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蕭合達扯開其塞嘴破布,說道:“醫士說你是心病,喫藥就能好轉大半。”
楊願看着黑漆漆的藥湯,猛地面露驚容,痛哭哀求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我之前供述的都是假話。”
蕭合達鬱悶至極:“我饒你什麼命?我就押送你去洛陽而已。”
楊願卻認定眼前就是毒藥,把臉別開緊閉牙關不說話。
蕭合達喝令:“來人,撬開他牙關,把藥灌進去!”
隨着幾個軍士進屋,楊願已經恐懼至極,開始瘋狂掙扎躲避。
但他還是被死死按住,嘴巴也被暴力撬開,蕭合達親自端碗把藥往裏灌。
灌着灌着,蕭合達突然停下,疑惑道:“這人怎不動了?”
卻見楊願嘴巴大張、雙眼圓瞪,躺在牀上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軍士伸出手指,去探楊願的鼻息,聲音發抖說:“沒……沒氣了。”
蕭合達目瞪口呆。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要幹什麼?
良久,蕭合達猛然大喊:“快把那醫士找回來作證,這宅子裏所有東西都別動!”
隨即,蕭合達快步跑去馬棚,騎馬直奔陝西布政司和按察司衙門。
當天傍晚,陝西三司官員全來了,還帶着省府縣三級仵作來聯合驗屍。
根據驗屍結果,以及蕭合達與醫生提供的信息,仵作們一致認爲楊願是被嚇死的。
腥嗣婷嫦嘤U,甚至有點哭笑不得。
陝西三司主官,還有省府縣三級仵作,在蕭合達的苦苦哀求下,全部照實寫了一份相關報告。
他們已經知道內情,目送蕭合達攜屍遠去,一個個都露出同情的眼神。
這位也太倒黴了!
蕭合達失魂落魄抵達洛陽,直奔督察院說明情況,然後請求進宮面聖。
宮裏的反應很快,蕭合達當天就被太監帶去。
“陛下,楊願那廝是真被嚇死的!”蕭合達見面就跪地磕頭解釋。
朱銘也有些無語:“站起來,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賜座。”
“謝陛下!”
蕭合達小心翼翼坐下,然後詳細訴說一路情況,並稱陝西三司官員都能爲自己作證。
“此非蕭將軍之過錯,”朱銘說道,“西夏餘孽已被鎮壓,蕭將軍又正好回京,那就留在樞密院任職吧。你也五十多歲了,是該在繁華之地安享晚年。”
被消去兵權,蕭合達並不在意,他也沒想過自己還能繼續指揮軍隊。
一個反叛西夏的遼國遺臣,能在大明混一個伯爵,還能在樞密院擔任閒職,這已經屬於非常完美的結局。
蕭合達再次謝恩。
朱銘又勉勵一番,談話差不多就結束了,蕭合達連忙躬身告退。
他走出皇宮,頓感身心愉悅,一掃這些日子的愁緒。
聖天子真是仁慈大度啊,居然沒有追究自己的責任,而且還賜下京城宅邸給官做。
垂拱殿裏,朱銘也是無語。
一個非常關鍵的舉報人,活生生被嚇死是什麼鬼?
“白勝。”朱銘喊道。
“在!”白勝快步進殿。
朱銘說道:“你親自率領禁衛,去把秦檜的宅子圍住,任何人都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是他暗中購置的小宅子,仔細搜尋裏面是否有貪污罪證!”
秦檜哪裏知道,他一直都簡在帝心,這幾年有專人盯着他呢。
就連他在開封的時候,瞞着妻子悄悄養外室,這種事情皇帝都清楚。
只是缺一個查他的由頭而已。
畢竟秦檜是尚書,皇帝不方便派人查抄私宅,而且還是悄悄購買的小院子。
這種事情傳出去影響不好,會搞得朝廷重臣人人自危,甚至是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理——秦檜的隱祕私宅皇帝都知道,那自己有沒有被皇帝派人監視?
