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一把。”張林回答。
朱國祥搖頭:“不夠。”
張林說:“那就再抓一把。”
朱國祥哈哈大笑。
沈有容說:“我沒在你鋪子裏買過米,卻在你鋪子裏賣過麥子。”
張林說道:“聖人的麥子好得很,麥麩簸得乾乾淨淨。”
沈有容問:“如今你自己開米鋪了?”
張林說道:“幸得陛下與聖人賞賜,小民現在開的是茶米店。不僅賣米,還賣茶葉,生意好得很。尤其是茶葉,來自陛下賞賜的茶山。外地商賈坐船路過的時候,專門來小民的店鋪買茶,說是喝了這茶能沾沾皇氣。”
在場的人都笑起來。
“這些都是你的子女?”朱國祥問。
張林說道:“長女已經嫁出去了。還有一個兒子能讀得進去書,上次白侯(白勝)回鄉的時候,他就已經在縣學讀書,後來又進了洋州書院。那小子已考中秀才,如今轉去了漢中府學讀書。”
“那就祝你兒子高中狀元。”朱國祥說道。
張林大喜,咧嘴笑道:“有陛下金口玉言,那小子下次再考不上,就把他的腿給打斷!”
朱國祥問:“考舉人落榜了?”
張林說道:“考了一回,沒有考上。”
朱國祥又跟幾個故人聊了一陣,上白村、下白村的村民陸續趕來。
曾經聽朱銘講西遊故事的小孩子,都已經三四十歲了,紛紛帶着自己的兒女過來拜見。
亦有許多老人,看到朱國祥激動得流淚,顛三倒四訴說朱家父子帶領村民防禦山俚耐隆_�說要不是朱皇帝勇猛,上白村就要被山傧唇僖豢铡�
白大郎也坐船來了。
朱國祥問道:“你二弟辭官之後沒回鄉?”
白崇文說:“二弟喜歡江南水鄉,辭官之後搬去了寧波府奉化縣。”
“他倒是跑得遠。”朱國祥吐槽道。
白二郎聰明得緊,知道見好就收。在石見銀山做總督時貪了幾萬貫,賜田、賜宅、賜店賣掉也有一萬多貫,他還有其他合法收入和灰色收入。
總積蓄大概有十萬貫,直接辭官跑去江南“隱居”。而且因爲歲數和級別都到了,只要還活着就能拿退休金。
甚至不住在杭州和寧波府城,選在奉化縣郊置地建宅,天高皇帝遠的做起了富家翁。這幾年還做起了小生意,收購一些貨物,叩綄幉ǜ劭谫u給海商。
過得那叫一個逍遙自在。
聊了一陣現狀,當朱國祥問起兒孫情況,白崇文嘆息道:“我那幾個兒子都廢了,考不上科舉不說,經營產業也不行。長孫、次孫也不愛讀書,也就老二的長子稍微像樣,在縣學內舍能夠排進上游。”
“兒孫自有兒孫福。”朱國祥安慰道。
朱國祥在腥说呐阃拢ゴ竺麈偟母魈庍[玩。
很多地方已經修變了,但大體還是那個樣子。
客棧是朱國祥親自主持修建的,如今又擴建了幾間大通鋪,用來給路過此地的商隊夥計和窮人休息。
當初的村塾,已經升級爲縣小學的分校,擁有着官學的機構編制。這在全國獨一份。
王安石當年搞出小學、縣學、州學、太學四級官學體系,對小學校長的要求不高。而大明村的這個小學,規定校長至少得有舉人身份,並且由提學使親自考覈。
接着又去看了下游的江邊茶山,那是父子倆遇到聚寶盆的地方。
“這怎麼還繫着紅布?”朱國祥指着一株茶樹問道。
鎮監史濟之解釋道:“二位陛下的故人說,官家在大明鄉的時候,曾言此茶樹纏住了天馬聚寶盆。鄉民皆稱,大明鎮的山嶺皆是龍脈,此茶樹則是龍脈之眼。天馬有靈性,得昊天上帝之命,在這株茶樹旁苦候天子駕臨。”
朱國祥哭笑不得:“無稽之談。”
史濟之說道:“許多鄉民,會來茶樹前祈福。便是漢中府城那邊,也有百姓專門坐船過來祈福。久而久之,這株茶樹就不再修剪了,任其生長以供祭拜。”
田直方也說:“此樹被奉爲茶神。整個漢中府的茶園主,還有那些本地茶商、過路茶商,都會來這裏對着茶樹拜一拜。”
“靈驗嗎?”朱國祥好笑道。
田直方說:“皆言靈驗無比,我們正在商量給茶神建廟。”
朱國祥說:“建廟可以,不可侵佔耕地,不可擁有廟田,不可官府撥款。”
就當是搞旅遊開發。
史濟之連忙詢問:“陛下可否爲此廟題寫匾額?”
