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875章

作者:王梓钧

  村民可不管那許多,撲過來就把他摁住,用繩子捆了四肢當豬抬走。

  一個鄉下土財主姍姍來遲,氣喘吁吁跑來說:“給他洗臉,頭髮挽起來!”

  很快,蔣寬臉上的污垢被洗乾淨,披散的頭髮也被挽成簡單髮髻。

  那土財主明顯見過蔣寬,哈哈大笑道:“就是這廝,我在北神鎮見過好幾次。你這混賬也有今天啊,逼得我那親家賤賣了百十畝地,連我那親家在北神鎮外的宅子也霸佔了。連宅子帶水田,只給幾十貫就過戶,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鮑員外,真是蔣寬?”

  “就是他,額頭上有一塊刀疤。”

  “發財了!三百貫懸賞,快押去官府領賞金。”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勞煩各位鄉親,等你們回村了,我鮑家辦流水席慶祝。不要什麼禮錢,抓一把米就當是禮金,敞開了肚皮喫流水席!”

  “鮑老爺仁義!”

  “……”

  當晚,連夜審訊。

  但蔣寬自知死定了,什麼也不說,在審訊室裏擺爛裝死。

  從山東和南京外調的官吏還沒到,負責審訊的是燕燾本人,以及從軍隊裏借調的軍官。

  “你那些手下,很多已經招供了,你招不招其實無所謂,”燕燾說道,“但這種大案,越多能對上的口供越好,所以別逼我動用酷刑。朝廷說不能刑訊逼供,但咱做御史的有辦法讓你開口。”

  蔣寬還是不說話。

  燕燾語氣冰冷道:“招供,可以安穩等到結案砍頭。不招,就受盡了酷刑再砍頭。你自己選一個死法。”

  蔣寬終於抬頭:“招了等着砍頭就是?”

  “有必要騙你嗎?”燕燾反問。

  蔣寬說道:“砍頭之前,我要頓頓見肉,每天喝一壺酒。”

  “五天一頓肉,沒有酒喝,”燕燾吩咐道,“先給他來一隻燒雞。”

  大半夜的,城裏的燒雞店被叫開門。

  這幾天沒喫啥東西的蔣寬,狼吞虎嚥啃着燒雞說:“問吧。”

  燕燾問道:“私鹽是怎麼開始的?”

  蔣寬說道:“大概十年前吧,有鹽城那邊的商人找來,讓沙河會幫他們咚禁}。沙河會只負責把私鹽,從寶應寶應的上游鎮,叩交搓幠沁叺暮闈涉偅醽砬喔脑谀┛阝n關北邊轉摺.敃r李孝儉沒參與,也不知道這個買賣。”

  “後來越做越大,被李孝儉發現了。那廝嚇得腿軟,讓我們別做這買賣,說是事發以後兜不住。嘿,殺頭的買賣,哪能收手啊?李孝儉後來默許了,再後來鬧着要分潤錢財,最後甚至把私鹽買賣搶過去。”

  “鹽城哪個商賈?不管是啕}的還是產鹽的,排名前五的淮南鹽商都有份。淮南鹽呤箍隙ㄒ仓椋磕戤a多少鹽他心裏沒數?”

  “河南那邊誰在接貨?這我還真不是很清楚。只曉得商船來自一個叫泰祥叩纳烫枺撠熃宇^的船主叫呂孝,也不曉得是不是真名……”

  “真的,我就知道這些,沙河會只負責在轉撸嫌魏拖掠蔚氖虑槲覀儾还堋!�

  “前任都指揮使?他肯定有份啊,不然我們早被抓了。連續三任都指揮使,只有第一任沒貪贓,但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也沒有嚴查。當時我們也配合,他時不時的緝私,我們給他送功勞,很快就升遷調走了。後面的兩任,都幫忙走私,都是拿了錢的……”

  “按察使?這我打交道不多,都是李孝儉在聯絡。我們被抓進去的兄弟,很多直接放了,也有一些坐牢又減刑出來。基本沒有砍頭和流放的……”

  “府縣兩級官員?朝廷查得厲害啊,主官和佐官有些願意收錢合作,有些卻要當清官睜隻眼閉隻眼。有些看起來是清官,但其實跟李孝儉有聯繫。這個我真拿不準,我是腌臢之人,他們不會親自跟我接觸。”

