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930章

作者:王梓钧

  謝婉說道:“女學嘛,放學都早。”

  謝衍問道:“女子都是讀女校嗎?有沒有官辦女校?”

  “沒有啊,女學都是私校,”謝婉走過去臭美照鏡子,“聽說鼎泰年間,東西兩京都開了官辦女學,還聘用名儒去做女學教授。可有位重臣的孫女懷孕了,被查出來是一個講師的。那件事情鬧得很大,官辦女學只開了幾年就全關了。”

  謝衍能夠想象當時的情況。

  不管是兩情相悅也好,還是老師誘騙女學生也罷,把朝中重臣的孫女搞懷孕那就太扯了。

  那個講師喫了熊心豹子膽,估計是想搏一搏,把生米煮成熟飯,趁機做重臣的孫女婿。

  謝衍問道:“私辦女校沒有受影響?”

  謝婉說道:“肯定受影響啊。現在的所有女校,都不準再用男老師,就連學校雜役也全是女的。”

  謝衍又問:“女子能科舉嗎?”

  “只能去考神童試,先到辟雍讀三年,再考試進入太學。”

  謝婉說到這裏就神采奕奕,而且如數家珍地講述道:“很困難的。神童試不好考,辟雍和太學也要讀七年。大明開國到現在,只有四個女子順利從太學畢業。其中一個做了皇妃,兩個做了太子妃,還有一個考中進士去當官。”

  謝衍驚訝道:“女子考進士做官?”

  謝婉使勁點頭:“一百多年來,進士做官的女子就那一個。我入學的第一天,老師就講那位奇女子的故事,所有女學生都崇拜她呢。可惜她的結局很不好。”

  “什麼結局?”謝衍問道。

  謝婉說:“所有人都反對她當官,只有鼎泰帝支持她。做了官以後,又經常被人污衊,御史也總是彈劾她。她一輩子都沒嫁人,四十多歲辭官做道姑去了。”

  謝衍沉默。

  謝婉又說:“老師跟我們講,她做官時人人罵,做了道姑卻人人誇。每天都有人慕名而來,跑去道觀跟她談古論今、討論學術和詩詞歌賦。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挺諷刺的。”謝衍評價道。

  謝婉繼續說:“那四個奇女子當中,有一個做太子妃的也結局不好。她比太子大三歲,相貌平庸,性格要強。太子並不喜歡她,是皇帝硬要賜婚的。她一個兒子也沒生下,太子登基第二年就廢后,滿朝文武勸諫都沒用。”

  謝衍覺得還行,至少這個大明的女子,原則上是可以科舉做官的,而且讀了太學容易被權貴選中。

  謝婉低聲說:“當今太后,就是出身七河都護府的女神童,在太學讀書的時候被選爲太子側妃。太子正妃身體不好,幾個嫡子也都夭折了,這才輪到當今天子做皇太孫。如今的太后和皇帝,身上都有異族血統,所以纔有文武大臣支持雍王政變。”

  謝衍驚訝道:“這種祕聞你都知道?你小學還沒畢業啊!”

  “我都十一歲了,有什麼不知道的?”謝婉說道,“我是在學校,偷聽兩個老師講的,好多老師在議論這件事呢。”