特務政治,只能在特殊背景下進行,並非長遠健康的統治手段。
第989章 秦尚書,請移步大理寺喝茶
洛陽的官員府邸和宿舍,集中在西南城區的中北部。
那裏距離皇城較近,又地價相對便宜,而且住戶數量不是很多。繼續往南,甚至還有城內墓地,如今都被拆遷做了民居。
閣部院重臣官邸,全都在那一片。
它們的面積不大不小,通過建築裝潢來彰顯身份,又避免過於奢華導致卸任官員賴着不走。
白崇彥已經遷爲吏部尚書,他家隔壁就是秦檜的官邸。
酉正(晚六點),散衙下班。
白崇彥跟吏部官員們,閒聊說笑着走到路邊。
六部衙門外,已經停靠着許多馬車。腥嘶ハ嘀t讓一番,自然是尚書們先上車,通常按照工作單位共乘。
一輛輛免費皇城班車,把六部官員送往東廓城。
中途還會遇到其他車輛,從別的衙門方向駛來,最後都是在東廓城內停靠。
大大小小的官員,只要平時在皇城內辦公,下班的時候很容易在這裏碰到。谐蓟ハ嘧饕締柡颍讲綇臇|華門出去,那裏有他們的私家車在等着。
也有人選擇騎馬,尤其是那些武官。
白崇彥已經看到自家車輛,他轉身朝別的官員作揖,又走十餘步踏上馬車。
秦檜也上車了。
忽見許多官吏逆行回來,把東華門外的道路都給堵死。
白崇彥掀開車簾好奇查看,卻發現全是督察院的官吏。頓時心中一驚,暗忖道:“又有什麼大案?”
督察院的總部位於東廓城,他們下班是最方便的,不用坐車就能很快走出東華門。
眼前這種情況,是督察院已經下班,卻在半路或家中被召回辦事。
道路還未通暢,又有異常情況。
一隊隊皇城侍衛,從北廓城跑步而來,甚至有將士在騎馬奔馳。
又見左都御史魏良臣,帶着幾個督察院官吏,快步走到東華門外:“戶部尚書秦檜何在?”
秦檜坐在馬車裏,聞言臉色劇變。
他連忙下車說道:“在此。”
魏良臣說道:“你不用回家了,且去大理寺喝一杯茶。”
秦檜嚇得心驚膽戰,卻又面不改色:“家中有老妻等待,我派隨從回去說一聲。”
魏良臣道:“不必。你家的妻妾,今晚會一起去大理寺喝茶。”
周圍等着坐車回家的閣部院官員,此刻全都露出驚駭之色。
戶部尚書的全家,被請去大理寺喝茶,而且還是左都御史親自來請?秦檜犯了大案啊!
“走吧,秦尚書。”魏良臣催促道。
秦檜彷彿雙腿灌鉛,每走一步都艱難得很,幾乎是被兩個御史拖上車的。
車簾拉下,車廂裏只剩秦檜和魏良臣。
秦檜還想打感情牌,試探道:“道弼,你我乃少年舊友。當初在建康郡學,我們同窗同舍,今日……”
魏良臣打斷:“莫提從前。”
“斗膽問一句,是誰在誣告於我?”秦檜問道。
魏良臣已經進入審案狀態,也出言試探:“楊願你可認識?”
秦檜恍然大悟:“原來是此人。我與他並無多少私交,我做太學正的時候,他正好是太學生。此人沒什麼本事,卻以我的學生自居,到處狐假虎威、招搖撞騙。他犯案了嗎?”
魏良臣說:“他夥同炫州文武貪污錢糧、逼反部落,而且還燒燬官倉嫁禍給反佟!�
“燒……燒燬官倉?”秦檜難以置信。
他實在想不明白,楊願家裏那麼有錢,而且一直以來都膽子小。做官十多年都只是小貪,連行賄的成本都沒撈回,這次怎敢犯下殺頭的大罪?
