆砌新的牆磚,向外繼續鑄造新的城牆,把更多的地區囊括進來。
所以一座經過多次擴建的城池,在地圖上顯示的形狀,往往是不規則的,即使是在城內,也有很多道城牆,將不同區域分隔開來。
巧的是,長安諸城,幾乎全部都是這種經過多次擴建的戰爭城池。
當初最西北側的三座城池淪陷之後,能有部分百姓逃出來,這種城池佈局也是功不可沒。
但是現在,當這樣的城池佈局,要面對的是從內部掀起的巨大風波,就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士兵要想封閉城門,堵住對面那些車馬人影的去路,但士兵們背後,卻同樣有大隊的車馬人羣在湧動。
更有表面穿着平民裝束,卻孔武有力、滿面油光的漢子,竟敢直接上前擠抱士兵,踢掉抵住城門的那些木樁。
長安城來的官吏和本地的官員兵將,在各處聲嘶力竭的呼喊,也沒有什麼用處。
因爲西面戰場確實有活屍大軍在進攻,形勢不容樂觀也是真的。
這麼多時日下來,大家自己都能夠感受到,城裏原本的大批精兵,已經向西支援,糧草也都緊隨而去。
現在他們認定,只有逃出城纔是生路,就算長安的官吏再跟他們說,現在全部逃出城去,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逃不過黃河,就可能會被活屍追上云云。
在先入爲主的影響下,他們也只會覺得這些官吏包藏禍心。
“反了!反了!!”
本城守將在城牆上一跺腳,怒氣騰騰,喝道,“這幫刁民,待我下去放出拳意,震昏千百人,看他們還敢不敢衝擊城門!”
斷眉女吏一把將他拽住,冷聲道:“如果現在下面只有幾千人,那你這個手段,或許可以暫緩局勢。”
“但你看看,現在城裏面到底有多少人被裹挾起來了,你們放出了拳意,拿起了刀槍,只會讓他們本來就緊繃的心神變得更加恐慌,徹底狂亂。”
“你們是真想把所有人都逼成刁民、暴民嗎?”
城牆上的守將,看着一望無邊,彷彿整座城池都躁動起來的景象,心頭一震,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半步,一時語塞。
女吏心中也是非常惱火。
這些百姓寧可相信那些“老爺”,對於當地官府的人,都沒有半點信任,可見這些傢伙平時有多麼失職。
長安城的官吏來到城中之後,本來還覺得,只要發動當地官府的人遏制謠言,情況還可以穩住。
結果,等他們真正發動了官府的人,卻發現起到了極大的反效果,這才醒悟了些。
官府鼓勵豪商的經營,提供便利,然後在很多事情上,豪商又向官府供養,甚至在某些時候代替府衙,先行應付了百姓的問題。
這是杜文通一手促成的局面,還曾經頗以爲傲,覺得政通人和,上行下效。
數十年間就使長安諸城重新繁華起來,商貿既榮,軍力也盛,正是他這套手段高明的明證。
現在,卻終於要長安城的官吏來喫這個苦頭了。
既然在當地百姓心中,最活躍的、最有影響力的都是這些豪商,那麼,當這些豪商聯合起來,跟官府出現不同的意見,百姓又憑什麼相信你官府的話呢?
不管那些豪商是好是壞,至少老百姓都熟悉他們,而官府的大人們……離得太遠了。
女吏看着那些混在人羣中,假裝普通百姓,卻一次又一次衝開城門的豪門健奴,恨得牙根都發癢。
這些混賬東西,要把大家都帶上死路啊!
她看着那些豪門的車馬,心中如此深恨,卻不敢妄動,看着那些被誘騙,簇擁追隨着豪門車馬的百姓,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信鴿已經放飛出去,但就算是郡主來了,又真的能把這些百姓勸回城中嗎?
時間一刻一刻的流逝。
天際微白時,城中所有官員、兵將的努力,終於都被沖垮。
城池最東面的一座城門,徹底被打開,馬車狂奔而出,百姓蜂擁而行。
斷眉女吏坐在城頭上,嗓子澀痛難忍,有些木然的看着這一幕。
城外不遠的地方,就有一條小河。
忽然,河岸邊的樹叢中,豎起一面繡着金絲鳳凰的赤紅大旗。
有百十名紅衣紅甲的兵將,在叢林中緩緩現身,鮮衣勝火,醒目無比,攔截在前方道路之上。
斷眉女吏精神一振,認出騎手中領頭的那人,鳳眉入鬢,手舉旗槍,正是元貞郡主。
對了,等到百姓們真正可以出城的那一刻,緊繃的心神略微放鬆的那一刻。
抓準了這個時機,事情或許還能有轉機。
“諸位!!”
杜元貞的旗槍,向前微微傾斜,聲音遠遠傳來,剛剛湧出城門的百姓,還不覺得有什麼。
但最先衝出來的那幾輛馬車,卻都驟然一顫,紛紛止步。
馬車裏面的人,只覺五臟六腑都莫名一墜,手捂胸口,冷汗津津。
遠隔百丈,精神氣勢凝而不散,不波及外人,直接制住那些馬匹的精神,然後緊緊壓在這幾個領頭的人身上。
“諸位要來見我,何必這樣大張旗鼓的出城呢?”
