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浙江省的地盤過大、賦稅過多,一直都被閣部重臣所忌憚,現在終於被狠狠的開刀切割。
淮南省也是地盤過大,這次有兩個府的等級提升,其知府任命權被收歸內閣,而且還必須皇帝親自批准。
“太守,鄭侍郎明日啓程。”
“人日都不過就走?”
“嘿,他急着回京領功呢。”
“明天都去送送吧。”
“人日”就是正月初七,是一個從漢代興起的節日。
相傳開天闢地之後,前六天誕生了六畜,第七天則誕生人類,因此這是屬於人類的節日。
正月初七,不可行刑,甚至不可動刀。
就連婦女做針線活的時候,都得藏起剪刀不得觸碰,必須等到初八再拿出來。
這一天,人最大,妖魔鬼怪全得靠邊站!
登萊府城內,從正月初二開始,就售賣各種人日節商品。因爲到了初七,就該舉行各種慶祝活動了。
從賓館出來,那些高麗人看到街邊小攤上,突然出現許多用紙剪成的小型人類。
王構忍不住問:“那些紙人用來做什麼?”
鄭知常解釋說:“過兩天就是人日,這些紙人叫做‘人勝’。初七那天可以戴在頭上,也可以張貼到門窗上,能驅散一整年的邪祟。”
王構說道:“高麗也有人日節,卻沒有紙人習俗。我們能否買些來戴在頭上?”
“當然可以。”鄭知常笑道。
當胡銓帶着屬官前來送行時,這些傢伙已經買了一堆人勝。
他們先坐海船去濟水入海口,沿着濟水直抵濟南府城。這裏正在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鄉下也有富人組織廟會,其熱鬧程度絲毫不亞於春秋兩社。
鄭知常和那些高麗人,被邀請去攀登千佛山。
鄭知常介紹說:“中國有兩個登高日子,一是人日,二是重陽。我們雖然急着去洛陽,但今天卻得耽擱一番,接下來一年的晦氣都能驅散。”
他們在本地官員的陪同下,乘坐驢馬車輛前往南郊千佛山。
就連車廂,都貼着紙人。
沿途隨處可見正在歡慶的百姓,千佛山下還有一處集市。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腦袋,而且是戴着紙人的腦袋。
各種喫的玩的,在集市到處都是。
王構甚至看到一些農民,穿着打補丁的衣服,也舉家出來逛廟會。他們頭上的人型飾品,是用草筋編制而成。
平常節儉的農夫,也願意給孩子買零食。
最便宜的是鹹口爆米花。
山東沿海的鹽價極爲便宜,玉米也屬於廉價雜糧,於是就誕生了窮苦孩子的最愛——鹹爆米花。
隨便花費一兩文錢,就夠孩子喫半天的。
或者乾脆自己在家裏製作,連那兩文錢都能省下來。
擁擠的人羣當中,一羣熊孩子追逐打鬧,不時碰撞到正在趕廟會的大人。但沒有誰出言呵斥,反而是熊孩子的家長,追着喊着害怕孩子被拐走。
“好!”
一陣喝彩聲傳來,卻是廟會舞臺正在表演節目。
這裏太過擁擠,官員們並不停留。
他們下車之後開始爬山,在沿途的山道上,還能看到大姑娘小媳婦。
偶爾在山坡平緩處,擺着各種小攤子。
賣花的,賣水的,賣酒的,賣紙人的……攤主多爲附近農民,想趁着節日賺些小錢。
私釀酒水售賣屬於違法行爲,但濟南府的官員們,在爬山時都視而不見,沒人會在這種節日找不痛快。
甚至,官員們在即將登頂時,還掏錢跑去買了一些酒。
整個千佛山的諸多寺廟,被官府整頓爲一座千佛寺。佛教自然也入鄉隨俗,僧袀兏乓黄疬^人日節,在光禿或短髮的腦袋上,戴着一個個紙人飾品——模樣跟生日蛋糕附贈的紙冠差不多。
而人日節,同樣融入了佛教元素。
即靈魂轉世投胎之後,這一天在娘肚子裏變成人形。
鄭知常氣喘吁吁爬到山頂,對那些高麗人說:“頭戴人勝,登高望遠,則邪祟和晦氣消散,接下來一年都能走好摺!�
那些高麗人非常興奮,來來回回到處走動。
似乎跟大明百姓一起過節,他們也就真的成了大明子民。在千佛寺外的地面上,時不時就有人鋪布爲毯,放着許多喫的喝的。人們席地而坐,玩着猜枚投壺的遊戲,亦有士子在那裏吟詩作對。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喜氣,歡聲笑語在四處響起。
歷史上的這一年,岳飛已經冤屈而死。此時恰逢岳飛的宅子,被趙構充公改爲國子監和太學校舍。
而山東也因爲《紹興和議》,從法理上正式劃給金國。
山東被金人搞得民不聊生,起義烽火屢滅屢起。在那個時空,濟南百姓度日維艱,哪有餘力歡慶這人日節?
