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158章

作者:温茶米酒

  腥寺劼曇混o,都轉頭看着陳帆。

  “諸位,咱們原本的計劃是什麼來着?”

  陳帆不緊不慢的開口,自問自答,“明裏暗裏散播這麼多的消息,鼓動大家出城,是因爲如今兵兇戰危,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活屍,從西北源源而至,如果只有一兩戶人家逃出城去,就算僕從護衛連帶起來幾百人,也未必能夠保證自己的安全。”

  “所以咱們需要大批百姓一同出城,作爲咱們的屏障,就算真遇到不妙之事,只要跑得比百姓更快,也就夠了。”

  在座的人,聽他話說的這麼直白,臉上有些掛不住。

  有人輕咳了一聲,就道:“我家也是真心要帶百姓一起逃生,如今留在城裏,實在危險,如果能成功逃過黃河,甚至順河而去,逃到渤海之濱,進退都有餘裕,就要安全得多了。”

  “正是!”

  又有人附和道,“就算我們無力帶走所有人,只要出城的人夠多,總有那麼一些,能夠跟我們一起走到最後。如果到時不是有我們幫他們指路,那些平頭百姓出了城,連方向都辨認不出來。”

  陳帆輕笑一聲,說道:“你看,你們不是都很明白嗎,我們要做的這個事情,於公於私,於小家,於大家,都是有利的。”

  “舉谐龀牵瑑嵖焯幼撸窃蹅兾ㄒ坏纳罚@個時候,武德王的麾下卻要來阻攔我們,還要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安撫民心,你們說,他們是安的什麼心思?”

  有人嘆氣道:“爲什麼武德王不肯安排大家撤走呢?我們都知道這纔是生路,難道他們看不出來?”

  “家業越大,越難放棄,越存有僥倖之心。”

  陳帆冷笑道,“武德王要我們安撫民心,就是要靠我們後方支撐住前線作戰的人,恐怕是把我們所有人都視作他的私產,不到真正潰敗的時候,他怎麼肯放棄家產?”

  “即使真正潰敗了,憑他的武功,他手下的精兵,他們那羣人也絕對是逃得最快的,到時候我們失去了逃跑的先機,就成了墊背的。”

  陳帆長長的嘆了口氣,苦口婆心的說道,“諸位呀,武德王他們的機會比我們更多,現在不逃以後也可以逃,我們卻僅有這麼一小段時機,要是猶猶豫豫,將之錯過,就只有大輸特輸,後悔莫及。”

  “我言盡於此,諸位要是還準備暫停謩潱蛲顺鲈蹅冞@個圈子的,我也不會強留,只是有一條,萬萬請退出之人,不要將咱們的事情泄露出去。”

  腥烁髯詫σ暎駪B都堅決起來。

  “陳老爺子放心,我們都不是那些眼盲心瞎之輩,哪裏纔是真正的生路,我們也看得出來,絕不退出!”

  “不錯,我們絕不退出,還要繼續派人,在市井之間散佈消息。”

  “我會叮囑家裏人,做得更加隱蔽,更加頻繁,更快的把火候添到位了,一舉出城!”

  腥岁懤m起身,與陳帆道別。

  陳帆面露欣慰之色,一一禮送,時不時扶住一位的手,殷殷叮囑。

  等到腥俗哚幔惙驹诳蛷d外,摸着鬍鬚,喃喃說道:“可都是好人吶,真恨不得天底下都是你們這樣的人。”

  “呵呵呵,這樣的人固然便於操控,但如果全天下都只是這種鼠目寸光,一葉障目之輩,未免有些無趣。”

  有個沉厚的嗓音,從後院傳到陳帆耳邊,也只有他一個人能夠聽到,周圍的僕從都沒有什麼反應。

  陳帆繞過客廳,順着走廊,走到後院。

  他家後院並不一昧豪奢,而是修建的很有煙火氣。

  花園梅樹,八角涼亭,石桌石凳。

  涼亭外的碎石小路上,可以擺放烤爐,溫酒烤肉。

  牆邊的瓦檐,在建造的時候就格外向牆內擴寬了兩尺,形成一片擋雨的牆根沙地,沿着牆根擺放了二十多個黑陶瓷大肚酒罈,紅布封口,扎得嚴嚴實實。

  此刻涼亭裏面,正坐着一個兩鬢斑白、氣質慵懶的素灰長衫中年漢子,皮膚白皙,但指甲透出青色,在那裏品嚐溫熱的鹿血酒。

  “白兄又來了,可真是神出鬼沒。”

