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869章

作者:王梓钧

  根據北宋熙寧十年的統計數據,楚州該年的商稅18995貫,而揚州的商稅只有10887貫。

  如今,楚州成了大明淮南省的省會,再加上政策的改變,營商環境變得更好,這裏就愈發興旺起來。

  即便商稅的稅率有所下降,許多苛捐雜稅也被廢除,但楚州府在大明神符元年,商稅依舊達到了驚人的24087貫!

  大明朝廷,現在特別有錢。

  “剛纔的會議內容,整理成文給我過目。”楚州知府聶問吩咐道。

  “遵命!”姜噩拱手退下。

  姜夔還未出生,也不知道能不能出生,反正他爹姜噩已考上進士。

  新科進士,觀政三月,姜噩因爲表現優秀,被分配到楚州府做正九品書記官。僅僅做了半年,就被新來的知府選中,擔任知府的專職書記,也就是省會城市一把手的大祕!

  宋代類似祕書的官職很多,有觀察支使、掌書記等等。

  朱國祥改革官制時,通通改爲書記官。

  即,掌書記就是祕書長,書記則是普通祕書。

  由於朝廷不允許私自聘用幕官——開府除外,各級衙門的掌書記(祕書長),其實還擔任着類似師爺的角色。

  縣衙一級,只有祕書長屬於品官,而且多由老吏轉官後擔任。普通祕書皆爲二等文吏。

  州衙一級,有2個普通祕書爲從九品,其餘皆爲一等文吏。

  府衙一級,有4個普通祕書爲正九品,其餘皆爲一等文吏。

  這樣做的弊端是官員數量變多,行政開支變大。好處卻是朝廷對地方衙門的掌控力更強,而且杜絕了師爺羣體的出現。

  就連宋朝都沒有師爺,朱銘自然不允許明朝冒出來。

  清朝的一個縣令,僅師爺頭子就有好幾個,你猜這縣令是怎麼有錢發工資的?

  現在明承宋制,新科進士初次授官,頂多可以直授縣丞,那些屬於鳳毛麟角的存在。

  所以對名次不好的進士而言,第一個職務被分配做書記(祕書),就成了頗有政治前途的選擇。

  如果被一二把手選爲專職祕書,就更是撞大吡耍�

  楚州知府專職祕書姜噩,仔細整理會議記錄,並很快就寫出一篇文章,次日拿去交給知府聶問。

  聶問看完,點頭讚許:“君有大才。文采斐然又通俗易懂,雅俗共賞實在難得,讓文吏謄抄送往各曹辦理吧。”

  姜噩轉身走了幾步,忽又停下說:“太守,此次徵召移民數量較多,得防着那些胥吏趁機害民。”

  聶問說道:“徵召移民期間,你若有聽到什麼動靜,不要擅自出面干涉,記錄下來交給我酌情處理。”

  “是!”姜噩拱手退下。

  徵召五萬退伍兵或民兵,那是都指揮使司及下屬衙門的事情。

  姜噩所在府衙屬於治民官,因此只管徵召普通移民。總計十五萬移民,攤到四個人口大省,每個縣的數額其實不算多。

  大明朝廷把漣水、泗州都划進了楚州府,全府總計徵召移民3855人。根據不同的行政定位,大縣移民500多人,中縣移民400多人,小縣移民300多人。

  楚州府的人口密度極大,一個縣移民三五百不算啥。

  甚至,如果官府刻意隱瞞消息,鄉村地區又相對信息閉塞,移民工作甚至掀不起啥浪花。

  數日之後。

  姜噩穿着布衣在城內閒逛,表情變得越來越陰沉。

  知府嚴令不得張貼告示,也不準官吏肆意宣揚,但短短几日城內就傳遍了。

  如果只是這樣還算正常,畢竟總有管不着嘴巴的小吏。

  不正常的是,移民信息被人故意歪曲!

  姜噩上前朝着幾個路人抱拳問候:“諸位兄臺是從哪來的消息?我怎麼聽說只徵召三四千人,而且不涉及城鎮戶籍。”

  這些扎堆的街坊,並不認識府衙祕書。

  他們見姜噩舉止從容、風度翩翩,下意識認爲是哪位富人家的士子,連忙態度恭敬的回禮問候。

  一個街坊說:“小相公莫怕,有功名的士子,還有在官學讀書的學生,官府這次都不會來強徵。就算沒有功名,沒在官學讀書,官府也會優待讀書人,無非就是多給幾個錢而已。”

  “你們聽誰說的?”姜噩再次發問。

  另一個街坊說:“我有親戚的朋友在縣衙做事,那裏面傳出來的還能有假?”

