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父子二人,金手指在身,對學過的東西記憶清晰。但難免忘了傳授某個公式,陳淵提出問題,他們再把公式給補上。
就陳淵的學習速度,最多一兩個月,便能基本掌握平面幾何,畢竟他本來就有相關知識基礎。
翌日上午,父子倆結伴下山。
剛走到書院門口,就看到兩架竹輿停在那裏。
朱銘隨口說道:“君子不以人代畜,步行下山便可。”
聽聞此言的書院學生,皆贊其爲真君子,無聲無息間又裝了一逼。
若是朱銘做了皇帝,可定不會再說這話,頂多約束官員不要坐轎。因爲抬轎子屬於服務業,可以解決就業問題,治國哪管君子不君子。
一路來到鄭家,正門大開。
父子倆從正門走入,鄭嵐帶着兒孫,在前院裏迎接他們。
鄭家這種大商人,已經採用三餐制,此時還沒有到飯點,於是把他們請到花園裏休息。
早開的花朵已經綻放,花園景色優美,零食也端上來,鄭嵐拿出最好的團茶招待。
鄭嵐親自添炭煮茶,說道:“俺這孫兒頑劣,前番跟着大郎,學了不少正經本事,老朽在這裏謝過了。”
朱銘笑道:“小官人聰慧,並非愚鈍之輩。”
“小聰明有,卻無大智慧,”鄭嵐拍馬屁道,“二位以君子之道,製出君子之茶,這才叫做大智慧,老朽佩服得五體投地。”
朱國祥說:“偶有所獲,還只是初創。等到了明年,炒茶技藝能更加成熟,君子茶的味道肯定更好。”
鄭嵐喜道:“老朽拭目以待。”又問,“今年可產多少斤,明年又能產多少?”朱國祥說:“今年產幾百斤肯定沒問題,明年有幾千斤也未可知。”
“極好,這老朽就放心了。”鄭嵐捋鬍子微笑。
現代茶山,一畝的年產量,就能達到兩三百斤,但那得益於科技加成。
把畝與斤都換算成現代單位,唐宋時期的茶山,普遍畝產在150斤以下,極個別的能夠達到180斤。大明村有三百多畝茶山,由於管理得不好,平均畝產僅120斤,全部拿來製作炒茶,每年的產量是三萬多斤。
別看大城市的好茶賣得很貴,那是層層徵稅之後的市場價。
茶園主的出廠價要低無數倍,一等茶每斤只賣80多文。就算大明村的茶葉,全都是一等茶,而且一文錢茶稅不交,每年也只能收入2000多貫。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一等茶只是少數,多爲二三等茶,每年收入1000多貫就頂天了。
茶稅也不能不交,畢竟朱銘不是土匪,他必須跟老白員外一樣,拿出部分茶葉走茶馬司的程序。西鄉縣的官府好欺負,西鄉縣的茶馬司卻不能無視,惹毛了那些人很麻煩的。
扣除茶稅,扣除哔M,扣除生產成本,每年純利潤估計在一千貫以下。
這還是因爲炒茶成本更低,要是像老白員外那樣蒸茶,一年有兩三百貫純利潤就頂天了——老白員外靠賣私茶纔有得賺,如果全走茶馬司出售,百分之百要賠本。因爲除了茶息,還有茶園稅,茶園稅也是按產茶比例收取。
“翁翁!”
一個少女忽然跑進來,拽着鄭嵐的手臂,不停的搖晃撒嬌:“閔家小娘派人來,約俺三月三去踏青。阿孃不讓俺去,俺就要去嘛,就要去嘛……”
“好好好,你去你去。”鄭嵐滿臉笑意。
少女開心道:“俺還要帶很多好喫的,把李家姐姐也叫上。”
鄭嵐點頭說:“都叫上,讓你兄長陪着,別出了什麼意外。”
爺孫倆在那兒說話,父子倆也在私聊。
朱國祥低聲說:“這個小姑娘,伱有沒有覺得像哪位明星?”
朱銘問:“像誰?迪麗熱巴,古力娜扎,還是馬爾扎哈?”
“什麼亂七八糟的,”朱國祥說,“我是說她長得像李麗珍。”
朱銘一臉疑惑:“李麗珍是誰,我只聽說過李時珍。”
朱國祥很是無語,畢竟是兩代人,在這方面沒有共同話題,只得科普道:“李麗珍是一個香港明星,拍了很多好電影。”
“哦,”朱銘彷彿被打開記憶,“我想起來了,是不是拍了一部《榴蓮成熟時》?”
朱國祥的臉色變黑,他已經聽出來了,兒子就是在拿自己開涮。
“不是《榴蓮成熟時》嗎?”朱銘還在裝,“那一定是《櫻桃成熟時》,又或者是《香蕉成熟時》。”
朱國祥不再言語。
朱銘一臉壞笑:“朱院長,你肯定看過這部電影,到底是什麼水果熟了?”