  “我能確認的……讓我想想。前任楚州知府周廉,這人肯定貪贓了……我爲啥知道?他那小妾還是我弄來的!我以爲李孝儉看上了哪家的女兒,結果後來發現送到了府衙做侍女。說是侍女,其實就是小妾,朝廷不準官員在任職地娶妻納妾。”

  “還有……還有就是現任戶曹掾丁籌,這人剛來的時候還裝模作樣。後來就成了青樓裏的常客,究竟撈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我經常在青樓裏遇到他。爲了討名妓歡心,他一砸就是幾十上百貫。也不給那名妓贖身納妾,非要在青樓裏廝混……”

  隨着楚州府的案情越查越深入,朝堂終於從暗流湧動變得波瀾起伏。

  一封封彈劾奏疏,被髮到東溪園。

  各個文官派系,都有官員彈劾李含章。

  而對於李含章的處罰,朱銘只是私下透個底,目前還沒有正式公佈。

第1076章 最明白的人

  大朝會。

  李含章端正坐在前排,手持笏板,面無表情。

  所有彈劾奏疏,全部被皇帝留中了,而且還給出了理由:等案子查完再說。

  又是二十日過去,本該保密的案件信息,一件件的傳到洛陽這邊。

  沒有用電報,純粹走水路。

  昨日,朱銘開始安排淮南職務調動,這意味着相關涉案官員正式罷職。

  張肅的“權理淮南左佈政事”,變成了真正的“淮南左布政使”。另一位叫曹正邦的官員,被調去接任淮南右布政使。

  淮南按察使、都指揮使……也通通換掉。

  這種省級三司衙門主官,就連吏部尚書也沒資格直接任命。必須由部院大臣提名,再交給內閣表決,最後獲得皇帝批准纔行。

  當然,皇帝也可以直接任命。

  朱銘此時的權力,遠超廢除宰相制度前的朱元璋,這是內閣制帶來的皇帝集權結果。

  新上任的淮南三司主官,被各個派系瓜分!

  在官員的提名和決議過程中,李含章從頭到尾不發表意見。皇帝都提前給他透底了,把他的處分都確定了,李含章還能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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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溥�有什麼要事奏報?”

  “臣有事稟奏!”

  率先站出來的是御史徐良能,此人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但進士做官還不到十年。

  他身爲御史,卻並非什麼“御史派”,而是徹徹底底的“江西派”。

  歷史上,徐良能是一個清官兼幹臣,完全憑政績獲封男爵之位。

  卻見徐良能手持笏板站出,開啓了對李含章的猛烈攻擊:“陛下,郡縣制確立以來之所謂分家,只不過是分產析戶而已。遷徙之人,本身怎能割斷香火?皆爲其子孫開堂立宗。李首相一刀切斷與楚州李氏的關係,此謂不孝!”

  “明知族侄在家鄉爲非作歹,不予糾正是謂不悌。如果真糾正不了,就當上報朝廷,否則便是不忠。坐視家鄉百姓被魚肉而無動於衷,端的可稱不仁。”

  “此等不孝不悌不忠不仁之輩,怎能高居首相之職?首相如此,天下官員豈不紛紛效仿?”

  這套攻擊言辭太過犀利,朱銘身爲皇帝也不由正襟危坐。

  其餘官員,也紛紛側目。

  李含章自然是坐不住,站起來說:“遷徙分家,符合周禮,並非不孝。臣多次派人回鄉訓斥,希望那族侄能改過,也非不悌。至於不忠不仁,臣實不敢當此罪名,不過是在親親相隱。”

  徐良能冷笑:“若你的族人址矗阋惨H親相隱嗎?”

  李含章說:“陛下,若真有族人址矗甲允且罅x滅親的。”

  “只你有親人,那些被魚肉的百姓就無親人?閣下親親相隱了,置楚州百姓於何地?”徐良能說道,“如果是尋常士子,親親相隱還說得過去。可閣下是當朝首相,就該有致君堯舜上的擔當,楚州官吏那樣殘民虐民,聖天子還怎麼做堯舜?你這是陷天子於不仁!”

  這帽子扣得,一頂比一頂更大。

  又一位叫龔茂良的進士出列,此君才二十多歲,歷史上以首席參政之身代理過宰相。

  而且,龔茂良哪一派都不是,至少暫時沒有清晰的派系身份。

  他居然站出來攪混水:“原淮南左布政使楊諳,坐視治下官吏貪贓枉法、殘害百姓,卻始終沒有上報朝廷查處。當初,是誰提名把楊諳調去淮南的,也應當追究其舉薦失察之罪!”