  不愧是女校,那些女老師挺能八卦的。

  其實吧,眼下的這位太后,是正兒八經的漢家女子。

  她的祖先,在太宗朝後期移民七河之地,娶了個異族女子結婚生子。此後都是跟漢人通婚,讀的全是漢家書籍,祖父那輩兒還考上了正規吏員。

  不過相貌確實帶着點異族特徵,因爲連續幾代通婚的所謂漢女,其中也有兩個是七河混血兒。

  長得非常漂亮。

  當時太子已經四十多歲,在視察太學的時候,只看一眼就喜歡上了,回去就向鼎泰帝申請納側妃。

  謝婉偷聽女老師們八卦,所知內容並非全部,那些女老師的信息來源有限。

  雍王政變的真正原因,是英明神武的鼎泰帝,在執政的最後幾年變得極爲昏聵。

  正直大臣遭到排擠,奸佞小人紛紛上位,雍親王一邊討好昏聵的鼎泰帝,一邊暗中結交太監、文官和武將。

  雖然雍王自己只是個沒有實權的翰林官,但有不少太監、文官、武將跟他私交密切。

  再加上鼎泰帝超長待機活得太久,兩位皇后、太子和幾個嫡皇孫相繼病死,更加助長了他們的野心。

  這些傢伙趁着鼎泰帝病危,隔絕內外,封鎖消息,僞造聖旨,幾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政變成功。

  誰知在關鍵時候,來自七河之地的太子側妃,帶着被立爲皇太孫才半年的兒子跑了!

  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從東宮逃走的,反正迅速抵達長安通電勤王。而且有一位文官全程陪同,這文官現在成了大明首相。

  風韻猶存的太后,年幼的新君,突然上位的首相,回到洛陽聯手對朝堂進行血腥清洗。

  被牽連的文武官員太多,搞得現在風言風語四起,有人暗中瘋狂的造黃謠,說首相經常夜宿在太后的鳳牀上。

  甚至還有人說,小皇帝是首相的私生子。

  跟妹妹聊了一陣,謝衍的父兄陸續回家。

  他那兄長性格還挺活潑,跟“腦袋不靈光”的謝衍開玩笑。

  父親卻愁眉苦臉。

  母親在喫飯時問道:“衙門裏有難事?”

  父親先讓僕人散去,才嘆息道:“新政燒到地方了。皇帝和內閣有令,消減各級衙門的白吏和白役。”

  “這是好事啊,衙門裏那些在編吏員,一個個都尸位素餐不幹事。消減了白吏和白役,正好讓在編吏員好生做事。”母親說道。

  父親搖頭:“你不懂,亂七八糟的破事太多了。新君和首相這是要變法啊,整頓吏治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不知道要做什麼。朝堂他們清理乾淨了,現在輪到整頓地方,我稍不注意就要喫掛落。”

第4章 變法派裏的牆頭草

  謝衍穿越後的父親叫謝以勤,湖北省黃州府通判,主管戶口、錢糧、賦役等事務。

  二哥叫謝堪,沒考上太學,正在私立書院深造,只等着明年參加科舉。

  他們是河北人,世代務農兼經商,一直想要弄到官身。這幾十年來,連續兩輩出了進士,陸陸續續考中三人。

  喫過晚飯,謝以勤把兩個兒子叫到書房,無比鄭重的叮囑道:“接下來幾年,你們跟某些同窗和好友不要交往過深,但也不能直接跟他們斷了聯繫。”

  “哪些?”謝堪問道。

  謝以勤說:“反對改革的世家豪門子弟!”

  謝堪問道:“父親支持變法?”

  謝以勤說道:“我當然要支持。我們謝家雖然略有產業,但連新貴都算不上,頂多算是有點錢的鄉紳。如果不變法,我們在官場很難再往上爬。”

  “像我這樣四十多歲就做一府通判的,看似平步青雲升遷極快,其實全靠科舉名次和爲官政績。”

  “做通判以前可以依靠那兩樣,今後卻得靠機緣和人脈,否則政績再好又有什麼用?能幹出政績的官員太多了!”

  “我如果不支持變法,很可能幹到死也就是一個知府。如果邭夂糜只畹脡蚓茫敹嗌經]啥實權的省參政。”

  “但支持變法也不能莽撞,先看看地方上的反應再說。不對,不是看地方上的反應,而是看太后和首相對變法有多堅定。就怕我們站出來衝鋒陷陣,太后和首相卻臨陣退縮了。”

  謝堪說道:“可別弄成新舊兩黨之爭。前宋的變法,可是科舉常考題目,讀過書的人誰不熟悉?”

