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因此有些初上戰場的新兵,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逃跑,那是他們的父兄反覆告誡的。
“別跑,別跑啊,我們是要倒戈投明的!”張政嘶聲呼喊,簡直欲哭無淚。
恐懼就像是病毒傳播,一傳十,十傳百,轉眼間就有十多支大理部隊潰逃。
高貞壽急得又是擊鼓,又是吹號,不斷調派軍隊去挽回,但根本就阻止不了。乃至於一些還成建制的部隊,在被高貞壽調派堵截的途中,居然也跟着潰兵一起逃跑。
“不要逃,我已決定投靠大明!”
楊忠素也在嘶聲大喊,他麾下六千兵馬已經潰了一半,而楊再興的騎兵甚至還在三四里外。
也就是說,楊氏軍隊根本連敵人都沒見着,就被跑在最前面的潰兵給帶崩了。
各姓騎兵已完成集結,但看着遍地潰逃的步兵一臉懵逼,連帶着好多騎兵將領都帶着部隊遠遠避開。
楊忠素帶着幾個兒子,捨棄潰散的步兵,騎馬跑去跟弟弟的騎兵匯合。
楊忠嚴問道:“怎麼辦?”
楊忠素指着高貞明的騎兵說:“帶兵從他背後衝過去!”
高貞明正在對付騎馬趕來的廣西步兵,但他沒有率領騎兵衝鋒的膽量,只是以稀疏陣型繞着步兵騎射。
騎兵跟步兵玩對射?
那支步兵還有火銃和虎蹲炮?
高貞明越打越焦急,他麾下騎兵更是嚇得不敢再靠近——其實他們沒死多少人,但被火器給嚇破了膽子。
更遠處,明軍的無馬步兵還在小跑前進,試圖過來跟騎馬出擊的步兵匯合。
就在這時,楊氏兄弟率領騎兵趕來。
高貞明連忙對傳令兵說:“舉旗,讓他們繞過敵陣包抄,從敵軍的後方衝擊。”
楊氏兄弟似乎沒看到令旗,加速朝着高貞明的騎兵衝鋒。
雙方越來越近,高貞明終於感覺不對勁,但楊氏騎兵已經在最後衝刺了。
“混賬,楊氏竟然叛亂!”
“父親快走!”
高氏騎兵被楊氏騎兵背後突襲,毫無防備之下瞬間潰敗。
統領這股明軍步兵的李紹立即大喊:“上馬,前面還有結陣未潰的敵軍!”
於是,一千多明軍步卒,紛紛重新尋來馬兒騎上,虎蹲炮和彈藥也用籮筐裝着掛上馬背。
前面兩支大理軍明顯是精銳,他們最先面對楊再興的衝擊,可直到現在還結着大陣沒有潰散。
雖然沒有潰散,但站在原地茫然無措。
統率他們的大理將領,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打。甚至都不敢隨便移動,害怕麾下士卒被潰兵給帶崩了。
直至大明步兵騎馬而來,在數十步外夾起虎蹲炮。
“快逃啊!”
這兩支大理精銳終於扛不住壓力,他們見過被虎蹲炮命中卻沒死的傷兵。
虎蹲炮還未發射,那些大理精銳就潰散了。
整個戰場,愈發混亂。
綿延七八里,到處都是潰兵。
高貞壽已經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被兒子拉着上馬催促逃命。
他身邊還有三千精銳未潰,如果沉着應對,楊再興的八百騎兵根本衝不破。
但遍地潰兵的情況下,那些精銳真能保持冷靜?
楊再興一路驅殺着潰卒,眼睛裏盯着前方大纛,率領騎兵直撲而去。
還沒等他接近,高貞壽的大纛突然就倒了。
卻是高貞壽被兒子和親兵拉着逃跑,麾下精銳也跟着逃命,用來插大纛的木架被潰兵給撞翻。
“敗了,相國敗了!”
