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874章

作者:王梓钧

  旁人不知道,李含章其實多次派人,暗中回鄉告誡李孝儉收手,而且召集族老們商量處理。

  但李孝儉一脈,纔是楚州李氏的宗子嫡系,李含章反而屬於李氏宗子旁系。

  李孝儉每次都表面答應,賭咒發誓說要好生做人。

  這傢伙不斷捐贈錢財和土地做族產,又掏錢聘請名師教導李氏子孫,還扶持那些家境困難的李氏族人。

  漸漸的,大部分楚州李氏族人,竟然覺得李孝儉是大好人,甚至把他選爲了李氏族長!

  而李含章的所作所爲,反成了只顧自己、不顧家族。

  面對諸多族人的抱怨,李含章終於下定決心與家族切割。

  朱銘說道:“你那族侄夠能折騰的,淮南省按察司衙門,從上到下都爛完了,恐怕找不出幾個好人。就算有個別官員不貪,肯定也被排擠得做不成事。都指揮使司也爛得差不多了,至少從鹽吆拥戒钸河一線,那裏的駐軍和漕軍都在搞走私。府縣兩級官吏,官員至少爛了一半以上,吏員估計全是貪贓枉法之輩。淮南三司官員,具體有多少犯事很難判斷。”

  李含章聽得瞠目結舌。

  他讓兄長回去分家的時候,李孝儉還遠遠不如現在囂張。當時的淮南省官場,也比現在清白得多,否則歷次嚴打早就暴露了。

  這才又過去幾年啊?

  居然把淮南省官場給腐蝕得七七八八!

  那腐化速度不是“1+2”,而是呈幾何倍發展。尤其是最近兩三年,隨着沙河會不斷壯大,好多胥吏紛紛加入幫會,就連李孝儉也攔不住“黑白融合”。

  按照李孝儉的本意,胥吏是胥吏,幫會是幫會,黑白兩道互相配合。

  結果呢?

  不斷有幫會分子被聘爲皁吏,不斷有吏員兼做幫會分子。

  黑白已經不分了,新上任的官員,很容易稀裏糊塗就被拉下水。

  老家鬧得那麼大,李含章就算分家切割也難辭其咎,他站起來端正作揖:“臣請退休養病。”

  朱銘說道:“首相你先繼續做着,加官全部剝奪,官銜削去三級。”

  這個處罰,讓李含章慶幸而又失落。

  除了首相官職外,他的各種榮譽頭銜直接被擼光,官銜也變得在內閣裏面墊底。

  外行人或許覺得這是自罰三杯。

  但真正躋身官場的,卻知道每一個職務,不管是虛的還是實的,那都代表着榮耀與權勢。

  對李含章本人來說,這也是一個危險信號。

  下次再出紕漏,可能就要罷相了!

  幸好他跟家族切割得早,否則這一回的處罰結果,肯定跟翟汝文一樣直接退休。

  陪皇帝、太子游了一陣東溪園,李含章躬身告退。

  看着還有點迷糊的太子,朱銘問道:“沒弄明白?”

  朱洋作揖:“請父親明示。”

  朱銘詳細解釋道:

  “李含章以前掌控過吏部,又年紀輕輕入閣,擔任首相也是好多年。他的門生故吏遍天下,可吏部尚書被我換了好幾個。再加上那幾次嚴查貪腐,官員變動極大,新冒出頭的官員,跟李含章的門生故吏衝突嚴重。”

  “幾大文官派系的首領,其實不想再起波瀾,至少是不想主動挑事的。但他們各自派系的官員,爲了升官會推着他們走啊。不鬥也得鬥,否則怎麼做派系首領?這次的事件,無非是把暗中爭鬥,變成了擺在檯面上的明鬥。”

  “謩澲耍闶悄腔茨嫌襾颜䦶埫C。他是你爺爺的人……”

  “祖父?”朱洋大驚。

  朱銘點頭:“你爺爺退位做太上皇,很多人痛哭勸阻,其中一些是真心在勸。張肅是前宋宰相張商英的侄孫,以前做過西鄉縣的主簿,他最先發現大明鄉有問題。但因爲被處處掣肘,並未對大明鄉造成損失,反而跟你爺爺有了交情。”

