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万俟卨連忙說:“我與秦……秦檜,只是略有交情而已。他在前宋是太學正,我在前宋是太學錄,到了大明新朝難免走得近些。但他做了什麼貪贓枉法的事情,我是一點都不知道的。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絕對不是秦檜的同黨!”
這番鬼話,傻子都不相信。
“我真與他無關,”万俟卨不堪忍受異樣目光,裝模作樣的氣急跺腳道,“汝等若是不信,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這就回家裏等着,聖天子在朝,必不會冤枉一個好官!”
說完,這廝就轉身回家。
他也有一套賬本,得趕緊回去燒掉。
他貪的錢財都換成了大明寶鈔,定期派遣心腹送回陽武(河南原陽)。那裏屬於開封府直轄,距離洛陽非常近,送去藏匿非常方便。
至於洛陽這邊,還有一些寶鈔沒送走,跟賬本一起燒掉算球!
大明寶鈔以其權威性和便利性,成爲官員貪贓枉法的極佳工具。他們不敢去官方寶泉機構兌換,往往是派遣心腹,在私營的銀鋪兌換寶鈔,被收取更高的手續費也無所謂。
官員離任或者退休時,一個小箱子就能裝幾十萬貫寶鈔,不像以前還得一車一車的呓疸y銅錢。
大明寶鈔,貪污利器!
……
王氏早就跟秦檜分居了。
秦檜住在尚書官邸,王氏住在朝廷賞賜給秦檜的私宅。
這裏被古三帶兵給圍住,封死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王氏聽到動靜,本來氣勢洶洶,得知是宮廷侍衛頓時蔫了。
古三帶兵進內院搜查時,王氏啪的跪地哭嚎:“我的命好苦啊……我就知道秦檜那廝,定然做了什麼犯法之事,可又沒有真憑實據去檢舉。他已經好多年不回家,只住在官邸當中,還不准我踏入官邸半步……”
“想我堂堂前宋宰相之後,當初下嫁給一個落魄士子,本來以爲遇到了如意郎君……卻沒成想,那秦檜就是個白眼狼。改朝換代,我王家沒了權勢,秦檜就翻臉不認人。”
“他年年納妾,不再跟我同房,甚至不再跟我同宅。說起來是夫妻,其實早就成了陌路之人……官家明鑑,我與那秦檜已沒有瓜葛。只是害怕家醜外揚,纔沒有跟他打和離官司啊……”
古三被吵得煩躁不已,喝令道:“來人,把她嘴巴堵住,押送去大理寺受審!”
第990章 種地能長出寶鈔
私密小宅當中,白勝帶人翻箱倒櫃,卻沒有找到任何贓款和證物。
秦檜書房的地面,被書箱壓着的所在,有兩塊地磚痕跡更新。
一箇中年官員說道:“這兩塊地磚,肯定是後鋪的,但至少有一年半載沒動過了。”
此人喚作李九成,初爲南鄭縣押司之子,無所事事、吊兒郎當,整天給城裏的貴人做幫閒。
漢中城被攻破時,他爹順勢投靠了朱家父子,李九成卻被石元公發掘去搞情報。
如今,李九成已是兵部軍情司郎中,這次被臨時借調過來幫忙查案。
白勝指着兩塊地磚:“撬開,挖地三尺!”
一無所獲。
宅中有兩個僕人,都是耳聾眼花的老者,白勝根本沒法問出什麼。
倒是左鄰右舍,被“請來”了十多個,全都戰戰兢兢立於院中。
李九成離開書房,問道:“誰進來過?”
左鄰右舍全部搖頭。
李九成又指着兩個老僕,問道:“誰跟他們打過交道?”
還是全都搖頭。
朱銘派出的暗中監視者,爲避免暴露行跡,只偶爾遠遠綴着秦檜溜達,從來沒有進過秦檜的密宅。
這種事情,朱銘也不方便說,現在必須辦案官吏自己查。
一個鄰居小心翼翼說:“他們兩個,除了買炭買菜買鹽這些,平時都不怎麼出門。說話他們也聽不見,前些年都沒見過,聽口音是從開封那邊來的。”
李九成繼續問:“這宅子裏,一直只有他們兩個?”