散在戰場各處還未潰散的大理精銳,發現高貞壽的大纛倒下,終於確定己方已經徹底戰敗,甚至懷疑高貞壽都被陣斬了。
楊再興衝到大纛處,卻找不到高貞壽的蹤跡。
憤怒之下,他又率兵衝向敵人,發現有敵將就猛追過去,不管姓什麼先砍了再說。
高貞壽的戰馬極爲神駿,很快就越過無數潰兵逃到最前面,驚恐之餘甚至把兒子和親兵都跑丟了。
一路逃回官渡城,在他亮明身份之後,這裏的守軍大驚失色。
高貞壽被請進城裏,腦子還是暈乎乎的。
他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咋就突然全軍潰散了?
他提前做好了誘敵計劃,按理說完全有時間佈置大陣。
敵將率領幾百騎兵突然殺來,完全是不講道理的打法。更扯淡的是,他派出騎兵去阻攔,卻屁都沒有攔住,面對廣西騎兵的衝鋒,他的精銳高氏騎兵居然忘了軍令只會避讓。
怎麼辦?
高氏一族的老巢就是官渡城,此城等於是高氏的私人鄔堡。
經過百餘年的經營,這裏已變成整個大理國的商業中心。
冷風一吹,高貞壽猛然驚醒,騎馬衝到高家祖宅:“召集族人,立即撤往大理,只要金銀財寶,其他的都不要帶。”
官渡城,他不敢守了。
高氏祖宅,只能放棄。
鄯闡府城(昆明)也沒法守,必須率軍退回大理城,然後召集西路諸侯勤王。
第1087章 高氏還在內鬥
“罪將楊忠素,叩見天朝上將軍!”
楊忠素帶着一羣大理將領,匆匆趕來跪拜楊再興。
楊再興駐馬而立,點頭讚許:“你楊家做得很好,緊要關頭倒戈一擊,助我抵定此戰勝局。”
楊忠素連忙說:“將軍神勇,真乃天神降世。我等凡夫俗子,想破腦袋也不能窺測將軍的戰法。原本楊氏郡兵六千皆欲反正,將軍率領天兵來得實在太快,那些步卒還未倒戈就全部潰散了。”
“攔都攔不住啊!”
張政突然哭喪着臉哀嘆:“我那三千郡兵也準備倒戈的,卻在三四里外就被將軍神威所懾,頃刻間潰逃得只剩幾十個親兵。我……我……唉!”
“哈哈哈哈!”
楊再興被這話逗得大笑,心中那是極爲受用,看這些降將也更順眼了。
其餘將領也紛紛發聲,都說自己早就欲降,只不過還沒倒戈就已部隊潰散。
這些傢伙,各自都養着一股騎兵。
他們在步兵陸續潰散之際,看到楊忠素率騎兵倒戈,於是也有樣學樣跟着去追殺高氏軍隊。
雖然行動得比較晚,但好歹表明了態度,總算有一些微末功勞。
李紹在尋不見楊再興的情況下,面對一潰數十里的敵軍,緊急向這些倒戈將領下令,讓他們亮明身份沿途收攏潰卒。
等楊再興回來,降將們已收攏潰卒八千有餘,而明軍也沿途俘虜了上萬潰兵。
“你做得很好。”楊再興當斜頁P李紹。
李紹喜滋滋說道:“大理國相高貞壽的弟弟高貞明被生擒了,是這位楊忠嚴將軍擒獲的。”
楊忠嚴立即挺直腰桿,等着楊再興來表揚。
楊再興點頭道:“極好,給你記下一功。”
楊忠嚴立即呼喊:“爲天子盡忠,爲將軍效力!”
楊再興說道:“那些收攏或被俘的潰兵,你們去尋回各自的兵馬繼續帶領。剩下的無主之兵,由我來統一分配,簡單整編後立即北上。還有,把你們麾下的騎兵交出來,由曹訓率領着即刻撲向官渡城!”
“是!”