“你可以閉嘴!”朱國祥猛瞪兒子一眼。
第114章 再無這般好男兒
鄭嵐與那少女說了一陣,這才介紹道:“此乃俺家幼娘。幼娘,這兩位是西鄉來的朱相公、朱大郎父子。”
幼娘當然不是大名,大名和閨名,一般不對外人說。
富貴家庭的女子,出生百日就有大名。
還有特別講究的,及笄或訂婚之時要取字,從此以“姓+字”來示人,自己的大名則祕而不宣。
此女名叫鄭元儀,正是打算許給李含章做續絃那位。
但李含章看不起商人家庭,長輩已經在給他聯繫士女了。
朱國祥扯什麼李麗珍,只能說帶着點影子。
這位少女還未長開,臉蛋有些嬰兒肥,身材並不高挑,勝在五官秀麗,而且有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雙手相扣擺在腹部,拇指交疊微翹,低頭屈膝道:“相公萬福,郎君萬福。”
這是宋代的萬福禮,跟唐代、明代的姿勢不同。
客觀來講,明代的萬福禮最好看,也最顯得落落大方。唐代的萬福禮最簡單隨意。而宋代的萬福禮,繁雜的同時還透出小家子氣。
“女郎有禮了。”父子倆起身還禮。
行禮之後,鄭元儀偎着祖父,眼神落在朱銘身上:“俺從閔家姐姐那裏,見過郎君的詩詞。又在哥哥那裏,聽了郎君講的《西遊記》。郎君來洋州,是在準備今秋的解試嗎?”
“或可一考。”朱銘模棱兩可道。
如果秋天他正好在洋州,說不定真要去考試,體驗一番古代考場的氣氛。
以朱銘的學問,就算沒怎麼練過經義文,也是有很大幾率中舉的。
因爲宋代的舉人含金量很低,只在州府考試,而明代的舉人屬於全省考試(一個市考,一個省考)。
單從考試地點來看,宋代舉人,更像是明代秀才,但又有赴京趕考的資格。
鄭元儀面對陌生男子,也顯得頗爲大膽,又問:“郎君有詩詞新作嗎?”
“沒有。”朱銘回答。
“冒昧了。”鄭元儀不再說話,只靜靜坐在祖父身邊。
她似乎對朱銘極爲好奇,眼珠子轉向祖父,卻又總是轉過來,不時的偷瞧朱銘說話。
鄭嵐繼續談生意:“不拘市價多少,一等茶88文(每斤),二等茶60文,三等茶43文。先付定金,寫下文契,朱相公以爲如何?”
這是要提前訂購,而且訂貨合同,還能作爲“期貨”轉賣。
鄭嵐提出的價格,明顯高於歷年茶葉收購價,可以說已經給足了找狻�
朱銘卻提出附加條件:“我們手裏的船,只能叩娇h城,缺老舵手過黃金峽。這個價錢很合適,但需要鄭家派商船來咦摺!�
茶園主售賣茶葉,哔M屬於主要成本之一。
朱銘的意思很明白,他不負責咻敚費得讓鄭家來承擔。而且還暗含威脅,說他可以不跟鄭家合作,若把茶葉賣給西鄉縣的商人,還能省下不少船哔M用。
鄭嵐做了一輩子生意,哪裏聽不懂?
他當即說道:“炒茶是新物,名氣不顯,知者不多。西鄉縣地方太小,恐怕很難賣出去。洋州則不同,州城富庶,願嘗新者也多。鄭家還有些名頭,可以幫忙推介。真要俺派船卟枰部梢裕鞯炔枞~的購價,每斤須再降八文。若是一次購茶不足兩千斤,每斤價錢還要再降五文。”
這是在說,炒茶屬於新品,鄭家也要擔風險,還得負責市場推廣。而西鄉縣市場容量太小,新品很難賣出去,朱家父子只能賣到洋州。
朱銘搖頭道:“新物難賣,那就賣團茶老物。炒茶少制些,留着自己喝,也可以拿來送禮。”
我不管你什麼市場推廣,也不管你什麼哔M。大不了老子不幹了,像往年一樣蒸制團茶,就近賣給西鄉縣的商人不香嗎?
鄭嵐沉默思考。
他的主要問題,是不知道炒茶的成本如何,這就難以把握談判底線了。
黃金峽二十四險灘擺在那裏,咻敵杀具�是很高的,甚至有船毀人亡的風險。非要鄭家來負責咻敚疫�不願意降價,這多少有點強人所難了。
朱國祥開口道:“若是鄭家負責哓洠覂r格還不降,我就讓今年兩成的茶葉,都轉爲生產炒茶,可以達到好幾千斤。明年增加到四成,肯定有上萬斤,此後逐年增產,而且只賣給鄭家!”