  “如果你爺爺還在位,張肅早就升到中樞了,至少也是一個左侍郎,距離尚書只有一步之遙。但你爺爺退位了,他兜兜轉轉升得很慢。他謩澩背龌茨习讣皇窍氚炎蟛颊冠s走,自己趁機暫代職務,負責淮南移民撈取政績;二是幫助梁異攻擊李含章。”

  朱洋點頭說:“梁閣老是祖父的嫡傳大弟子,聽說差點成爲祖父的義子,他確實是這個派系的首腦。但就算李首相被罷免職務,內閣排在他前面的也還有兩位,怎麼也輪不到他啊?”

  朱銘笑道:“排在梁異前面的閣臣,一個是張鏜,一個是陳東。張鏜雖是文人,但他出身軍伍,還曾領兵打過仗。如今兵部和樞密院,皆被武將掌控,張鏜是不可能做首相的。同樣的,陳東出身督察院,另一位閣臣魏良臣也出身督察院。督察院的勢力過大,就連左都御史都被我換了。兩位御史入閣,難道還能讓其中一個做首相不成?”

  “父親如果親自任免首相,誰做這個位子都可以。”朱洋說道。

  朱銘微微搖頭:“強行任命首相當然可以,這是皇帝的權力。但武人勢力不得過重,否則那幫軍將很難壓制。而御史出身的陳東和魏良臣,他們得罪了太多人,一旦做了首相,會激化文官派系的矛盾。”

  朱洋說道:“那他們這輩子都不能做首相了?”

  “當然不是,”朱銘說道,“兵部尚書或者樞密使,若有一個職務由文官擔任,張鏜做首相也是可以的。陳東和魏良臣二人,若有其中一個病故或退休,另一個做首相也是可以的。”

  朱洋仔細思索一番,作揖道:“多謝父親教誨。”

  朱銘還有一句話沒說,他懷疑張鏜也牽扯其中!

  張鏜是副相,會沒想過再進一步嗎?

  張鏜和李寶勉強可算同鄉,兩人的私交極好。淮南總兵李江,又是李寶的心腹。

  張鏜、李寶二人,有沒有可能順水推舟,一起拆李含章、張廣道的臺?

  畢竟,淮南都指揮使郭雄是張廣道的人。如果把李含章、張廣道一起搞下去,張鏜就有了做首相的資格!

  張鏜雖然代表武人進入內閣,但執掌兵部的張廣道,卻是張鏜升任首相的拖累。

  對於這些亂七八糟的爭鬥,朱銘並沒有特別生氣。

  小學生競選班長都有明爭暗鬥,更何況是偌大一個國家的宰相權柄!

  這次的淮南貪腐案,僅僅是一次試探性進攻。

  不管張鏜有沒有親自下場參與,他跟張廣道之間都肯定變成仇敵。

  再怎麼鬥,只要守規矩即可。

  誰敢把朝堂矛盾延伸到戰場,朱銘不介意殺雞儆猴,就算是開國勳臣他也殺!

第1075章 羣械牧α�

  淮南之事,案情複雜,首先查的自然是走私食鹽。

  短短兩天就確定了走私屬實,因爲涉案人員實在太多,好些官吏被嚇得直接招供。

  除了手裏有命案的沙河會幫凶煊玻漯N幫幸布娂娙鐚嵐┦觥R驙懰麄儽旧砭褪瞧胀ǖ拇ぁ⒖嗔Α⒖y夫之類,爲了討生活被迫加入沙河會,幹着殺頭的買賣卻拿着做牛馬的錢。

  其中一個幫惺沁@樣供述的:

  “小民以前在北神鎮碼頭扛包,靠賣力氣喫飯……要是不加入沙河會,根本就接不到活幹,繞開沙河會接活還會捱打……小民也要養家餬口啊,不進沙河會就要餓死……”

  “咱也知道那是私鹽,可不幫忙咦卟恍小糇哦俳稃}走幾十裏,夜裏繞過鈔關摸黑裝船,累死累活才能拿三十文錢,還不如以前在碼頭扛包呢……後來換了手推車,倒是能省些力氣,一趟叩靡哺嗔耍ゅX卻降到二十六文……”

  “忙活一整夜,還全是體力活,纔給二十六文工錢,不是被逼的誰願意去幹?”