杜元貞的聲音裏面,隱隱含着笑意,“形婚L者家資巨億,要到我軍營之中犒勞士卒,我自然歡迎備至,營中數萬兒郎,也準備安營紮寨之後,夾道相迎。”
“但城中百姓,畢竟沒有車馬代步,沿途來回奔波,太過勞累,這份心意,本郡主代我營中士卒心領了,人,就不必去了。”
她這番話,咿D了全部的精神發散出來,力求傳得更高、更遠。
除了城外這些人,還有那些已經進入東部甕城的百姓,也全部聽到,皆感些許茫然,嘈雜嚷鬧的聲音爲之一低。
怎麼回事?不是要逃出城去找條生路嗎?怎麼卻是這些老爺要去犒賞士兵?
城東原來也有官府的兵馬安營紮寨了?
這些百姓平日確實聽了很多流言,今天晚上被煽動之後,就難免恐慌。
但是那些豪商一共也就那麼多人,他們也不可能對每一家每一戶的百姓都嚷嚷一遍,自己要去哪裏。
很多百姓,其實是被街上鄉鄰呼喊,帶動起來的。
還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要搶先出逃,只因爲看見腥嗽诮稚峡癖迹�以爲是活屍已經打到城裏了,這纔跟着逃跑。
陳帆等人策劃的這些手段,陰險至極,就算沒有哈哈禪師提前行動的建議,他們原本也是準備要在某一個夜裏,正是發動計劃的。
深夜裏的人,突兀被驚醒,精力不充足,特別容易陷入混亂,等到天亮之後,腥擞忠呀洺龀牵乙蛞寡Y奔逃勞苦,更無暇多思,難以挽回。
但是隻要被攔住,緩過來了,大家都不是傻子,總能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事後再想騙到這麼多人,可就難了。
馬車裏面的老爺們,都已經想到這一點,眼珠亂轉,慌亂焦躁起來。
但是,作爲衝在最前面,最受百姓矚目的那幾輛馬車,現在卻都沒有人出來回話。
因爲杜元貞壓在他們身上的氣勢,透露出了明晃晃的威脅。
只要他們再有妄動,杜元貞就算攔不了那麼多百姓,但也足夠把這幾個人粉身碎骨。
如果是城中那些守將的氣勢威脅,泻郎陶l都有底氣抗衡。
但這是杜元貞,還真讓人一時不敢妄動。
可就在這時,在那些聽不清杜元貞喊話的地方,在還滯留於城內的百姓中,哈哈禪師雙手合十,輕聲一笑。
周圍擁擠的人羣中,足有兩三千人,都感覺到一瞬間的恍惚,好像看到了鮮血橫流,斷肢白骨,頭顱折斷的恐怖景象。
幻覺一閃而逝,卻讓他們都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狂喊的向前衝擠過去。
“死人啊!死人了!”
幻覺中的場景,讓他們發出這樣的呼喊,而那些沒有被幻覺刺激的人,聽到這樣的喊聲,感受到後面的擠壓,也只以爲是後面死了人,忙不迭地向前衝去。
杜元貞的威懾,只維持了幾個呼吸的功夫就被打破,本來有希望冷靜下來的人們,又被後方擁擠的局勢嚇到,向前奔跑。
“別……”
杜元貞還想再做努力,突然瞳孔一縮,感受到從人羣中傳出一股可怕的威脅,但一時竟察覺不出來,這個威脅來自哪個方位。
哈哈禪師在人羣間緩步而行,走過一重又一重城門,來到城外。
他的視線略微掃過杜元貞等人,又投向更遠的地方。
城外那條小河上游,不到十里的位置,正有兩條人影浮在水面,急速而來。
蘇寒山踏着自己製造出來的大塊浮冰,面積近似一張竹蓆,厚達半尺,功力咿D,冰塊就乘風破浪,載着他和楊白髮飛馳而去。
“我們來晚了。”
楊白髮語氣沉重,眺望城池,“看起來,城中的居民已經被誘騙出城。”
蘇寒山也看着那個方向,說道:“不奇怪,煽動大家在這種時候出城,背後多半是有屍魔一方的影子,屍魔又都能感覺到我的方位,察覺到我的靠近,就有可能提前計劃。”
“說不定還有屍魔,現在就混在人羣之中,準備偷襲長安的高手,甚至把我也暗算掉。”
這是順理成章的推測。
楊白髮當時雖然憤怒,但轉念間也就想明白,杜威所說的事,必定是有人暗中搗鬼。
“可是……”
楊白髮憂心忡忡,嘆了口氣,“很多陰值目珊拗帲驮陟叮覀兠髦朗顷幹,也只能入局。”
“入局,不代表也要迎合敵人的節奏。人的智慧,是人身上少有的寶物,將這般寶物,專門用在欺詐、利用無辜之人的陰衷幱嬌希贿^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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