另一個鄰居說道:“朝廷剛遷都那會兒,還有一個小娘子、一個老媽子。她們也不怎麼言語,但也跟俺說過話。自稱是從開封搬來的,跟丈夫一起來洛陽做買賣。”
頓時又有人接過話頭:“肯定不是做生意!她那丈夫年齡有點大,雖然每次回來都戴着帽子,還把帽檐壓低了遮住半張臉,但一看那走路模樣就知道是做官的。”
“就是做官的,跟着朝廷遷都一起搬來。”
“對對對,那小娘子就是官老爺養的外室,連孩子都生下來了!”
“她家大娘子多半是個妒婦,容不得丈夫納妾。”
“……”
鄰居們也不害怕了,漸漸打開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八卦。
李九成問道:“這家的男主人,每隔幾天會來一次?”
有人說道:“不一定。但每次來都坐有廂蓋的驢車,下了車就開門入院,攏共就走幾步路。俺有次想跟他說話,他卻理都不理,進去就把院門給關了。一看就不像好人,尋常好人戴帽怎會把臉也遮住?”
李九成又問了許多,但無法獲得進一步信息。
白勝見李九成朝自己使眼色,當即下令放人,並對左鄰右舍說:“你們且都回家去,不要亂走,不要亂說。若想起什麼可疑的,立即過來向我報告。”
聽說自己可以離開,這些百姓徹底放鬆。
竟然還有人主動打聽:“敢問相公,這家到底犯了什麼案子?竟勞動皇城侍衛來抓人。”
“不該問的別問。”白勝板起臉。
李九成卻在宅中各處行走,沿途仔細觀察蛛絲馬跡。
他站在一個雜物間門口,先是看着被士兵砸開的銅鎖,又看向屋內被搜查時弄翻的鋤頭。
“這裏有問題?”白勝問道。
李九成指着門外迴廊:“將軍請看這裏,是不是不像經常走動的樣子?迴廊外邊的石板路,苔躺煤芎瘢耸绦l們新踩出腳印,就沒有什麼其他走動的痕跡。”
白勝點頭:“看來那兩個老僕,平時不怎麼往這邊來。”
李九成又指着雜物間:“屋裏都是一些工具。有鋤頭,有大剪,有花盆……還用銅鎖給鎖住房門。如果這真是秦檜的密宅,兩個老僕不常來,那裏面的東西是不是秦檜在用?”
白勝說道:“太上皇喜歡種地養花,許多大臣也跟着學。秦檜學種地是出了名的,在開封時還得了太上皇的誇獎。這宅子的小院,有一角被闢爲菜圃,周邊還擺着許多盤栽牡丹,想來秦檜經常到這裏種地養花。”
李九成說:“秦檜種地和養花,自然不讓僕人來碰……”
“挖!”
不等李九成說完,白勝就已經反應過來,帶着侍衛們去挖掘菜圃。
挖着挖着,一個侍衛大喊:“有東西!”
白勝狂喜,搶過鋤頭親自挖掘,很快就挖出木箱的一角。
繼續挖掘,繼續扒土。
一個小木箱,被起了出來。
以往的陳年舊賬,連帶着許多寶鈔,都被秦檜轉移了。
原本藏在書房的地磚下,去年秦檜藉着種菜,全部埋進菜圃當中。
這小箱子也有鎖,直接被白勝暴力撬開。
箱中是兩團被油紙包裹的物什,而且包了一層又一層,箱底還撒了木炭和石灰用於防潮。
白勝拆開油紙包,發現裏面是個小冊子。
寫着年月日,還有一些人名、地名和數字,以及許多貨物名稱。
李九成貼在旁邊觀看一陣,說道:“這是賬本。數字後面,應該省略了‘貫’字。名字全是化名,只有秦檜才清楚究竟指的是誰。時間和地名應該是真的,但貨物肯定是假的。那些貨物名稱,可能指代某個官職,也可能指代某個工程。”
“故弄玄虛,讓人看不明白。”白勝罵罵咧咧。
李九成伸手去翻最後一頁,說道:“最近的時間在三年前,這是三年前的賬本。應該還有箱子沒挖出來。”
白勝下令:“繼續挖,把這菜圃全挖一遍。”
李九成又去拆箱中的另一個油紙包。
寶鈔,全是大明寶鈔!