  姜噩繼續刨根問底,這些人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鬼知道他們是從哪兒聽到的謠言。

  姜噩又去問了幾撥人,便急匆匆趕回府衙。

  “太守,有人故意使壞,”姜噩說道,“市井謠傳楚州府要移民上萬,而且只要送錢就能僱人代替。”

  “知道了,”知府聶問吩咐道,“勒令各縣張貼告示,把實情公之於校O碌氖虑槟憔筒灰俟堋S窇撘呀浀绞〕橇耍梅纸o他們一些功勞,總不能讓御史們白跑一趟。”

  姜噩瞭然,拱手告退。

  聶問又說:“把荀大判叫來。”

  “是!”

  姜噩離開房間,到隔壁去請府判。

  楚州府通判叫荀茂,快步來到府衙黃堂,跟聶問互相見禮問候。

  隨口聊了幾句,聶問說道:“有人想借機斂財、魚肉鄉里,荀兄且約束一下自己的屬官。關乎軍國大事,楚州又是府城,肯定有御史來巡查。御史至今還未現身,估計已在微服私訪了。”

  “我省的,此事如果辦砸了,你我都要喫掛落,”荀茂不提他跟聶問的日常矛盾,而是試探道,“李家那邊……”

  聶問笑道:“咱們管不着,也不敢去管。”

  “確實。”荀茂會意點頭。

  楚州府最大的坐地虎,便是首相李含章的族人!

  李含章的父親已經過世,兄長在外地做官,他把母親接去洛陽居住,楚州這邊其實已經沒有至親。

  但是,還有堂兄弟和族兄弟,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族親。

  有些人打着李含章的招牌胡作非爲,只要沒有涉及命案,地方官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許多地方官員,甚至故意討好李氏,希望藉此搭上李含章那條船。

  ……

  省城郊外,北神鎮。

  一隊官差風風火火殺來,他們先是奉命在鎮上張貼告示安民,然後直接違背告示內容去鄉下斂財。

  “嗙嗙嗙!”

  官差猛拍鎮外一處大宅的院門。

  有僕人小心翼翼開門,把他們請進裏面去,戶主已經聞訊趕來迎接。

  官差頭子見面就說:“龔員外,你可知徵召移民之事?”

  這個被稱爲龔員外的富戶說:“略有耳聞。”

  官差頭子繼續說:“你雖然分家了,但你這戶籍名下,卻有六個青壯男丁。縣衙的老爺們已經決定了,要從你家徵走一個。”

  龔員外說道:“在下的長子,外出遊學未歸。其餘几子,也都在讀書,還有一個在讀官學。”

  官差頭子說道:“拋開讀過官學的,你家的男丁數量,也夠被徵召移民了。”

  “請借一步說話。”

  二人並肩走到偏僻角落,龔員外拿出十幾塊銀元:“諸位兄弟且拿去喫茶。”

  官差頭子大怒:“你這是打發要飯的?”

  龔員外討好道:“還請官人說個準數。”

  官差頭子說:“五百貫。”

  “五……五百貫?”龔員外雙眼圓瞪。

  官差頭子語重心長道:“唉,你也是個不識好歹的。別的富戶都去李老爺家孝敬了,偏偏你沒有半點動靜,還勞煩咱兄弟幾個上門來費口舌。”

  龔員外說:“能不能通融一二?我這分家之後,財力大不如前,又有幾個兒子在讀書……”

  官差頭子直接打斷:“四百八十貫,一文錢都不能再少。若是不給,就直接抓人。”

  龔員外愁眉苦臉,敢怒不敢言,乖乖回房取來錢財消災。

  富戶的錢,李老爺拿大頭,官差們只能喝湯。

  又走訪了幾家富戶,那些官差笑嘻嘻回城。

  至於普通百姓,自有保甲長去催促。保甲長搞不定,官差們纔會出馬。

  此時此刻,這位龔員外遊學在外的長子,正帶着一個同窗好友走訪鄉村。

  “燕兄做了御史,還被派來楚州府,能不能立功就看膽子有多大。”龔彌遠笑着說。

  御史燕燾垂手而立:“李家真敢借這種大事斂財?”

  龔彌遠說道:“何止李家,下面那些胥吏也得喫飽。所有的保甲長,都必須給胥吏上貢,否則就給他們多攤派名額。保甲長會自己掏錢嗎?還不是讓各自保甲的小民來湊。哪家拿不出錢來,那就得被徵走男丁做移民。”

第1069章 刁民們不配合

  沙河南岸。

  龔彌遠帶着燕燾來到一處鄉村。

  燕燾沿途觀賞景色,連連讚歎說:“田連阡陌,雞犬相聞,黃髮垂髫皆怡然自樂。好一番世外桃源!”

  龔彌遠說道:“前宋昏君在位時,可沒有這般好日子。花石綱雖禍害江南最甚,但淮南這邊遭的罪也不輕,隔三差五徵發淮南民夫呋ㄊV。如今朝廷徵發移民,一個縣才三五百人,而且官府還給糧食。跟前宋比起來算得什麼?前宋民夫不但徵得又多又頻繁,而且還要自己帶喫的喝……”

  燕燾打斷道:“怎能拿前宋昏君跟當今聖天子比?”