  陳帆上前去,坐到涼亭之中,說道,“白兄最近應該一直在城裏吧,應該也知道,我們的事情一帆風順。”

  白仲陀笑道:“確實,我都想不到,這些人居然能被你那個說法輕易糊弄過去,一心一意,要拿城裏平民做屏障,鼓動平民一起出城逃亡,連我們擬定的另外幾個造勢、誘導的說法,都用不上。”

  “他們這些人都是在長安各城之間往來經營的地頭蛇,不用出去行商走貨,一遇到大事的時候,對於外界某些事情就會過分恐懼,某些地方又過於樂觀,所以特別容易拿捏。”

  陳帆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解釋道,“但對於那些往年敢於隨商隊出行的人,我可是費了很多苦心,暗地裏分門別類,對症下藥,讓他們自以爲佔了先機,主動先行出城,免得留在城裏壞事。”

  “當然,這一類人的車馬船隻,也都會多出一些不起眼的毛病,大約沒有誰能夠抵達自己的目的地。”

  白仲陀點頭道:“原來如此,這些地頭蛇,雖然對外界不清不楚,但正因爲專心經營當地的產業,散佈流言的手段更多,也更難被打壓。陳兄確實煞費苦心,這份功勞,我們白王府絕不會忘記的。”

  “但是,杜元貞能夠開創出焚天寶玉的煉製之法,杜文通也極具手腕,雖然西面戰場已經牽制他們心神,可真等到這邊百姓大舉出城之時,仍然有可能及時反應,調動人手來鎮壓局面。”

  白仲陀飲盡鹿血酒,輕聲一笑,“所以,最好是我們能夠在全城亂象之中,混跡百姓之間,突襲斬殺長安那邊調動過來的高手,擊潰這一部分重要的戰力。”

  陳帆臉色微變,說道:“要對元貞郡主下手的話,我們恐怕沒有這個實力吧。”

  “別說是你,之前就算是我們白王府,也未必能在西面戰場之外,再分出多少人手來,但是現在不同了。”

  白仲陀面色振奮,“你可曾聽說過面壁百年不老僧,當年西北第一高手,哈哈禪師?”

  陳帆略一沉吟:“久仰大名……”

  “不必裝腔作勢,你多半沒有聽說過,但我可以告訴你,五十年前,他是西北三大節度使的座上賓,也曾是我父王的師父。”

  白仲陀說道,“原來他這些年一直在嵩山隱居,不久前與父王見面,還帶着兩位海外高手,正好被我父王請動,在銅州四城的事情上,助你一臂之力。”

  聽說這個哈哈禪師,竟然曾經是白王爺的師父,陳帆這才真的驚喜起來,連忙問道:“不知禪師何時到來,有什麼喜好?”

  白仲陀起身道:“你隨我來。”

  陳帆跟他走去,轉出後院沒幾步就停了下來,竟然是到了陳府的後廚門外。

  廚房的兩扇木門突然打開,走出來一個頭戴寶石王冠,留着八字鬍鬚,手戴金鐲的高大男人。

  這人膚色看似正常,但雙眼血紅,關節處隱約露出青黑,易容僞裝得很不走心。

  另一個人尖嘴猴腮,身高五尺左右,卻揹着一把長柄兵器,兵器頂端用麻布纏繞,看着像是槍戟之類,靠在門框一側,似乎對廚房裏的味道也有些不耐煩。

  “這是新羅國的福來太子,扶桑的高田十兵衛。”