秦檜一直都對楊願很放心,他甚至都沒關注炫州消息。
因爲炫州的亂子很小,一天時間就擊敗反伲雮�月時間掃清殘餘。朝廷重臣的目光,都集中在麟州那邊,畢竟從那裏流竄出去的亂伲苯酉瘨粤藢幭牡谋狈饺�
除了皇帝本人,沒有哪個中樞官員注意到炫州!
魏良臣微笑道:“楊願怕死,供出了許多貪官。其中一個,就是秦尚書。聽陛下說,連你暗中置辦的小宅都供出來了。”
“哪有什麼小宅?他在血口噴人!”秦檜矢口否認,卻是徹底慌了,臉上再也繃不住。
他也曾想過自己東窗事發,卻萬萬沒有料到,居然是在楊願身上翻車。
楊願膽子小,家裏又有錢,並不大肆貪污,只是急於往上爬,還愛吹牛逼而已。這樣的傢伙,應該是很安全的,怎就敢火燒官倉呢?
而且,自己的小宅極爲隱祕,楊願怎麼可能知道?
魏良臣告誡說:“到了大理寺,三法司官員都會來。你我好歹同窗一場,奉勸你老實供述吧。若無確鑿證據,陛下定然不會如此大動干戈。你狡辯不了的,即便是死罪,也最好死得體面一些。”
秦檜還在抵賴:“我無罪啊……也不是全然無罪,只收了些書畫禮物,萬萬不敢有別的過錯。”
“到了大理寺再說吧。”魏良臣懶得多言。
……
白崇彥和其他三位尚書,等街道通暢之後,才坐車趕回家中——刑部尚書不在,被叫回去加班了。
六部尚書,官邸是挨一起的。
腥嘶氐阶√帲l現這裏也有侍衛。於是都不回家了,好奇往人多的地方走,發現秦檜的官邸已被團團圍住。
前段時間,李綱接任秦檜職務,已經升爲工部尚書。
按原有的時間線,李綱此時已經鬱郁而死,可這個時空卻活得好好的。
“秦尚書犯了驚天大案啊,”李綱驚駭道,“白尚書可知內情?”
白崇彥搖頭說:“沒收到消息。”
禮部尚書胡安國說道:“督察院和刑部官員,全都被召回衙門了。如果是秦檜一人犯案,必不用如此興師動校峙滤拈T生故吏也要被查。”
李綱猜測說:“大明初立,百廢待興。這些年全國都在大興土木,尤其是修繕官道和水利,皆與工部有關且油水豐潤。可能是秦檜那一系的官員,貪污了很多工程款項,現在罪行暴露被下令徹查。”
白崇彥和胡安國同時點頭,認爲李綱的猜測有道理。
三人遠遠看着,陸續而來的官員越來越多。
尤其是各部侍郎,他們的公宅就在尚書官邸附近。得知來了好多宮廷侍衛,紛紛跑來看熱鬧,此刻伱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起來。
有人偷偷看了幾眼,就嚇得想要躲回家裏,卻又怕暴露自己的心虛,只能繼續站在那裏假裝無事。
比如万俟卨。
秦檜做太學正的時候,万俟卨擔任太學錄,兩者是直屬的上下級關係。
秦檜當初想要擺脫王家,培植完全屬於自己的勢力。
万俟卨也想搭上秦檜的路子,藉着在前宋的那層關係,他們兩個可謂是一拍即合。
跟不學無術的楊願還不一樣,万俟卨此人極有辦事能力,因此被秦檜視爲絕對心腹之一。
秦檜和万俟卨關係,很多人都知道。
此刻跑來看熱鬧的官員,自動跟万俟卨拉開距離。這導致万俟卨的身邊,形成方圓好幾米的空擋,在熱鬧的街巷中顯得那麼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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