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原先在安南輔佐朱康的首席文官,已經戴罪立功回到漢地任職。
如今輔佐朱康的文官叫向子諲,同樣是一位獲罪官員。
他跟宋徽宗一起流放湘黔交界,由於提前完成人口充實任務而復官,雖然沒有官復原職但還是做到了知府。
“向先生,朝廷總算回覆了,”朱康喜滋滋把向子諲叫來議事,“官家允許本王率軍南下,攻取占城建立實封藩國。而向先生只要做好後勤,再盯住安南不生亂子,就能成爲交趾省第一任左布政使。”
向子諲聞言大喜:“恭喜殿下!”
“哈哈,同喜同喜。”朱康心情愉快。
向子諲問道:“改安南國爲交趾省,朝廷還有什麼安排?”
如今的電報天線,最南只鋪設到廣州。
朱康拿出來自廣州的電文說:“左布政使自然是向先生,右布政使從安南大臣當中選取。交趾省三司官員皆如此安排,各司主官由朝廷選派,各司副官則爲安南大臣。下面的府縣官員也一樣,儘量在吞併安南時平穩過度。一些沒撈到職務的安南官員,則送到漢地去做翰林官、地方佐貳官和屬官。”
向子諲微笑點頭:“朝廷如此安排,若再派一支軍隊駐紮,則吞併安南就十拿九穩了。”
“雨季一過,氣候涼爽,朝廷就會調來軍隊,”朱康說道,“隨後過來的,還有朝廷選派的官員。大軍出征,應當師出有名,朝廷已經譴使斥責真臘。我這裏一直按兵不動,真臘國王必然更爲囂張,等過了雨季我立即率軍突襲。籌備糧草之事,還須仰仗向先生。”
向子諲拱手說:“責無旁貸!”
……
真臘吳哥王朝的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此時就在占城首都毗闍耶(位於越南平定省南部地區)。
修建吳哥窟,只是這位國王的功績之一。
活着的時候,吳哥窟是他的宮殿。死了的時候,吳哥窟是他的陵墓。
此人原本只是王室旁系貴族,跟王位繼承權完全不沾邊。
他趁着真臘內戰而舉兵自立,在統一全國之後,不斷髮動對外戰爭鞏固權力、提升威望。
四面八方的所有鄰國,他全都跑去打了一個遍,把真臘王朝的國土面積,擴張到空前絕後的寬廣。
面對乘船而來的大明使者,蘇利耶跋摩二世辯解道:“占城屢屢侵犯我國領土,我此次出兵,只不過是報仇而已。”
使者大怒:“胡說八道!去年被你殺死的占城國王,他在繼位之初就叛亂四起。他鎮壓國內叛亂都困難,哪有時間去入侵鄰國?反倒是你,這幾年朝廷多次警告,你卻一意孤行不聽皇命。如今竟然殺了占城國王全家,霸佔着占城國都不肯走,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蘇利耶跋摩二世連忙惶恐跪下:“天使息怒,小王很快就撤兵。但前線將士需要安撫,請天使耐心等待。”
大明使者哪有時間慢慢等着,只在毗闍耶逗留一個月,就帶着蘇利耶跋摩二世的賄賂離開了。
宗主國的使者接受賄賂,這讓蘇利耶跋摩二世更加有恃無恐。
他已向西征服羅斛(泰人)和南奔(孟人),把這兩個國家收服爲藩屬國,南部領土直接跟滅亡前的三佛齊接壤。
他又跟北邊的金齒國達成互不侵犯協議,金齒忙着入侵蠶食大理國,已經兩三年沒有南下襲擾真臘了。
安南在朱康的統治下,一直忙於內政和裁軍,同樣沒再跟真臘打仗。
如此種種,讓蘇利耶跋摩二世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已經打遍整個東南亞無敵手,而且大明忙於西域和南洋戰事也管不了他。
不過嘛,大明還是得尊重一下。蘇利耶跋摩二世叫來書記官:“給各部將領傳令,雨季一過,立即全力攻城,一定要把賓童龍拿下!”
賓童龍城又叫毗羅補羅,港口位於巴達蘭角。
蘇利耶跋摩二世非常鬱悶,他把占城的國都攻佔了,卻始終拿不下一座土邦城市。
賓童龍國王和軍隊都跟瘋了一樣,死守城池怎也不投降,反而把真臘軍隊拖到雨季造成嚴重減員。
就那一座城!