白勝數了一下,咋舌道:“足足五萬貫。都是前些年的老版寶鈔,沒有五百貫面額的,這混賬貪得不少啊。他怎不送回老家去?留在洛陽只能孝敬土地爺。”
很簡單。
秦檜的父母早就死了,而且還搬到了江寧,那裏根本就沒有族人,只有秦檜的舅舅一家。
秦檜的幾個兄弟,要麼考上進士做官去了;要麼被秦檜安排吏轉官,轉爲品官之後必須異地調任。
沒有族人,沒有兄弟,秦檜難道把錢送去江寧,交給自己的舅舅保管嗎?
也就這兩年,秦檜開始安排後事。
他把江寧老家的破宅子,派心腹回去擴建一番,再託表兄購買一些田產。又讓大哥的一個兒子,回到江寧看守新興的家業,今後子孫就在那裏安心發展。
經常有來自祖籍的族人,跑來京城打秋風。
秦檜幼年喪父生活艱辛,母親曾帶兒子們回祖籍,卻並未得到族人的幫助。因此秦檜不喜歡那些族人,剛開始幾次都是閉門不見。
後來他漸漸想開了,派遣心腹回到祖籍,翻修了祖墳和祠堂。
又出錢辦學,資助族中的孩子讀書,說白了就是搞長線投資,慢慢培養自己的家族勢力。
老家和祖籍都沒花太多錢,大部分贓款被留在京城。
“又挖到了!”
前前後後,挖出十二個箱子。
有的箱子並無賬本,但肯定藏着錢,共計六十五萬貫。
白勝拿着罪證去覆命,同時留下一些人手:“你們留在這裏,不準任何人出入。繼續挖地,看能不能再挖出來。”
白勝連夜進宮。
朱銘看了看寶鈔和賬本,笑道:“戶部尚書官邸,也挖出幾個箱子。還有一個箱子來不及埋掉,估計尚在使用當中,暫被兩摞書壓着,裏面也有賬本和寶鈔。這個秦檜,確實向太上皇學了本事啊。至少,挖土翻地特別拿手,幹起活來不輸給老農。”
白勝湊到皇帝身邊:“這人着實太可惡了,只是俺就挖出了六十五萬貫!”
“怎麼,你羨慕了?”朱銘好笑道。
白勝連忙擺手否認:“俺有爵位和官職,這兩樣都能領俸祿。官家還經常賞賜,俺哪裏用得着貪污受賄?”
朱銘說道:“送去大理寺吧。”
白勝帶着罪證,領一隊侍衛直奔大理寺。
秦檜正在受審,死不認罪,堅稱自己只收過一些書畫類的禮物。
他的心腹奴僕也死鴨子嘴硬,不認爲自己還能戴罪立功,寄希望於秦檜能夠無罪釋放。
妾室們卻真的啥都不知,就連住過祕密宅院的小妾,也從來沒有進過秦檜的書房。還說秦檜偶爾到密宅居住,除了看書,就是種花種菜,並沒有做其他任何事情。
“我秦檜身爲大明尚書,行得正,坐得直,何懼宵小誣告攀咬?”
秦檜端坐於密室,說話大義凜然。
三法司官員並不着急,他們除了提審秦檜及家人,還提審了幾個秦檜現在和以前的下屬。
遲早有人扛不住!
半夜,白勝突然到來,扔出一堆賬本和寶鈔。
兩處宅子,總共搜出一百二十六萬貫有餘。
而且根據賬本記錄,時間越是靠後,秦檜的貪污速度就越快,說明他越貪越大不再那麼謹慎了。
最近三年的贓款,比之前十年的總和還多!
如果繼續放任幾年,估計秦檜能貪出三四百萬貫來。
“秦尚書,你讓俺挖得好辛苦啊。太上皇種地只能收糧食,你種地卻是能長出大明寶鈔!”白勝冷笑譏諷。
負責提審秦檜的魏良臣、潘良貴等人,看到那麼多大明寶鈔都心驚肉跳。
再望向秦檜,發現這廝已經癱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埋在地裏的東西被挖出來了。
如果只被搜出還沒埋的那個箱子,秦檜完全可以狡辯說,裏面的寶鈔是自己歷年積蓄,賬本則是他暗中做的生意(這個雖也違規,但頂多罷官而已,並且秦檜確實註冊了商號做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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