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茶湯黃白色,屬於最劣等的茶。
眼前朱國祥泡的茶,茶湯爲青綠色,略微帶點琥珀黃。這已經脫離了鬥茶評判範圍,更似溇G色的散茶(蒸青)茶湯,按規矩都沒資格被雅士品鑑。
朱國祥還在繼續熬雞湯:“君子清芬,閣下已觀其色,請再聞其香。”
“已經聞到了,”陳淵品鑑說,“團茶香氣悶厚,便如那富貴中人。此茶香氣清揚,便如那淡泊雅士。”
宋代品茶,也在追求淡雅自然。
但爲了祛除澀味,只能通過水浸、榨汁等手段,導致茶葉流失太多的有效成分,如此香氣和味道就大打折扣。那就得熬製茶膏,提升茶葉的香氣和味道,結果又把蒸茶的青悶之氣給帶回來。
因此,團茶香味很悶很厚,能做到清香的很少,一般人根本喝不起。
朱國祥沖泡的這幾碗茶,湯色雖然不入流,香氣卻屬於極品。
閔文蔚忍不住先喝一口,仔細品味道:“微苦,不澀,缺少回甘……不對,也有回甘,但回得沒有團茶快。滑膩之感,也不如團茶,卻又別有一番滋味。”
朱國祥搞出的是綠茶,怎麼可能不澀?
但跟團茶比起來,那澀味可以忽略不計。
團茶想要不苦澀,還得熬茶膏時另加香料。但加入香料,澀味雖然壓住了,茶葉的本味也被壓了。
團茶的真正優點是滑膩生津,在這方面要遠超炒茶。
綜合起來評價,只能說各有千秋。
陳淵也品了兩口,忽然感慨:“幼時讀到那句‘斯須炒成滿室香’,一直不解其意,原來茶葉真能炒制。”
此句出自劉禹錫的《西山蘭若試茶歌》,描寫山僧招待其喝茶,說明唐朝就有炒茶技術。
但詩中山僧作茶,不但要炒,接着還要煎。很可能是先炒茶殺青,再拿去像藥一樣煎,扔進一堆蔥薑蒜,最後喝煎出的茶湯。如此喝法,跟宋代不同,跟明代也不同。
閔文蔚捧着茶盞總結道:“觀其色,青綠喜人;聞其味,芬芳高揚。果然是君子清芬,此君子之茶!”
陳淵補充道:“團茶之湯,擊拂之下,湯麪瑰麗繁複,猶如豪宅華宇。而此茶之湯麪,平平無奇,猶如陋巷茅屋。茶團滋味甘醇,苦澀蘊含其中,回甘極快,不免有急功近利之嫌;此茶苦而不澀,回甘慢而悠長,雖淡泊卻不失其本味。子曰,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此賢者之茶,此顏回之茶也!”
朱銘端着茶盞只是喝,埋頭憋笑。
眼前這兩位老兄,明顯被朱國祥一番話影響,有了先入爲主的觀感偏差,橫豎都要把炒茶跟君子聯繫在一起。
“俺也想喝一盞!”
鄭胖子悄無聲息湊過來,他在旁邊聽得好奇,打算嚐嚐炒茶的味道。
他家是茶商,如果此茶真有那般好,可以買來瘋狂炒作啊。
鄭泓非常敏銳的覺察到商機!
朱銘倒出茶葉,給鄭泓也泡了一碗。
待茶水稍涼,鄭泓猛喝一口,心頭大呼上當。他更喜歡喝團茶,雖然澀味更重,但有香料壓着,甘甜醇厚滑膩爽口,比這破炒茶要有滋味得多!
鄭胖子心想,俺果然不是君子,喝不慣君子之茶。
“如何?”朱銘笑問。
鄭泓立即讚歎:“真是好茶!”
朱銘又問:“怎個好法?”
鄭泓憋了半天,說道:“便如山長和陳先生說得那般好。”
“哈哈哈哈!”
腥寺勓裕D時大笑。
陳淵簡單概括說:“團茶的滋味過於駁雜,猶如世間五色迷目,反而失了茶之真味。這炒茶有一點最好,雜味皆去,本味常留。”
鄭泓不禁問道:“大明村還有多少這種茶?”
不等老爸開口,朱銘就搶先說道:“此茶製作不易,產量極少,價錢也貴。”
鄭泓忙說:“價錢好談,先來兩百斤!”
朱國祥道:“不一定能出那麼多,既然鄭家願意購買,我回去讓茶工趕製一些。價錢嘛,也不佔鄭家的便宜,分等級與團茶相當便可。”
這特麼是真黑!