只要攻佔賓童龍,他就能吞併整個占城國,這次說什麼也要頂住壓力以建全功。
冬天,雨季過去,乾季來臨。
蘇利耶跋摩二世親自前往賓童龍前線,發起一次次的攻城行動。
賓童龍國王闍耶訶黎跋摩一世也不是喫素的,他通過跟大明的貿易而資金充足,並且本身也土地肥沃不缺糧食。這些年,一直在打造兵甲、整頓武備,面對真臘軍隊他毫不退縮。
城池外圍,修了好幾道防禦工事。
每一道壕溝都深六米、寬十餘米,而且還引入河水。各處壕溝之後,是高度七八米的壁壘,壘上又築有瞭望臺、戰棚、箭樓等等。
爲真臘軍隊負土填壕的占城民夫,一批又一批被射死。
關鍵時候,賓童龍守軍甚至划船主動出擊,殺到壕溝對面擊潰敵軍和民夫。
足足強攻一個多月,真臘軍隊只攻破第一道防線,距離賓童龍城牆還遠着呢。而守軍可以通過港口調來物資,根本就不擔心缺糧的問題。
並且,賓童龍水軍始終控制着港口到城市的河段——占城首都被攻破之後,許多海商和水軍南下投靠賓童龍國王,讓這位土邦王公的水軍實力大增。
又是一天的戰鬥結束,真臘軍隊損兵折將,依舊沒有拿下第二道防線。
蘇利耶跋摩二世變得愈發焦躁,他就沒見過這麼難啃的城池。
他的兵力是守軍好幾倍,卻拿敵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賓童龍守軍,有漢人幫忙出主意!
闍耶訶黎跋摩一世素有大志,他通過貿易結交中國商賈,遇到有本事的立即熱情款待。歷史上,他的兒子甚至從漢人那裏學會騎射,居然在東南亞建立起一支騎兵部隊。
此時此刻,闍耶訶黎跋摩一世在城內款待朋友,對一位來自福建的林姓商賈說:“從去年守城至今,多謝林兄不吝指教。”
這位占城土邦王公,說的竟是福建方言,而且遣詞用句文縐縐的。
林姓商賈笑道:“在下出海經商,承蒙大王照拂,自然應當投桃報李。”
闍耶訶黎跋摩一世承諾道:“等擊敗了真臘軍隊,我就自立爲占城國王,譴使到洛陽請求冊封。到時候,只要是林兄名下的商船,來占城貿易皆有優待。不僅繼續降低入港稅,而且買賣貨物也優先跟林兄交易。”
“大王之恩,在下無以爲報!”林姓商賈心中狂喜。
城內歡喜宴飲,城外士氣低落。
真臘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正在安排明天的進攻計劃,突然有侍衛帶着信使慌張來報:“安南出兵了,從海上坐船來的,正在猛攻毗闍耶!”
毗闍耶不僅是占城首都,也是真臘軍隊此時囤積軍糧的重地。
朱康徵調安南全國的商船,甚至徵調了一些前往安南做生意的中國商船。直接從海上弑糧南下,直插真臘大軍的心臟部位。
蘇利耶跋摩二世大驚失色:“全軍後撤,救援毗闍耶。還有,派遣使者過去,跟安南官員聯絡,就說我要遵照大明皇帝的命令撤兵!”
第1061章 豫王的算盤
由於氣候環境和生產力的雙重原因,真臘吳哥王朝的軍隊披甲率不高。
除了精銳部隊之外,一般只有軍官才披甲。
其甲冑多爲皮製,以犀牛皮、鯊魚皮等等爲主。低級甲冑只保護胸腹等部位,高級甲冑則有完整的甲身、甲袖和甲裙。
弓箭,同樣是軍官才配備的武器。
普通士兵大多裝備盾牌、標槍、砍刀。
長柄武器則是一種曲桿刀,可刺、可砍、可削、可割,對付缺乏鐵甲的東南亞軍隊很好用。而且在行軍途中,還能拿來披荊斬棘,割砍那些擋路的灌木和藤蔓。
蘇利耶跋摩二世還是很謹慎的,他一直防着安南軍隊南下,在毗闍耶城足足留了六千守軍。
朱康手下頭號大將韓京,這次只帶了三千明軍、六千安南兵,就連民夫都是在占城本地強徵的。
另有一萬安南士兵,則是走陸路南下,目前還在行軍途中——軍紀很差,一路燒殺劫掠。
來到毗闍耶城下,韓京逼着占城民夫負土填壕,又讓工匠打造各種攻城器械。
大型呂公車和雲梯投入戰場,打得弓箭稀少、甲冑奇缺的真臘守軍暈頭轉向。明軍精銳只須藉助攻城器械,用火槍和弓弩壓制城頭,就輕輕鬆鬆奪取城牆。
造攻城器械和填平護城河用了七八天,但真正的攻城戰只用了一天。
隨即,朱康以大明豫王的名義,給占城的土邦王公發去檄文,讓他們立即帶兵過來一起趕走侵略者。
那些占城土邦王公,有許多被屠家洗劫,但也有人逃得快或者降得快。
逃跑或投降的王公,紛紛響應大明豫王號召。
你帶幾十人,我帶數百人,小心翼翼朝着毗闍耶城聚集。
半個月過去,朱康麾下兵力大漲,共計:明軍精銳三千、安南兵一萬六千餘、占城王公部隊四千餘。
不僅安南兵的軍紀極爲糟糕,那些占城王公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連本國百姓也洗劫——反正不在自己的領地。
朱康親自到軍中坐鎮,頒佈禁止劫掠的軍令:此前的劫掠行爲不追究,但今後必定會嚴厲處置。
依舊有人不信邪!