  白仲陀介紹兩句,陳帆的視線,卻已經不由自主的看向廚房深處。

  兩排大竈,八口鐵鍋,正在翻炒燉煮,他家的廚子好像對突然冒出來的三個陌生人視而不見,正在全力施展廚藝,香氣油煙,佈滿整個廚房。

  竈臺旁邊的大桌之上,已經擺滿了菜餚,桌邊有個老和尚大快朵頤。

  那老和尚穿了身鬆鬆垮垮的灰布僧袍,身材高大但極瘦,臉上皮膚鬆垮,兩眼腫如魚泡,下巴光滑無須,牙齒倒是整齊細密,喫得滿嘴油光。

  桌上的菜,都是用陳府常備的食材做成。

  光是一條謇C魚,就要有鯛魚的頭,鱸魚的背,鯉魚的身子,鸚哥魚的尾巴,半蒸半炸,一筷子下去總是最鮮嫩的味道。

  而且分量拿捏的剛剛好,沒等喫到滿膩,就已經嚐到新的滋味,又勾起下一筷子的念頭。

  那道牡丹燕菜,是源於武德皇朝早期女帝掌權之時,當年洛陽水席裏面的頭菜,做起來也頗費功夫。

  先用鮮脆的蘿蔔切細絲,拌上細如絲綢的綠豆粉芡一蒸,入冰水中攪散,再要用蟹柳、海蔘、火腿、筍絲,混上之前的涼絲,上徽敉浮�

  用年份足夠、剛剛宰殺的老母雞,配上最上品的邙山鮮蕈,吊成高湯,混合香油,澆在細絲之上。

  然後還要把雞蛋煮熟之後,下油鍋煎,不要裏面的白肉蛋黃,只要外面煎得金黃的那一層皮,剪切搭配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狀,放在湯碗正中。

  這樣熱騰騰的菜品端上來,光是看着色澤,被香味往臉上一撲,就讓人胃口大開,入口之後,醇香之中又不乏脆甜,越喫越覺得爽口暢快。

  可這樣的兩道菜,在陳家的席面上,也不過只能算是中品,放在滿桌精心調製的豪奢菜色裏面,不算太顯眼。

  正所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就從這一桌子菜,也能看出陳帆平日裏大小各處的豪奢享受,就算是在這屍變之後的時代裏,竟然也能把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聚在什麼一張桌子上。

  他陳家能有這樣的產業,要多謝長安諸城在屍變後迅速重建的官衙,多謝這數十年的繁榮。

  但,正因爲他家大業大,如此繁華,反而事事更懂得把個利字放在第一。

  白王府活屍大軍攻城,兵員源源不絕,優勢太大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投降呢?

  沒錯,活屍是要喫人的,白王府的王爺,王子王孫,在飲食上跟活屍也沒有什麼差別,但陳帆很清楚,有神智的首領,絕不會滿足於只統治那種沒有腦子的活屍。

  不管是爲了未來的口糧,還是爲了統治的權柄,身爲活人的陳家投靠白王府,都是大有可爲的。

  再說既然白王爺有辦法變成有神智的活屍,陳家日後也未必不能變成那個樣子,那就更不用擔心了。

  因此,不但要投,還要投得早,投得好,要搶在那些可能有同樣心思的人前面,要展現出自己的手段能力。

  可不管怎麼說,陳帆跟那個只喜歡品嚐鮮血的白仲陀打交道,時間久了,心裏也難免有些壓力。

  乍然間看到那個對着活人食物風捲殘雲的老和尚,陳帆竟然不由自主,升起一種極大的親切感。

  “大師,也喫這些……凡夫俗子的東西嗎?”

  哈哈禪師抬眼一看,慈祥笑道:“這身子骨已經是喫不出這些東西的好處了,但老衲的記憶裏,自有這些東西的味道,藉着這些東西,咀嚼美味的記憶,可比吸食一些尋常人的精血,要豐美得多。”

  陳帆連忙讚歎道:“大師真是境界高深。”

  “高深,呵呵,佛,就是要能人所不能啊。”

  哈哈禪師忽然道,“你們煽動百姓出城的這個火候,什麼時候纔算足?”

  陳帆一愣:“這個倒也難說,現在可能也算足夠了,但需要我們各家通了氣,自家先做出要出城的樣子,才能帶動周圍的人,然後牽動全城。”

  哈哈禪師瞭然道:“那你們現在就去傳消息吧,爭取明早就能讓他們出城。”

  “這麼急?”