  “咱們也扎堆去鬧過,卻被那些打手用棍棒收拾,我有個村鄰甚至被打斷腿。”

  “估計是嫌工錢開銷太大,而且也不那麼怕官府,後來又改了私鹽路線。先推車繞過鈔關走幾里地,在鈔關的眼皮子底下,轉用小漁船往北邊撸钺嵩傺b上那些商船。”

  “到後來小漁船也不用了,鈔關北邊有空船在那裏等着,徑直從貨棧把私鹽搬上船去……”

  “啊?鈔關的官吏曉不曉得?他們又不是瞎子,肯定看得到啊……”

  “私鹽是怎麼出官棧的?肯定不是官棧啊,相公老爺們修了私棧倉庫……肯定不合規矩,咱們做苦力的都知道,鈔關附近不允許設私棧,不然逃稅走私也太容易了……可那些私棧倉庫就是修起來了,官老爺們都不管,咱這些苦力還能說啥?”

  “現在怎麼咚禁}?進鈔關以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卸貨,用獨輪車邘桌镞M私棧倉庫,再叩胶舆吷现匦卵b船。卸貨的船不從南邊過關,裝貨的船不從北邊過關,鈔關的老爺們就懶得去管……”

  “有沒有通過鈔關走私的?這個不好說……我還找人打聽過,爲啥李老爺要費事繞過鈔關?聽說地方官府雖然也能管鈔關,但其實是戶部派人來直管的。我還聽說啊,鈔關的官老爺雖然品級不高,但都是年紀輕輕的進士相公。以前,出過事……”

  “出了什麼事?我也是聽說的啊。”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個姓孟的鈔關主事,因爲查到鈔關稅吏幫忙走私,當場把人抓去按察司處置,聽說還捅到了朝廷那邊……兩個鈔關吏員被處死,二十多個流放、坐牢的。從那以後,末口鈔關就經常有御史來查,李老爺再也不敢打鈔關的主意……”

  “依我看啦,這回要是不出事,再過幾年鈔關也要聽李老爺的。”

  “鈔關的有些胥吏,也被拉去加入沙河會了,一直在幫着私棧貨倉做眼線,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都會報信。等再來一個貪錢的鈔關主事,到時候鈔關從上到下都會幫着走私,也不必再讓我們這些苦哈哈用獨輪車推了……”

  從這個幫械墓┰~來看,淮南食鹽走私是不斷進化的。

  而且中間還有曲折,遇到一個混不吝的鈔關主事,搞得末口鈔關被戶部和督察院盯上,李孝儉好幾年不敢直接拉鈔關下水。轉而採取循序漸進的做法,一點點腐蝕鈔關的基層稅吏,並等待風頭過了再把官員拉下水。

  這次如果還不嚴查,末口鈔關全員腐化是遲早的事。

  “鈔關北邊那些空船是誰的?不知道,但船工是河南人。他們從河南邅碚涁浳铮侠蠈崒嵲谀┛趫箨P交稅,然後就等着裝私鹽咦摺覜]打聽過,那些河南船工口風也緊,問他們啥也不說……”

  “鈔關南邊的私鹽船?從東邊鹽吆舆^來的……不是漕船,就是尋常的貨船……誰敢用漕船搞走私啊,朝廷每年都要嚴查,用漕船咚禁}早掉腦袋了……”

  “相公老爺們行行好,我只是個做苦力的……知情不報也有罪?我我我……這楚州吆右淮睦习傩眨膫�不曉得在咚禁}?又有哪個敢去報官?你們乾脆把百姓全抓了……”