團茶製作工序極爲複雜,耗費的時間也久,選用茶芽也更爲嚴苛。一斤團茶的生產成本,至少能搞出五六斤炒茶,朱國祥居然把價錢定得一樣。
特別是那些晚春“老葉子”,連製作三等團茶都沒資格,只能做成底層百姓喝的散茶。但製成炒茶卻無所謂,口感差一些而已,可以比價低等團茶出售。
這玩意兒要是炒作得好,簡直屬於暴利生意。
鄭泓又說:“俺家若是買了這君子茶,能否把各位先生剛纔說的話寫下來?”
“自然可以。”閔文蔚微笑道。
閔文蔚如此積極,明擺着想要揚名。一旦炒茶暢銷,他的名氣也能隨之傳播,讓無數人知道他是懂得品茶的真君子。
朱銘把白勝叫來,讓他回屋取筆墨紙硯。
閔文蔚率先提筆,寫下自己對炒茶的評語。
接着又傳給陳淵,陳淵提筆笑言:“如此好茶,我輩不能專美,須得讓更多人喫到。”
最後,紙筆傳到朱銘手中。
朱銘只寫了兩個字:散茶。
鄭泓看得眼前一亮,已經知道是什麼意思。
團茶必須走茶馬司,售價的兩成要被抽走,這個抽成叫做“茶息”,也即茶葉出廠就被抽稅20%。
拿去外地銷售,一路還有關卡,過一道關卡收一次稅。若在本地銷售,除了要交店鋪稅之外,還得再交一筆買撲錢。
而散茶,是允許不經茶馬司而自銷的。雖然只能在本地銷售,且有額度限制,但操作空間非常大,相關的買撲錢也極低。
炒茶的外形,跟蒸製出的散茶差不多,完全可以打着散茶的幌子來合理避稅!
鄭泓問道:“能否先給兩筒?”
“拿去。”朱國祥推過去兩隻竹筒。鄭泓收起茶葉和評語,作揖道:“晚生先行告退!”
這貨一路飛奔下山,回家衝到父親院中,發現父親不在家,又朝祖父的院子跑。
其祖父名叫鄭嵐,見孫兒回來,第一反應就是呵斥:“怎又逃學了?你便無心向學,也該留在書院,多多結交朋友。書院學生,多爲洋州富貴子弟,能與他們交好,對咱家的生意有好處!”
“翁翁,”鄭泓撒嬌道,“俺這次回家,卻是有正經事。”
“你除了喫喝玩樂,還有甚正經事?”鄭嵐沒好氣道。
“這是茶葉,”鄭泓先把竹筒拿出來,又遞上那張紙,“這是山長與陳先生品鑑茶葉之語。”
鄭嵐仔細把評語看完,半信半疑道:“此茶真有那般好?”
鄭泓說:“俺卻沒品出來,但先生們說好,肯定是極好的。就算不好,也必須說好,否則就不是君子。”
鄭嵐被這話逗樂了:“哈哈,確實如此。君子就該喝君子茶,若喝不來君子茶,便不是什麼真君子。世間真君子雖少,僞君子卻多。而僞君子越多,君子茶就賣得越好。”
鄭泓又指着散茶二字:“翁翁請看。”
鄭嵐立即打開竹筒,倒出些茶葉在手心,仔細觀察聞味道:“確實不是蒸出來的,而且香味不悶。若是能當散茶賣,就不用瞞着茶馬司,可以省下許多稅息。當官的都遲鈍得很,咱家還有公人在司裏,得磨磨蹭蹭好幾年,等君子茶行銷洋州了,他們才知道來加稅。”
鄭嵐又讓家僕燒水,問道:“如散茶一般沖泡?”
“沖泡便可。”鄭泓說。
稍冷一陣,鄭嵐開始品茶。
他賣了一輩子茶葉,評價精準無比:“此茶勝在一個純字,去其苦澀,留其本味,肯定有人愛喝。”
在家裏不用假裝,鄭泓說出真實想法:“俺覺得團茶更好喝,這種茶沒甚滋味。”
“牛嚼牡丹,你曉得個屁,”鄭嵐斥罵兩句,說道,“這兩筒茶留下,俺放着待客用。對了,君子茶是誰家炒制的?”
鄭泓說道:“便是那八行士子朱成功,其父竟也是隱世大儒,跟陸提學和陳先生都有交情。”
鄭嵐思忖道:“陳先生俺知道,是山長請來的南劍名儒。陸提學也學問極好,他們兩個都讚賞,看來朱成功之父真是大儒。這就更好賣君子茶了,伱可已向他們訂購?”
鄭泓回答:“訂了兩百斤,說是此茶製作不易,不一定能產那麼多。價錢也大致談了,就按團茶的價錢,分出等級出售。”
“物以稀爲貴,咱們買來以後,售價還得漲一漲,”鄭嵐一臉奸商笑容,“君子喝的茶,不賣貴點怎成?賣得越貴,買的人就越有面子。”
鄭泓建議道:“可讓工匠製作茶筒,雕刻梅蘭竹菊,再刻些君子之詩,連茶帶筒一起賣!”