  這話差點把朱銘逗笑了,當場記住這個年輕御史的名字。

  幾年前,楊諳調去淮南做左布政使,恐怕也是李含章的政敵在下套。龔茂良頭鐵得很,直接把這事兒給挑出來,瞬間得罪了一大幫子重臣。

  朱銘掃視閣部院大員,發現全都目不斜視,坐在朝堂上一言不發。

  很明顯,這些重臣非常謹慎,不願有任何表態,由着中低級官員去衝鋒陷陣。

  陸陸續續的,又有幾個中級官員,對着首相李含章開噴。

  李含章的嫡系也站出來幾個,但因爲是他們理虧,漸漸被辯得啞口無言。

  終於,有一個叫崔鶴年的李含章嫡系,調轉槍口把張廣道拖下水:“淮南都指揮使郭雄,乃是兵部張尚書舊部。此人調去淮南任職,也是張尚書提名的,亦當追究舉薦失察之罪!”

  張廣道站起出列:“臣識人不明,請求陛下責罰。”

  朱銘問道:“該如何責罰?”

  無人回答。

  各派系文官打算集火李含章,都不願把張廣道也拉進來。

  朱銘點名問道:“梁異,你說說。”

  梁異硬着頭皮站起:“罰俸三月即可。”

  朱銘掃視其他大臣,等了許久無人說話,他才補充道:“罰俸三月,降武勳一級。”

  “臣領罰!”張廣道舉着笏板退回去坐下。

  朱銘又說:“同意罷免首相的閣部院大臣出列。若超過一半,朕就罷免首相。”

  梁異剛纔出列回答問題,此刻站在那裏等待。他發現沒有重臣支持罷相,於是連忙又退回去坐下。

  小嘍囉們攻擊了半天,閣部院重臣們卻慫了。

  他們這次只是試探性鬥爭,對首相進行不結盟圍攻,在不清楚皇帝態度的情況下,沒有一個人敢真正亮出刀子。

  突然,陳東站起來了。

  腥艘惑@,有些人還面露喜色。

  陳東卻說:“臣不贊成罷免首相。”

  “那你站出來做什麼?”朱銘問道。

  陳東說道:“臣請恢復前宋的六察制度。”

  此話出口,谐冀泽@,一個個愕然看向陳東。

  陳東繼續說:“國朝的督察院,雖然也能監督京朝官,卻並未有專職監察人員。尤其是朝官,一個個位高權重,若不恢復六察制度,恐怕沒有御史敢糾察重臣。”

  宋承唐制。

  唐代的御史,有“巡按十道”和“分察六司”兩種。

  巡按十道,就是跑去地方巡察。

  而分察六司,則是糾察尚書省六司。發展到宋代,直接變成糾察京城的所有機構。

  一旦恢復六察制度,督察院的權力陡增。但左都御史出身的官員,恐怕今後就與首相無緣了。

  陳東突然跑出來說這個,等於他徹底放棄做首相的資格,換取督察院擁有更多權力來糾察京朝官!

  同時,陳東也是在向皇帝表態:“御史派”官員不跟任何派系勾結,通通都是鐵桿帝黨。

  魏良臣心下一聲嘆息,他還想今後做首相呢,現在估計沒有任何希望了。

  朱銘問道:“誰反對恢復六察?”

  無人反對。

  誰反對就是誰心裏有鬼——你若持身清白,還怕御史來查嗎?

  朱銘微笑點頭:“既然都不反對,那就恢復六察制度,在督察院設立‘六察司’。”

  隨即又說:“朕亦有錯,從今日起改正。以後,做過吏部尚書或左都御史者,不得擔任首相,最多升到副相。”

  這次李含章被各派圍攻的源頭,就是做了吏部尚書又做首相,兩兩疊加起來搞得勢力發展過大。

  朱銘改革官員升遷制度,等於是給各派系官員一個交代。

  罷免首相,肯定不會。

  因爲找不到代替者,選誰繼任首相都不能服校綍r候會引起更加混亂的派系爭鬥。

  各派官員瓜分淮南省職務,也算嚴重打擊了李含章派系,把李含章的門生故吏徹底趕出淮南省。

  朱銘最後宣佈:“首相李含章,用人失察,御下不嚴,縱容族人胡作非爲而不報。削其一切加官和官銜,暫且留職察看。若有再犯,罷免首相職務!”

  “陛下聖明!”

  谐箭R呼,已然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