鄭嵐問道:“爲何只拿兩成做炒茶?”
朱國祥解釋說:“炒茶與蒸茶,工藝完全不同。我還得新修炒竈,定製炒鍋,另有諸多改造。製茶工人,也得教他們新手藝。今年炒四五千斤茶,已經是往多了說,可能最後炒出來只有兩三千斤。”
“原來如此。”鄭嵐更加摸不準底細。
蒸製茶團的工藝極爲複雜,如果炒茶也是這般,那需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朱國祥又說:“我要在洋州打造十八口鐵鍋,速度越快越好,這需要鄭家幫忙。鄭家還須聯繫商船,讓我儘快帶着鐵鍋搭船回去,否則來不及炒制下一撥新茶。”
“可以!”鄭嵐也不願耽誤時間,畢竟採茶期轉眼就沒了。
“這價錢,每斤只能降三文。”朱銘補充道。
現在屬於賣方市場,因爲只有朱家父子掌握炒茶技術。若非需要鄭家幫忙打開市場,朱銘連這三文錢都不願降。
鄭嵐再次確認:“真的只賣給俺家?”
朱國祥說:“可以寫下契書,價格也寫清楚,如此就能鄭家專營。契書五年一簽,滿了五年,鄭家可優先進貨。”
鄭嵐仔細思量,五年是很合理的,他只需一兩年就能打開市場。
再留兩三年時間給茶馬司,到時候肯定對炒茶加稅,收購價也得因稅務而重新談判。
當即拿出紙筆,雙方簽訂五年獨家收購合同。
正事辦完,鄭泓笑道:“大郎,你訂的兵器還在俺家,要不這就去試試?”
朱銘立即站起:“正有此意。”
二人拱手告辭,前去取用兵器。
鄭元儀像個小跟班似的,也跟着他們跑,絲毫不顧什麼男女有別。
鄭嵐瞟了一眼,若有所思。
他請朱國祥移步到會客廳喝茶,又把兒子鄭煜喚來身邊,低聲問道:“是否打聽清楚了?”
鄭煜說道:“俺已讓人問過,陸提學對這父子二人,確實都讚譽有加。閔文蔚這兩天也下山了,討了些炒茶待客,逢人便說是君子之茶,並且對朱國祥推崇備至。還有州判家的李三郎,也與朱銘私交極好。最多三五年,朱銘就能進太學讀書。若是科舉,指不定明年就考上進士了。”
“李通判世代官宦,看不起俺們商賈,續絃之事不要再妄想了,”鄭嵐說道,“這個朱成功就不錯,年齡也跟幼娘適合。此人不但文武雙全,前程遠大得很,而且剛纔一番交談,他也不像是讀死書的。如此少年英才,須得早早下手,可先試探其是否有婚約。”
“二郎(鄭胖子)說,這朱成功還沒有婚約。”鄭煜說道。
鄭嵐點頭道:“等喫飯之時,俺再探探口風。”
鄭家祖上也出過小官,可惜沒有進士功名,屬於地方官舉薦上去的,最高做到從八品就無法升遷。
連續好幾代子孫,讀書都不咋地,舉人考中過很多次,卻一個進士也沒有。
他們能維持富貴,全靠聯姻和行賄。
近百年來,鄭家的女婿,已有兩個進士、十多個舉人。其中一個進士女婿,是鄭家自己培養的。另一個進士女婿,卻是興道知縣死了老婆,鄭家想盡辦法嫁女去做續絃。
在洋州州衙和興道縣衙,很多胥吏都跟鄭家有關係,或者乾脆就是鄭氏的族人。
閔、王、鄭、李,四大家族,聯手掌控着洋州。
閔、王兩家,屬於科舉世家,都出過不止一個進士,佔有興道縣大片田產,做生意反而只是副業。
鄭、李兩家,屬於商賈世家。
鄭家主要經營茶葉、酒醋,這些都需要買撲,在地方市場實現半壟斷經營。
李家卻是做錢莊、珠寶生意的,還暗中非法收購黃金,其祖宅在真符縣的郊外,對廢金礦和淘金客有着巨大影響力。
卻說鄭胖子帶着朱銘,徑直前往一處內院。
剛踏進院子,一個小婦人就迎出來,笑道:“官人來啦!”
鄭泓介紹說:“大郎,這是俺渾家李秀秀,真符李氏女。她家雖在真符縣,卻在洋州城開有金鋪,俺岳父便是管那金鋪的。秀秀,這位便是俺說的朱大郎。”
朱銘作揖道:“見過嫂嫂。”
“郎君萬福。”李秀秀屈身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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