  ……沙河會的會首蔣寬,終究還是被抓了,而且是熱心羣信に偷绞〕堑摹�

  他逃走的當晚,總兵李江就出動了三千兵力,坐船在吆舆叺母魈幋迩f登陸搜捕。

  雖然沒把人給抓住,但李孝儉、蔣寬出事的消息,卻因此迅速傳遍山陽縣的四里八鄉。

  這廝惡名昭著,別說底層百姓,就連許多士紳地主,都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鄉下士紳聯合保甲長,主動配合官府抓人,並讓各村百姓注意可疑人員。

  無數的人民羣蟹e極響應,稍微有一個陌生人進村,就會引起村民的警醒並報信。

  一些沙河會的高級幫校驙懡洺t~肉鄉里,也被老百姓扭送到官府。

  “鮑老爺,餘六嬸去河邊打豬草,看到個叫花子模樣的男人……也不進村討飯喫,在河邊的沙田裏偷香瓜。餘六嬸也沒見過姓蔣的,裝沒看到就回來報信了……”

  “悄悄去請韋保長,讓他召集青壯。咱家裏的僕人也叫上,記得不要聲張,別把人給嚇跑了……”

  蔣寬的日子很難過。

  官府查得太緊,搜捕他的士兵太多。

  不僅是搜捕他,還搜捕畏罪潛逃的官吏,以及沙河幫的那些高級幫小�

  別說到城鎮去買東西喫,就連鄉下草市他都不敢挨。

  每天只能晝伏夜行,自帶的乾糧喫完了,就去路過的地裏偷東西喫。

  他打算扮成乞丐逃去山東,然後再逃去河北或遼東。在那邊潛伏一陣,等風聲過了再花錢置辦產業,聽說遼東地廣人稀很容易落戶。

  蔣寬正啃着香瓜。

  這是一片比較肥沃的沙土地,混種着香瓜和蔬菜卻不種糧食,估計田主是要挑到鈔關或北神鎮去賣。

  他聽到有人來了,連忙趴在壟溝裏躲避。

  一個鄉下老婦揹着柳筐路過,很快又去而復返,這讓正在啃香瓜的蔣寬生出殺心。

  卻聽那老婦喊道:“三子,快把我鐮刀拿來,我打豬草忘了帶鐮刀……這兔崽子,放牛隻曉得貪耍,耳朵跟聾了一樣!”

  蔣寬放下戒心,繼續埋頭喫瓜。

  附近沒有什麼山,也不見小樹林,白天他很難藏身。麥子也已經收了,看能不能尋到玉米地躲起來。

  喫過兩個香瓜,蔣寬趴伏着緩緩移動。

  玉米地挺遠的,畢竟這裏是河邊。除了枯水期不能從吆尤∷喔龋匠r候取水是沒人管的,靠近水源的良田誰捨得種玉米啊?

  “就在那邊,老婆子看他趴在壟溝裏!”

  “不見了,被摘了幾個香瓜,瓜蒂都還是新鮮的。”

  “肯定沒有跑遠,男女老幼都過來搜,各處田口要安排人放哨!”

  “那姓蔣的官府懸賞三百貫,都打起精神來,抓到了賞金大家一起分。”

  “快看看那邊的麥田,草垛後面可以藏人。”

  “……”

  羣械哪_步聲越來越近,蔣寬嚇得魂飛魄散,趴在麥草垛後面不敢露頭。

  “阿孃,這裏有人!”

  一個帶着稚氣的童聲響起,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小孩子走路居然沒腳步聲。

  蔣寬拔腿就跑,很快陷入絕望。

  卻見四面八方都有村民湧來,無論男女都拎着棍棒、鋤頭之類。

  他身上雖然帶着一把短刀,可他如果真敢出手傷人,分分鐘就要被憤怒的村民打死。

  蔣寬裝出一副傻子模樣,歪嘴斜眼說道:“肚子餓……喫飯……要喫飯……”

  裝得還挺像,而且出逃之前,他特地換了一身粗舊麻衣,這幾天已然沾滿污垢形私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