各姓主將把騎兵交給兄弟或子侄,全部聚集過去供曹訓調遣。
再加上廣西騎兵部隊,曹訓麾下已有兩千餘騎,風風火火的朝着官渡城而去。
剩下的步兵,開始進行臨時整編,同時又讓李紹帶兵繼續打掃戰場。
楊再興率八百騎那樣驚險衝殺,前後僅死傷四十餘騎。其中有二十多人當場陣亡,主要是戰馬中箭或者馬失前蹄,導致騎兵墜地被摔死、被踩死。
留守山寨的畢進,很快也來報告:“將軍之前奮戰時,有許多敵船從滇池而來。他們還沒來得及靠岸,就看到一些潰兵逃過去,嚇得連忙調頭往北邊撤走了。
楊忠素說:“那些都是高家的郡兵,以及鄯闡府轄內的蠻兵。原有六千人,攻山時死了兩三百。他們乘坐的船隻,則是在官渡附近強徵的商船和漁船。”
楊再興又仔細詢問鄯闡和官渡的情況,那些降將踊躍回答,都想趁機掙一些表現。楊忠素後來又說道:
“南邊的最寧府和秀山郡,郡兵的數量不多,而且還要防禦蠻部。將軍派人帶着高貞壽的大纛旗幟,可以傳檄而定。”
“北邊的會川府和東川郡,是我楊氏的轄地,自然就此歸順大明朝廷。”
“鄯闡西邊的威楚府,是前任國相高量成的領地。此次高量成一直按兵不動,將軍若是西進應當小心高量成。”
“……”
忽有一個叫姚顯壽的降將,咬牙切齒說:“大理之東、威楚之北,那裏原本叫弄棟府(姚安、大姚、永仁),世世代代爲我姚氏的領地。十多年前,那裏被高氏給奪走,改成了統矢府,由高踰城生、高踰城光父子幾人統治。”
楊再興說:“統矢府的情況我知道,就是那幾人的名字不好記。”
姚顯壽說道:“這四兄弟既不服高量成,也不服高貞壽做宰相。他們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這次也沒有真正出兵,只讓我帶兵五百過來做做樣子。高貞壽兵敗的消息傳過去,這四兄弟必然出兵大理,趁機控制大理國主奪取權柄。”
高踰城生、高踰城光等人全都是老陰比。
歷史上,國相高貞壽病逝之後,兩個兒子和弟弟反覆爭奪相位,每一次政變都有些傢伙摻和,通過廢立宰相來壯大自己的實力。
他們陰在幕後做操盤手,把大理國政攪得一團糟。
……
卻說曹訓率領騎兵北上,很快發現官渡無兵防守,無數客商正帶着貨物和錢財逃難。
曹訓留三百騎兵奪取官渡城,又立即北上去鄯闡府城(昆明)。
結果鄯闡也是一座空城,軍隊全部都跑光了。
沿途還遇到一些逃兵,曹訓抓了十多個逃兵詢問,獲得高貞壽率軍棄城西奔的消息。而他抓到的那些逃兵,都是鄯闡府的本地鄉兵,不願跟着高貞壽一起逃去大理。
數日之後,高貞壽領兵逃到祿琫甸(祿豐)。
一路上,好多蠻兵和鄉兵逃跑,他們不願跟着前往大理,只求早點回家與親人團聚。
從滇池坐船逃走的部隊,從戰場逃走的親兵精銳,從鄯闡、官渡兩城帶走的守軍,高貞壽手裏依舊有一萬多大軍。陸陸續續逃走一些,還剩下一萬左右,他又沿途強徵青壯湊足一萬三。
一萬三千大軍,帶着高氏族產,在祿琫甸的邊界突然停下。
走不動了。
高量成率兵堵住了山間通道!
“去給你父親說,讓他老老實實交出麾下兵馬,我可以保住你們父子的性命。”高量成對身邊的年輕人說。
這年輕人,正是高貞壽的次子高壽護,被派來忽悠高量成出兵的。
高壽護從關隘懸筐而下,狼狽跑去見父親,驚恐問道:“真的大敗了?”
高貞壽反問:“我大敗的消息,已經傳到威楚?”
“父親都已經帶着殘兵過來了,戰敗的消息怎麼可能還沒傳到?”高壽護一臉哀容。
高貞壽問道:“高量成想做什麼?”
高壽護說:“他讓父親交出兵馬,可保我父子平安。”
高貞壽陷入沉默。
良久,高貞壽問道:“他是否已經投了明國?”
“不知。”高壽護搖頭。
高貞壽看向前方的關隘和羣山,又看看自己身後士氣衰落的軍隊,長嘆一聲說:“罷了。不管他要勤王還是投明,這些兵馬交給他便是,窮途末路哪還有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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