  陳帆有些意外,“我剛剛跟他們碰面,透露出來的口風還沒有這麼急切,臨時催促,總不如水到渠成的更好。”

  哈哈禪師笑而不語。

  陳帆看着他的笑,背後莫名一寒,不敢多問,急忙道:“若不是有些難處,怎麼顯得出陳某人可堪大用,有能力報效白王府呢?我這就去辦!”

  白仲陀看陳帆離開,自己也有些不解:“師祖,怎麼回事?”

  “剛剛喫飯的時候,感覺到一些變動。”

  哈哈禪師說道,“你應該也知道,天下屍魔原本都該到長安,老衲腿腳快,就先跟你父王碰了面,之後卻感覺到,腦中指引又有變化,變成了一個人。”

  “這個人究竟是有什麼重要之處,還不得而知,但此人從渤海之濱啓程向西後,剛剛停留的那個方位,約略就在嵩山,只怕是遇到老衲一個老朋友,但……這人現在卻繼續向西了。”

  白仲陀腦中其實也有那個指引,只不過他早已經身在長安附近,所以兩種指引都還在,反而顯得不太清晰。

  就算是清晰的,一般屍魔,恐怕也不可能判斷出,那個目標究竟在嵩山還是洛陽停留過。

  他心中一邊感嘆哈哈禪師的實力,一邊會意過來:“此人能擊倒禪師老友,不管什麼手段,都是個不小的威脅,因而我們要趕在他到來之前動手……”

  “不!”

  哈哈禪師雙手合十,默唸佛號,笑得和藹,“對方那種腳程,行事要比之早多少,也不太可能了,老衲只是,要那人正好遇上這場動亂!”

第178章 回首處,天高地廣俱光明

  天上的月亮,逐漸向西,時不時有烏雲遮蔽月光。

  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動,火焰呼啦啦的翻卷着。

  握着長矛的守軍,站在火把旁邊,一半是站在城牆靠外側,面朝城外,另一半是面朝城內。

  朝向城外的守軍,自然是防備外敵,不用多提。

  朝向城內的守軍,則是用來觀察城內有沒有火災,有沒有聚袕P殺,有沒有幫派暴動、破府劫掠等等,如果有的話,白天就可以通過旗號,晚上就可以通過揮舞火把,指揮城內巡邏的士卒衙役,前去處理。

  老丁今年三十多歲,就是負責監察城內的情況。

  他當兵已經有二十年了,曾經發現過一次僞裝成商隊的流匪在夜間活動,發現過三次城內失火的跡象,並及時上報。

  所以他雖然沒有打過仗,武功也不算特別出色,卻靠這幾樣功勞,升到了百夫長的位置。

  這讓老丁的日子,過得比尋常兵卒寬裕得多,就算同樣是站在這裏吹冷風,他腰間也有兩個暖烘烘的竹筒,都灌着滾燙的米湯,還是加了甜蘆粟煮出來的,又香又甜。

  被風吹得有點不舒服的時候,來上那麼一口,別提多愜意。

  “頭兒,分我一口!”

  “這也後半夜了,你們幾個自己拿去,分一分。”

  軍中之人都修煉觀想法入了門,體質非同一般,但吹的冷風多了,也有點懶散,提不起勁來。

  等這一口濃甜熱湯下肚,個個都精神了不少,也不再面朝城內發呆,而是談笑了幾句,目光在城中掃視起來。

  老丁附近這羣人,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了城內的不尋常。

  那幾個出了名的豪富之家,深更半夜的,好像還有車馬從大宅院裏出來的跡象。

  前一陣子,長安城裏來了幾個官吏,三令五申,要求最近城裏的宵禁要執行的更加嚴格。

  半夜出門,在街上晃盪,肯定是不允許的,如果被打更人、衙役之類的見了,多半就要被斥罵幾句,帶進衙門蹲上一兩天。

  半夜駕車出行,那就更是犯禁,按理說,要比在街上步行的人罰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