“帶上來!”
在毗闍耶城南方百餘里,朱康終於動真格了,抓到兩個縱兵洗劫村莊的傢伙。
一個是安南保寧侯李長祿,一個是占城土邦王公之子。
不聽軍令的當然不止這兩人,他們只不過被樹立爲典型而已,並且身份還是經過挑選的。
李長祿被捆着押到朱康面前,用大明官話嘶喊道:“殿下,我是最早追隨你的安南大將啊,我跟着漢人學會了說大明官話。我還是安南的保寧侯,只是洗劫一個村莊而已,就算違抗了軍令也罪不至死……”
“把他的嘴堵上!”
朱康怒喝一聲:
“你這廝在安南就貪贓枉法,經常陽奉陰違不聽號令,還屢屢貪污剋扣軍餉。我明裏暗裏警告你多少次?要不是看你投效得早,我早就把你軍法處置了。”
“這次讓你帶兵從陸路南下,出征之前就提醒你注意軍紀。你從安南邊境一路搶過來,這些舉動我都忍了,重申軍令之後你還縱兵劫掠。你還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你還有沒有把軍法放在眼裏?”
李長祿的嘴巴被堵上了,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他此時已經明白了,朱康是故意拿他開刀。一來可以藉機立威,二來兼併他的部隊。
隨着李長祿被拖去砍頭,其麾下部將盡皆色變。
朱康又念出一串名字,全是李長祿的心腹,通通以不聽軍令的名義處死。
如果只是殺人,李長祿的部隊就廢了,接下來肯定大量逃亡,沒逃跑的也會士氣見底。
朱康繼續說道:“阮作賓歷來驍勇善戰,而且所部軍紀嚴明,暫時接替李長祿的軍職。其餘被處斬的將領,職務由副官接替。等到打完仗論功行賞,作戰勇猛者、嚴守軍令者,暫代職務全部轉爲正式軍職。”
“從將領到士兵,此前劫掠的財貨,你們自己收好,我不會再追究。但如果不聽軍令,以往罪過一併處置!”
傳令官立即把這些命令,傳播到全軍當中。
“萬歲,萬歲!”
很快,“萬歲”之聲此起彼伏,士氣一下子就恢復了。
李長祿麾下那些將士,只要還活着的,都可以保住搶來的財貨,有一部分甚至還升職了。
至於那位占城土邦王公之子,朱康也是一通呵斥便處斬。
當晚,被殺了兒子的土邦王公,又怒又懼帶兵乘夜逃跑。朱康早就提防着,那些軍隊出營不遠就被攔下,不留活口全部當場格殺,他們的兵甲財貨被賞賜給其他土邦王公。
通過這一系列操作,朱康終於完全掌控軍隊,而且糟糕的軍紀也有所好轉。
大軍繼續南下,沿途不斷有土邦王公帶兵來投。
甚至有歸順真臘的王公,帶着城池、軍隊、糧食來投效。
一個叫僧伽跋摩的王公,還帶來了真臘軍隊的消息:“真臘國王聽說毗闍耶城失陷,沒有再繼續回軍北上,而是驚慌失措向西逃走了。”
朱康繼續進兵,賓童龍國王率軍相迎,還把漢人朋友林姓海商也叫上。
雙方熱情會面,似乎極爲和諧。
夜晚,林姓海商求見:“漳州林德遠,拜見豫王殿下!”
“且坐。”朱康微笑。
林德遠作揖道:“多謝殿下。”
朱康隨口問起林德遠的生意,林德遠回答之後,又主動說起賓童龍的狀況。
雙方都在試探。
終於,林德遠忍不住了,問道:“敢問殿下,真臘已經退兵,殿下何時班師呢?”
朱康義正詞嚴道:“真臘不遵王命,屢屢入侵兄弟之邦。如今殺了占城國王全家,劫掠無數鄉村與城池,豈是他撤軍就能饒恕的?本王要一路打到真臘王城吳哥,執真臘國王到洛陽去請罪!”
林德遠又問:“不但占城國王被殺,這幾年占城內鬥,王室宗親也所剩無幾,請問朝廷打算冊封哪位繼任國王?”
“你覺得誰最合適?”朱康笑問。
林德遠說:“賓童龍王是占城王室的疏屬,亦有着王室血脈。且此人作戰勇猛,抵抗真臘大軍半年之久。他還仰慕大明,學了四書六經,學了閩南方言。他若是能作占城國王,今後必定世代忠於朝廷。”
朱康問道:“你是來做說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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