鄭嵐老懷大慰,誇讚道:“這般會做生意,真是俺家千里駒!”
這一老一少,竟打算把炒茶當高檔禮品賣。
有閔文蔚、陳淵做背書,出自八行士子的父親之手,製茶者又跟陸提學私交極好,還扯上什麼君子品德,而且今年的產量也少,已經具備了奢侈品的所有要素。
便是一坨屎,也能賣出黃金價格!
第113章 榴蓮成熟時
陳淵受到老師楊時的影響,專門學過水利、造船、兵略知識。
這三樣想要精通,都必須有良好的數學基礎。
朱國祥、朱銘父子倆,把簡數(阿拉伯數字)給拿出來,又扔出一堆四則咚惴枴j悳Y最初沒太在意,但僅僅過了幾分鐘,就意識到這些玩意兒有多麼實用。
他本來就懂加減乘除,本來就懂分數原理,甚至懂得簡單開方術(增乘開方法和天元術,要到南宋才發明出來)。
在記熟新的數字和符號之後,陳淵只用了半天時間,便從小學數學一路修煉到初中數學。不是他有多麼天才,而是那些東西,他本來就已掌握,換一套新方法來表達而已。
到第二天,已經開始教幾何原理。
這也是陳淵早就學過的,但朱家父子的方法,比傳統表達更爲直觀簡潔。
平面幾何的變化和公式,終於讓陳淵的學習速度慢下來。
中午喫飯,陳淵忍不住說:“算術雖爲雜學,卻幾近於道,於家國天下有大益。”
朱銘這些天都在鑽藏書樓,想要爲推廣數學尋找聖賢背書。首先翻閱的,便是歷代史書的志,因爲雜學都在其中。
他此刻說道:“算術不是幾近於道,而是本就爲道之一體。《漢書》與《後漢書》的律曆志,一言:天地初形,人物既著,則筭數之事生矣。又言:數者,一十百千萬也,所以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逸書》(古文尚書)也言:先算其命。”
陳淵說道:“《漢書》爲後世史家之言,算不得聖賢教誨。《逸書》此言足矣,可以服小!�
雖然宋代有人懷疑《古文尚書》是僞作,但還沒成爲主流觀點。
因此,“先算其命”四個字,可以作爲推廣數學的論據。
這四個字,可不是說要給誰算命。“先”是指上古聖王,堯舜禹治理國家,都要先立算數以命百事,創立算數來統緒天下人事。班固還在註解《尚書》時,說“命百事”是統一律度量衡的意思。
所以推行數學,並非耽於雜學小道,而是復古,是追溯聖王大道!
朱銘繼續扔出論據:“孔子作《易傳》也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結繩記事便是結的數,聖人造字之後,就變成了數字。上古聖王,都要用算數治理百官萬民。我等凡夫俗子,難道比聖賢還厲害,難道能拋棄算數來追求大道、治理國家?”
“然也!”
陳淵被輕易說服,因爲他本就精通數學,更何況還有《尚書》、《易傳》作爲依據。
古今中外,想要傳播新思想,都必須打着“復古”的幌子。
唐朝有古文邉樱未辛涀⑽遥鞔灿袕凸胚動,歐洲那邊有文藝復興。都是一羣思想先驅,借復古來打破禁錮,借復古來表達新思想。這能迅速被大姓J可,從而形成思想潮流,在社會上被廣泛接受。
朱銘於是得出結論:“大道就在聖賢書中,如何治理國家,孔夫子說得很明白,《尚書》也說得很明白,必須‘先立筭數’。時也易也,上古之時,國小民寡,結繩就能記事。三王之時,國土變大,人民變多,需要用到數字。而今我大宋,疆域遼闊,民袃|兆,以前的筭數已經無法承載,須用到更爲複雜的筭數。今之羣賢大儒,廣注六經,卻無人改進算法,我輩當奮力補之!”
這個觀點,確立了改進數學的合理性和必要性,而且也是拿孔子和《尚書》來做背書。
陳淵對此非常贊同,卻又嘆息:“可惜科舉取士,已經廢除明算科。”
宋代科舉改革的時候,諸科都併入了進士科,專門考數學的明算科被取消。如今只有明法科得以恢復,主要考律法,順帶一丟丟的數學題。
科舉不考,數學不興。
除非有人造反成功,強行把數學添加到科舉考試當中。
喫過餐飯,校工來收拾碗筷,陳淵繼續做幾何練習題。
鄭泓跑來拜見:“朱相公,大郎,家祖設宴邀請二位,商量君子茶的買賣事宜。”
“可以,”朱國祥問,“哪天赴宴?”
鄭泓說道:“接下來幾天都行,只看兩位哪日有空閒。”
朱國祥說:“就明日正午吧。”
“恭候兩位大駕。”鄭泓高興道。
鄭胖子都走了,陳淵依舊在埋頭做題,時不時的請教解答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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