  謝以勤說:“所以首相才手段狠辣啊,以址醋镆幌伦託㈩^、流放那麼多。”

  謝堪問道:“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現在民間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謝以勤出門瞅瞅,確定沒人偷聽,才重新回屋關好門窗:“我懷疑先皇在以身佈局,駕崩前幾年的昏聵都是裝的。太后和新君從洛陽逃得太蹊蹺了,首相當時調動長安、開封軍隊也太輕鬆了。”

  謝衍裝作失憶,默默在旁邊聆聽。

  “確實蹊蹺。”謝堪點頭道。

  當時雍王隔絕內外、封鎖消息、僞造聖旨,突然之間就宣佈廢掉皇太孫自己繼位,而且還以先皇的名義發佈遺旨、通電全國。

  中央和地方文武雖然驚訝,但一個個都被迫承認了。甚至還有不少投機之輩,立即通電恭賀新君繼位。

  等那孤兒寡母逃到長安通電勤王時,其實已經晚了一步。

  大部分地方文武,因爲搞不清狀況,第一時間選擇保持沉默。距離洛陽較遠的軍隊,也紛紛選擇觀望,根本不知道該幫誰。

  就在這時,長安府駐軍宣佈勤王,開封府駐軍宣佈勤王,直接對洛陽進行東西夾擊。

  很快,超過一半的洛陽禁軍,突然倒戈並且通電勤王。

  一個月不到,事情就結束了,彷彿上演一場鬧劇,各地文武官員看得是雲裏霧裏。

  而新任首相鄧公武就更顯得離奇。

  此人是以神童身份進太學的,根本沒有參加科舉,以太學第一名的成績直授進士。前二十年升遷速度飛快,卻又突然被貶爲知縣,而且扔到寧夏那窮地方。

  鼎泰帝昏聵之時,由於十年內死了三個皇太孫,御史紛紛上疏請求起復被貶官員,明裏暗裏指責朝堂裏面陰氣過重。

  鄧公武就是那時被召回朝堂的,身份是皇太孫的老師。

  可這位皇太孫又夭折了,鄧公武等幾位授業老師直接被罷職。而且罷職了還不能離京,必須在洛陽的道觀和寺廟裏,爲夭折的皇太孫唸經祈福。

  就在人們已經把鄧公武遺忘時,此人突然帶着孤兒寡母逃離京城,再次出現時就已經是通電全國號召勤王。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謝以勤這三年來,經常從陰终摰慕嵌热シ治觯狗治龅迷蕉嗑驮礁杏X背心發涼。

  他懷疑陸續夭折的四個皇太孫,全是被人趾Φ摹�

  他懷疑鼎泰帝晚年已經難以分辨忠奸,不是說昏聵到是非不分,而是皇帝的那些心腹裏面,有不止一人在喫裏扒外。

  於是,鼎泰帝假裝昏聵,以身佈局,順水推舟,引蛇出洞。又暗中物色合適人選,等自己死後再來個一鍋端。

  謝衍猛地發問:“現在的大明,已經到了非變法不可的地步了嗎?”

  “沒有,還能繼續糊弄,”謝以勤說道,“但確實財政有些窘促。這幾十年來土地兼併加劇,尤其是那些工廠主和大海商,手裏有數不清的錢財用來買地。朝野上下,也貪腐嚴重,邊境省份就更肆無忌憚。”

  “先帝在位期間,就多次派出御史巡視地方,雖抓了許多貪官污吏但無濟於事。四面八方,多生民亂,甚至還有兵變鬧餉的事情發生。”

  “七河都護府叛亂,便是因爲剋扣過度,激起兵變之後異族也叛了。草原則是壓榨農牧民過重,搞得馬贆M行,最後演變成部落叛亂。”

  “先帝出兵鎮壓之後,把鐵路修到七河與漠北,這兩條鐵路把國庫都掏空了。”

  “接着又是吐蕃都護府叛亂,叛軍見到官兵就跑,足足三年才徹底平息。那邊沒法修鐵路,只能增加駐軍。”