朱國祥非常鄭重的搖頭。
史濟之尷尬的笑着低頭,他似乎會錯意了。
朱國祥看着那株茶樹,端詳良久,離開之時對太監說道:“小鐘,給我也系一條紅布上去。”
第1138章 終章
西鄉縣令吳廷輔,當天傍晚便趕來,還帶着一幫縣衙官吏。
至於漢中知府,估計要明天中午才能到。
洋州在大明初年被降爲洋縣,下轄三縣全部併入漢中府。這幾年有官員提議恢復洋州,一來此爲龍興之地應該設州,二來是爲了把漢中盆地繼續切割。
切割之後,把洋州設爲陝西省屬直隸州,可以防備某天有人割據漢中。
次日清晨,朱國祥在西鄉縣令、大明鎮監的陪同下,帶着家人、故人和隨從前往黑風寨。
沿着小河全是水田,但水稻已經收割,田水也被排幹了,冬油菜苗已長到齊膝深。
“這二十多年來,從鎮上通往龍脊山的沿河地帶,水田數量又增加了四十餘畝,”鎮監史濟之介紹道,“那些地勢稍緩的山下坡地,有大水車提水灌過去,已經從旱田變成水田了。”
勉強可以算梯田,但跟真正的梯田不能比,這種近河的坡地水田在南方很常見。
朱國祥卻迷惑道:“什麼龍脊山?”
縣令吳廷輔解釋說:“龍脊山便是以前的黑風寨所在山嶺。有風水術士觀測,這一片的山脈形似蟠龍,當年的黑風寨便是龍脊所在。上白村那邊的山嶺則似猛虎,跟這邊合起來便有虎踞龍盤之勢。”
白大郎也湊趣道:“其實一百多年就有這種說法,我家的先祖便是覺得風水好,才選在上白村開墾繁衍的。這裏的龍虎氣,多半就是爲了兩位陛下而生。”
田直方說道:“路過此地的術士言,這裏雖然虎踞龍盤,但龍困湠⒒⒙淦疥枴1菹略缒暝邶埣股酵谘咛痢⑼ㄋ⒃焖嚕闶峭鶞灘裏引了水。又在上白村的半山種玉米,玉米比麥子更高可以藏風聚氣。引了水,藏了風,這虎踞龍盤的格局一下子就活了。”
朱國祥笑了笑,沒有參與討論,也懶得去反駁什麼。
大明鎮,乃至西鄉縣、漢中府的百姓,估計都對這套說法堅信不疑。
甚至有一些心思活絡之輩,篤定太上皇必然精通風水。
他們私底下編出各種各樣的段子,什麼兩位陛下得了海外仙人指點,從東南沿海一路望氣直奔漢中而來。途經大明鎮發現了虎踞龍盤格局,於是便在此隱居,並且悄悄打通滯澀的風水。
當年獻給昏君的巨型靈芝,便是龍虎之氣聚而成形的。
甚至薛道光也被請來摻和了一手,助兩位陛下把龍脊山的風水打通。
亦有從黑風山下搬去漢中的村民聲稱,自己某天夜裏起來拉屎,看到黑風寨的方向衝出團團紅光。大半夜的竟然把天空都染紅了,聚成一團一團的紅雲,直至黎明時分才終於散去。
這個小道消息很快被人引用,並且還被各種二次創作。
有人說,那些紅光和紅雲,是太上皇在夜裏煉丹,丹成之時逸出許多紅色丹氣。
亦有人說,那是龍脊山的風水被打通,天地感應降下仙人與太上皇對話。
反正神神叨叨的,什麼說法都有。
朱國祥道:“上次白勝奉命回來,說山上的建築已經荒廢破敗了?”
田直方解釋道:“上山下山不方便,山上已經二十多年沒住人了。我們也不敢胡亂休憩房屋,害怕壞了山上的風水。”
白大郎說:“府、縣、鎮的歷任長官,多次上疏請求在龍脊山上建道觀。但朝廷一直沒有批准,這裏的官民也不敢亂修。期間還有一個道士雲遊至此,跑去龍脊山上結廬修煉,被我帶人用鋤頭扁擔給打跑了。那道士肯定心存不良,想要偷取龍脊山上的龍氣。”
史濟之說:“山頂現在被設爲禁區,不準任何人上山樵採打獵……”
“豈有此理!”
朱國祥終於出聲,斥責道:“山上就算有龍氣,老百姓又偷得走幾分?即刻取消禁令,不準阻攔百姓樵採打獵!”