一個是末世圖卷。
一個是盛世景象。
王侾悄悄對兄長說:“幸好我們獻國投明,只看那些過節的農民,就知道高麗肯定打不贏。高麗農夫喫不飽,一個個羸弱得很。大明農夫喫得飽,身體要強壯許多。若都招募爲兵,就算不看兵甲優劣,兩國士卒也高下立判。”
王構問道:“我高麗農夫都喫不飽嗎?”
王侾冷笑:“兄長久遭奸臣幽禁,哪裏曉得宮外之事?我卻是受奸臣迫害,流亡嶺南(聞慶鳥嶺以南)長達九年。跟大明農夫相比,高麗農夫就像是乞丐!”
兄弟倆邊走邊聊,卻聽旁邊有士子議論。
那些士子攜家眷登山,鋪佈於地正在喫喝投壺。
“諸君可知,濟南城內新設了電報局,前幾天元旦時正式啓用。”
“這麼大的事情怎會不知?千佛寺內的佛塔,順塔豎起來的鐵架子,聽說就是什麼電報天線。”
“不是銅架子嗎?”
“我聽說是鐵的。”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電報局是什麼衙門嗎?”
“電報局專管電報收發。”
“電報又是何物?”
“千里傳音的法器!聽說太上皇年輕時候,遊歷海外遇到了仙人,獲授天書三卷。其中一卷,就有千里傳音之法。本來這種法術,必須修煉多年方可哂谩5匣蕦⑽锢砼c法術融合,製造出一種電報,便是尋常之人也能用。”
“什麼亂七八糟的!子不語怪力亂神,枉你們還是讀書人。”
“真的,我騙你作甚?電報局就設在布政司衙門旁邊,我有一位族兄在布政司做高等吏,再熬幾年就有希望轉爲九品官。電報局設立的時候,我那族兄還帶着屬吏,幫電報局收拾房子呢。”
“你那族兄打聽到了什麼?”
“只要有電報,今後的八百里、六百里加急公文,就不用再騎馬坐船日夜兼程。只須使用電報傳訊,一刻鐘就能從濟南傳到洛陽。此非千里傳音耶?”
“以訛傳訛罷了。”
“要怎樣你纔信?聽聞省三司和府衙的主貳官,都有一本太上皇傳下的祕笈。各地電報局、電報所的主官,皆爲太上皇座下弟子。他們懂得怎樣使用電報這種法器,再配合官員手裏的法術祕笈,就能遠隔千里而傳達訊息。”
“伯愚兄沒有亂說,不過還是沒講明白。爲何天線要架在佛塔上?因爲這裏佛法浩蕩,諸邪不可侵擾。來自洛陽的公文,藉助皇氣和道術,再跟這裏的佛力相接,方可真正做到千里傳音。”
“……”
王構、王侾兄弟聽得一愣一愣。
皇氣、道術、佛力、天書三卷、千里傳音……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難道,大明的太上皇陛下,真的懂什麼仙術不成?
第1018章 太子做洛陽府尹
洛陽,皇城。
朱國祥全家在此居住一年多,開春之後便又回藍田輞川穀了。
太子朱洋代天子送別祖父,他剛剛回到東宮,又被老爸招去談話。
由於沒啥外臣在場,朱洋的禮節比較隨意,只是作揖道:“父親安好。”
“坐吧,”朱銘問道,“去年跟着你爺爺學習,可有什麼收穫?”
朱洋回答說:“唯物辯證法真乃天人學問也。習得此法,可究萬事萬物之根本。”
朱銘又問:“我給你佈置的作業寫完了嗎?”