  “先皇搞了二十年軍制改革,阻力實在太大,只能說勉強有些成效。”

  “還有海外,也是多次民亂和兵變,海軍更是變得無法無天。先皇的後半生,一直在忙着梳理海外。”

  “他昏聵期間,隨意貶謫正直大臣。那些被貶的直臣,大部分都貶去海外做官,我現在猜測先帝就是故意的。”

  謝衍聽得咋舌不已,心想這位先帝可夠忙的。

  謝以勤說:“如今思及先帝生前的種種作爲,似乎每一步都在給新君變法鋪路。”

  “那該怎麼變呢?”謝堪問道。

  謝以勤笑道:“自古變法之人,無不高舉復古旗幟。咱們現在這位首相,自然也是要復古的。”

  謝衍屬於半個史盲,笑呵呵說:“復古還怎麼變法?越變越回去了。”

  謝以勤說:“自然是恢復太祖、太宗兩朝的舊法。對首相有利的舊法就恢復,對首相不利的舊法就不提。誰敢反對他變法,就是反對太祖和太宗。”

  “有道理。”謝衍聽得極爲佩服。

  謝以勤說:“你們的科舉教材已經在改了,而且估計就快改完了。我這裏還接到內閣命令,讓所有新印刷的日曆、新制造的鐘表,全部恢復國朝初年的黃帝曆紀年。”

  取消黃帝紀年,也是朱銘的孫子乾的。

  他認爲無論官民,皆使用黃帝紀元,越來越少有人關注當朝年號。人們只知有黃帝,卻不知當代帝王登基了幾年,必須取消黃帝歷才能重塑自己的威嚴。

  謝以勤繼續說:“恢復黃帝紀元,就是在給復古變法鋪路。同時也是一種試探,看看哪些官員反對。眼下消減白吏、白役數量,既是在整頓吏治,也是在爲恢復移民令鋪路。”

  “移民令?”謝衍沒聽明白。

  謝以勤說:“國朝初年有鼓勵移民法令,專門給地方官府留了一筆財政,用這些截留財政讓地方官組織移民。”

  謝衍不解道:“老百姓自己也可以移民啊,爲什麼非要官府花錢來組織?”

  謝以勤說:“就拿湖北省來舉例。國朝初年地廣人稀,現在卻是人多地少、兼併嚴重,省城、府城、縣城乞丐遍地。這些底層窮困百姓,若想自己移民海外何其困難?須得地方官府花錢組織,把他們叩窖睾8劭谌ァT儆芍醒氤⒊鲥X,安排他們坐船出海討生活。”

  “當年用來移民的地方專項財政,就是被地方官以聘用吏員爲名給挪用的。也沒見官府給編外吏員多少錢,反而不拿錢的吏員越來越多,移民法令也沒有官府去執行了。”

  謝衍問道:“爹也是做官的,你支持這個嗎?”

  “情理上支持,我又不缺那幾個錢,”謝以勤說道,“但一下子消減那麼多白吏、白役,各級衙門全都得亂套。好多在編吏員都是混日子的,而且在地方上盤根錯節,讓他們真正做事可困難得很。”

  謝衍出主意道:“重新制定吏員考評方法,把不合格的全給開除了!”

  謝以勤說:“開除府衙吏員,必須由省裏的吏曹批准。”

  謝堪說道:“鄧相公想要變法,就得跟各省三司官員合作。省裏如果不支持,我們府一級的能怎辦?”

  “應該快了,”謝以勤說,“湖北布政使什麼時候調換,我就什麼時候響應變法。”

  謝堪卻更激進:“爹何必等着換布政使?不如現在就響應變法,如果布政使、知府攔着,直接跟他們鬧起來。鬧得越大越好,鬧得讓鄧首相也知道,到時候父親必爲變法派干將!”

  謝以勤還在猶豫:“此事過於弄險,我須再考慮考慮。”

  “還考慮什麼?若等變法勢頭已起再響應,父親還怎麼從變法派中脫穎而出?”謝堪完全不考慮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