  “是愚弟失言了,”龔彌遠尷尬一笑,“後來山東倏苡种粒瑑H是那宋江,就來來回回好幾趟,淮南百姓可遭了大罪。後來吆邮蓿拥烙俜e嚴重,漕叨紨嗔恕:闈珊昴隁餅E,一淹就是兩三個縣。國朝建立之後,大明聖天子體恤淮南百姓。疏通了河道,免除了雜稅,洪澤周邊也退田還湖,還新開挖了許多灌渠。如此種種,方纔有眼前這般桃源景象。”

  “着實不易,”燕燾憤慨道,“此等盛世,怎能讓那些蠹蟲來敗壞!”

  龔彌遠說:“相比前宋,其實這不算什麼。李家再囂張跋扈,也不敢把人往死裏逼。胥吏再魚肉鄉里,也必須掌握一個分寸。這要是放在前宋,李家可稱仁義,胥吏可稱清白。豪門大族和官府小吏,爲何如此小心翼翼?都被聖天子的霹靂手段嚇到了啊。”

  燕燾點頭贊同:“風氣確實變了。二十年前司空常見的事情,現在無論官民都知道不應該做,就算做起來也遮遮掩掩尋個由頭。此朝廷教化之功。教化地方,不但要用禮法,還要用到律法!”

  “前面便是愚弟的恩師宅邸,”龔彌遠說道,“恩師喚作李諱述賢公,也是首相李閣老的族人。李家在楚州府分支很多,不能一概而論。對於李氏主宗現在的做法,恩師也經常唾罵,認爲他們敗壞了李氏的門風。”

  燕燾問道:“李閣老可曾回鄉過?”

  龔彌遠說道:“李閣老日理萬機,自不可能親自回鄉。但他的兄弟回鄉祭過祖,順便分家更換戶籍,還把宅子和田產贈給了李氏宗族。”

  “也就是說,李閣老已經跟老家這邊切斷了關係。”燕燾說道。

  龔彌遠笑言:“戶籍遷走了,家產也分割了,自是斷了關係。但又如何真斷得了?李氏主宗的所作所爲,李閣老肯定知道的。我那恩師曾寫信去京城告狀,李閣老立即派人回來怒斥族親,還對地方官說不要顧及他顏面。但哪個當官的敢啊?那些李氏族人,稍微收斂了幾個月,就又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

  燕燾也是無語。

  他把自己代入李含章,發現不可能做得更好。

  分家遷走,財產不要,還派人回來警告。如此種種,已盡本分。總不能親自下令徹查自己的族人吧?

  燕燾又問:“除了李閣老的親兄弟和親兒子,這李氏還有誰在做官?”

  龔彌遠說:“還有兩個正經進士。一個是李閣老的族弟,一個是李閣老的族侄。他們都常年在外,並不怎麼回鄉。現在的‘楚州之虎’叫李孝儉,論輩分是李閣老的族侄,但歲數比李閣老年輕不了多少。此人一直在做文吏,能轉品官也不轉,賴在府衙不肯挪窩。”

  “他若是轉爲品官,早就遷調異地了,哪還能留在楚州斂財?”燕燾對這種人非常厭惡,“能做官都不做,非要終身爲吏,一點男兒志向都沒有,除了魚肉百姓他還能作甚?”

  龔彌遠說道:“從寶應到淮陰一線的吆樱际抢钚�的地盤。他雖不敢私設稅卡,卻經常讓地痞流氓坐船攔截商旅。若有地方官或御史嚴查,他就給那些地痞通風報信。來不及報信的時候,也配合官府把人抓進去,然後再活動關係輕判,甚至是直接讓官府放人。即便有人犯了命案被處斬,也跟他李孝儉無關。”

  一個身爲府衙高級吏員的幫會保護傘!

  “青州澗那邊有個張姓商賈,開染坊和布坊極爲富裕,”龔彌遠指着西南邊說,“有一次因爲偷逃稅款被抓住把柄,正常處罰是補稅再加罰金就完事。李孝儉硬是串聯其他官吏,把張家給逼得賤賣家產。張家的染坊、布坊、田產,被李孝儉及其同夥喫得一乾二淨。這種事情,數不勝數,甚至很難抓到他的罪證。”

  燕燾突然停止腳步。

  龔彌遠問:“不去拜會我那恩師嗎?”

  燕燾搖頭說:“算了,不讓老先生爲難,且去附近的保長家裏。”

  歷朝歷代,保長、里長這些基層,並非看起來那樣風光。尤其是鄉下秩序沒有徹底失控之前,他們屬於“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

  官府逼着他們徵辦賦役,徵不足稅額就得自己貼錢,因此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數。

  一旦稅額過重,他們再怎麼逼百姓也無用,那就是次次徵稅都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