史濟之嚇得連忙稱是。
吳廷輔則趕緊拍馬屁:“陛下仁政愛民,不啻當世堯舜,此乃天下之福也。”
這裏的大水車又增加了一座,朱國祥來到自己修建的水車旁。
木製水車的零件,已經全部換完了。
就連主體結構的木料都已更換,因爲當初爲了趕工,使用的不是上乘料子,十多年前就開始漸漸朽壞。
朱國祥走過去伸手撫摸,當年的畫面歷歷在目。
常言說物是人非,其實物也非了。這座換完零件的水車,變得更加堅固耐用,已不是朱國祥親手所建那個。
朱國祥離開水車,轉身向黑風山走去。
不對,現在是龍脊山,連山的名字都被改了。
半山腰上,成片的桐油樹倒是鬱鬱蔥蔥,乃當初朱國祥親自帶着村民栽種。煉製出的桐油可以賣錢,也在起兵之初用來製作藤甲!
行至險要處,只能同時容納一兩人通過。
隨行人員害怕出事,讓侍衛攙扶着太上皇、太上皇后、太上皇妃們慢慢通行。
朱國祥說:“這裏易守難攻。當年皇帝帶人攻山剿伲惚簧劫們堵在此處,還是張廣道奔襲繞去後山,才一舉把黑風寨給奪下來。”
隨行官民,聞言紛紛讚歎朱皇帝和張郡王的勇猛。
在山路上走走停停,朱國祥不時停下休息一陣。
過了桐油林地帶,便被官府設爲禁區。長久沒有百姓樵採,植被變得更加茂密,就連山路都長滿荊棘雜草。
侍衛們早有準備,手持柴刀在前方開道,還棒打草叢用以驅散蛇蟲。
終於,來到山頂的黑風寨。
入眼也是一片荊棘草木,各處房屋爬滿藤蔓,甚至連房頂都長草了。還有一處房屋倒塌,連房梁都不見了,估計是被山下百姓偷走的。
官員們的臉色很不好看,居然有人偷太上皇的房梁?
朱國祥卻笑呵呵說:“這裏的有用之物,百姓想拿走就通通拿走吧。”
沈有容也在這裏住過幾年,此刻同樣感慨不已。她走到倒塌的房屋側方說:“這裏以前是石彪跟他老孃住的,屋側的水溝被雜草雜物堵了,屋檐流下的水排不順暢,漫出來把牆角給泡壞便塌了。”
朱國祥嘆息道:“石彪兩年前也死了。”
石彪去世之前,是開封禁軍都指揮使,相當於東京軍區總司令,朱皇帝手下絕對的實權心腹。
現在那個職務,由古三來接替。
“這一片以前是壩子吧?夯實了沒怎麼長草。”一個年輕侍衛軍官說。
朱國祥笑道:“你爹當年便是在這壩子裏操練的。他連左右腳都不分,旗號也總是搞忘記,不知喫了多少軍棍。”
年輕侍衛軍官聽得嘿嘿一笑,繼而又有些悲慼。
他爹是從大明村走出去的普通小兵,攻佔漢中之後做了隊正。由於資質實在太差,一直都在做隊正,只不過從普通部隊的隊正,漸漸調去朱銘的親軍做隊正。
好不容易被外放爲百人將,結果在明金河北之戰陣亡。
年輕侍衛軍官走到壩子中央,踢着零星生長出的車前草,似乎在想象亡父當年是怎麼操練的。
沈有容走到一間大屋前,被侍衛攔着不讓進去,害怕危房突然倒塌。
她透過開了一半的房門,看着空空如也的堂屋,對李清照等妃嬪說:“那年冬至,我們聚在這屋裏喫火鍋。夫君和官家親自片的羊肉,我們婦人一起擇洗菜蔬。雪下得很大,比現在的冬天更冷……”
這十多年,氣候一直在回暖。
“走吧。”
等沈有容帶着妃嬪、子女逛遊一圈,朱國祥轉身準備下山,對鎮監史濟之說:“把那些有用的木料,都拆了搬下山去,任憑附近的百姓自取。樑柱多是些好料子,當年山賯兞粝碌摹!�
史濟之連忙稱是。
下山之時已過了正午,在半山腰撞見匆匆趕來的漢中知府,甚至連洋縣、真符縣令也來了,還有各縣的一些士紳名流。
其中不乏朱國祥的老相識,在朱氏起兵之前,他們曾邀請朱院長去指導農耕。
有個老鄉紳都八十歲了,還顫顫巍巍親自跑來,下船之後讓孫子揹着上山。
一番敘舊,回憶往事,朱國祥越聊越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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