“已經完成。”朱洋說道。
朱銘笑道:“那就交作業吧。”
朱洋暫時告退,回到自己的東宮,拿來一個紙袋子。
紙袋錶面寫着一行字:西遼與黑汗國之制度研究。
自從耶律大石允許大明商賈自由貿易之後,混在商賈裏的大明細作,就不斷傳回來各種各樣的信息,涉及官員、城市、地理、氣候、作物、工商、農牧等等。
這些情報紛雜而不成體系,甚至有自相矛盾之處,朱銘讓兒子跟東宮伴讀一起整理。
不多時,朱洋重新坐到老爸面前。
由於字數過多,他沒有全部照着念,而是提取主要內容:
“西遼與黑汗國,跟我們以前猜想的不同,它並不是真正的封建制,更類似從封建制到郡縣制的過渡……”
“河中與七河地區,有畜牧、農耕兩種方式。黑汗國建立之初,遊牧漸漸轉變爲定牧或半遊牧,而且農耕之民越來越多。”
“初時,土地被氏族首領掌握。由於中央朝廷集權收地,氏族首領們選擇抵制反抗。當外來者入侵時,氏族首領紛紛配合,推翻了原有的君主,黑汗國就此建立。”
“這些氏族首領叫‘迪杭’,現在已基本消失,‘迪杭’也變成了對農民的泛稱。”
“最早的那些迪杭,也即氏族首領,在黑汗國轉變爲米爾克。一部分米爾克擁有封地或許多土地,孩兒稱其爲地主米爾克。更多的米爾克沒有封地,並且土地也遭到兼併,孩兒稱其爲自耕農米爾克。”
“米爾克擁有的土地,就是大明這邊的私田。”
“除了私田,西遼與黑汗國還有官田,這種官田叫做‘迪萬’。‘迪萬’官田的來源有二,一是戰爭掠奪,二是犯罪充公。”
“另有寺田與學田,這種土地叫‘瓦克弗’。”
“田稅方面。官田、學田、寺田往往可以免稅,或者象徵性的交一點稅。而私田的賦稅極重,是糧食收成的三分之一!”
“那些被分封的地方貴族,叫做穆克塔。他們類似先秦的諸侯、士、大夫,卻又跟先秦時的諸侯不一樣,跟中國任何時候的諸侯都不一樣。”
“就拿某某總督來舉例,他擁有爵位、官職、軍隊和財權。但其轄地裏的百姓,卻不是他的私人屬民,而是整個國家的公民。這個總督,不能對當地百姓予取予奪,他也需要遵守國家的法律。”
“但近百年來,這種制度並不穩定。”
“主要是封建貴族有世襲趨勢,雖然名義上還是君主任命,但越來越多封建貴族盤踞一方。他們繼續聽從君主的命令,也會定期給君主送來賦稅,但又時常對君主陽奉陰違,而且肆意提高轄地內的稅額。”
“耶律大石建立的西遼,朝廷直屬地有所改善,所有官員都是耶律大石任命的。但在直屬地之外,卻還是封建貴族做主。”
“耶律大石的直屬地之外,還對一些地區掌控力相對較強。那些地區都要給西遼朝廷交稅,但每戶每年只交一銀幣到西遼朝廷,剩下的稅收全都歸地方封建主支配。”
“耶律大石建立的西遼,真正能夠由朝廷完全控制的,其實也就高昌、七河與河中之地。並且,河中之地他只能控制核心地區……”
朱銘聽完兒子的作業,還算比較滿意,繼而提問:“爲什麼黑汗國的穆克塔封建制,會一步步走向崩潰呢?”
朱洋回答道:
“因爲黑汗國沒有科舉,也沒有一套嚴格的升遷制度。選誰做地方官,提拔哪個地方官,全靠君主的喜好。不對……君主還受制於地方勢力。黑汗國的貴族身爲外來者,他們當初之所以能夠立國,是藉助了迪杭氏族首領的力量。”
“黑汗國在賜官的時候,既要照顧本族功臣,又要照顧迪杭氏族首領。這個國家,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掌控地方。”
“隨着時間流逝,本族功臣與氏族首領,漸漸融合爲一股新興地方勢力。再跟地方宗教首領勾結,還有對外戰爭的影響,他們就盤踞在地方近乎割據,變成一個個不是諸侯的諸侯。君主可以撤換那些地方官員,但如果做得不能讓人滿意,隨時可能引發地方叛亂。”
朱銘又問:“你覺得西遼能長久嗎?”
朱洋搖頭道:“先天不足。數十年之後,若沒有強勢君主,西遼必然變成第二個黑汗國。到那個時候,西遼皇帝無非周天子而已,名爲諸侯共主卻只能統治一隅。”
朱銘問道:“你覺得對於一國之君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朱洋聯繫中國和黑汗國的歷史,仔細思考之後回答:“人與財。人就是官吏將領,財就是錢糧稅收。有了人和財,就能治軍、治民,所以必須掌握在君主手裏。而且這種掌握,必須有一套制度,否則必然會失去……”
說到這裏,朱洋突然笑道:“孩兒終於明白什麼是禮了。禮是制度,也是律法,更是大義。科舉是禮,刑律是禮,仁政愛民也是禮。禮就是一套規矩,君臣萬民都認同的規矩。君王暴虐是失禮,吏治敗壞是失禮,軍備不興是失禮,民風不正是失禮,賦稅衰減也是失禮,分別對應着不同的施政錯誤。但官吏軍民,各有各的訴求,各有各的利益,想要調和諸禮非常困難。能夠達到完美調和狀態,或許就能稱之爲中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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