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鄧春大軍已在數里外,不過只來了八萬人,另有五萬被派去打隔壁的順州。
任得敬至少還得堅守一個月,黃河水位才能漲上來。如果現在扒開大堤,即便水淹七軍,對明軍而言也不痛不癢。
一個月時間,他能防住嗎?
明軍來得太快了!
一條快船從靜州飛馳而來,那是沒藏羅派來的信使。
任得敬拆信讀罷,頓時臉色劇變,內容實在太可怕了。
懷州城已失,罔存禮全軍覆沒,李察哥不知消息。靜州被圍,興慶府可能被圍……
還尼瑪打個屁啊?
任得敬很想把罔存禮亂刀砍死。
“報!敵軍已在數里外紮營,營寨綿延十里,一眼望不到頭。”
任得敬聽得身體顫抖,自己的後方城池被圍,自己這裏也將被數萬敵軍圍攻。
投降?
任得敬不敢。
他當年叛宋投夏,誘殺了西安州一半文武,還把那些人的財產吞掉。
有些受害者的親屬,目前還在大明做官,而且文官武將都有。
這筆血債賴不掉的,就算任得敬有獻城之功,勉強保住性命甚至還能當官。但他的那些仇人,肯定會聯合起來,尋找一切機會給親友報仇,任得敬早晚有一天死得很慘!
任得敬把負責糧草的哥哥任得恭叫來:“這裏守不住了,投降肯定不得好死,我們得想辦法逃走纔行。”
“三弟和四弟,還有咱們的全家,如今可都在興慶府。”任得恭提醒說。
任得敬質問:“你還能回去救他們不成?”
歷史上,任得恭因爲兄弟罩着,官至西夏興慶府尹,也是手握實權的鉅貪一個。
任得恭同樣冷血無情,沒糾結多久便問:“怎麼逃?”
任得敬說:“帶上幾個心腹和金銀,夜裏放火燒城,我們趁亂往西南逃。逃去西域,投靠耶律大石!”
任得恭說:“明軍在攻打涼州(武威),我們過得去嗎?”
“逃過去再說,”任得敬說道,“如果遇到明軍,我們就自稱是西夏漢人,先矇混過關再尋機西逃。”
任得恭點頭:“只能這樣了。”
任家這些年貪污的財貨,早就拿去賄賂大臣了。
但任得敬手握大軍,分分鐘可以撈取無數。他們去年平亂之時,就在貪污糧餉,悄悄兌換成金銀。
爲了自己能逃走,竟然派人點燃多處糧倉和房屋。
城內一片混亂,兄弟倆帶着十多個心腹,捲了好幾箱子金銀趁亂而走。
鄧春正在數里外的營寨中,準備明天去填護城河,結果當晚就發現靈州城內火光沖天。
“細作也動手太快了吧,我這裏剛來還沒準備好呢。”鄧春完全沒想到敵軍主帥會逃走,他還以爲是城內的大明間諜提前發動了。
事實上,大明軍情司在靈州城安插的細作,此時此刻也是一臉懵逼望着大火。
管不了那麼許多,夾生飯也得喫下去,鄧春下令道:“各部快快集結,隨我去奪下堅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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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沒交稅的肯定是奸細
城內起火之後,四散奔逃的党項守軍極多。
他們跟鄧春一樣,都以爲是細作暗中放火。而且多半勾結了某個部落酋長,否則絕不可能同時點燃好幾處。
誰特麼能料到,放火之人竟是西夏主帥?
明軍主力還在數里外,數千驍騎已奔至護城河,然後發現南城門敞開着。
“將軍,會不會有詐?”
“先進去三百騎打探情況!”
陳子翼駐馬護城河外,剛下令讓幾隊騎兵進去,突然發現城樓上在搖晃火把。
又有一人舉着火把騎馬出城,隔着護城河大喊:“我是軍情司的人。這火不知道是誰放的,但我早已說服兩個党項酋長,他們就守在南城的兩處城門。大明將士速速進城,城裏如今亂得很。除了南城牆這兩處城門,其餘都是沒有投降的敵軍!”
陳子翼大喜,立即調兵遣將,吩咐麾下騎兵衝過去。
一些佔領城門,一些佔領城樓,一些佔領敵臺,確保南邊所有城牆都在明軍手中。
靈州城太重要了,容不得半點閃失。
如果說,克夷門是興慶府的北大門,那麼靈州就是興慶府的南大門。
拿下這裏,西夏就斷了一臂。
陳子翼並未盲目擴大戰果,只牢牢佔據南城牆等主力過來。同時讓細作和已投降的兩部酋長,去城內招降更多黨項軍隊,並聲稱救下任何一處糧倉都算立功。
他還派出八百驍騎,分爲四隊沿街衝殺,製造混亂不許任何人扎堆,防止有西夏將領集結部隊。
不多時,又有三千大明騎兵進城,陳子翼指揮他們去佔領府衙和倉庫。
黑暗之中,火光沖天,到處是逃跑的西夏軍民。
他們不敢逃嚮明軍所在的南城牆,爭先恐後朝其他三個方向跑。
任得敬、任得恭兄弟倆,就是趁亂往西邊跑的,而且是最早出城的那一批。
這兩個傢伙帶着心腹,在渡口搶到一條船,還把馬兒也牽到船上,坐船朝西南方而去。
次日,他們接近青銅峽的北部出口,遠遠看到前方有大批船隻駛來,嚇得兄弟倆趕緊棄船來到黃河西岸。
青銅峽的南部出口,此時就叫做峽口,還有一處寨堡叫峽口寨。
峽口寨已經被明軍佔據,併成爲軍糧轉哒尽_@一路明軍共五萬人,主力已順着唐徠渠北上,即將攻打靈州隔壁的順州城。
騎馬狂奔十餘里,任得敬停下休息,驚魂未定道:“幸好我們逃得快,順州那邊竟也有明軍。就算我們掘開黃河,把靈州城外的明軍淹了,明軍也會從順州過來,根本就不可能守住靈州。”
任得恭驚駭道:“朱皇帝到底派了多少兵來?只靈州、順州兩處明軍,恐怕就有二十多萬人。”
任得敬猜測說:“估計罔存禮那邊,也有二十萬明軍,難怪他被打得一敗塗地。前幾天我還接到求援信,說有二十萬明軍攻破濟桑城,已經快要殺到涼州城下了。”
涼州那邊是吳玠統兵,野戰軍、駐防軍加起來只有五萬。
但沿途道路崎嶇難行,而且糧道特別長,因此足足安排了八萬民夫、八千輛騾拉四輪車、一萬多輛獨輪手推車,還有四萬頭用來馱呶镔Y的驢子和劣馬。
按照西夏人的算法,妥妥有十多萬大軍。
他們自己計算兵力時,也會把民夫算進去,把民夫稱爲負擔兵。
……
卻說任家兄弟,無法坐船過青銅峽,只能騎馬繞過峽谷西側的大山。
繞行路線並不長,二十里而已,並且沿途皆爲半耕半牧帶。
等繞過了峽谷,走起來更舒服。
全是黃河西岸的農耕地區,一路坦途,但有明軍。
時不時就冒出一個明軍呒Z隊,不但有小股部隊保護,糧車上還放着武器,民夫隨時可以持械作戰。
兄弟倆只能晝伏夜行,白天跑去騰格裏沙漠邊緣躲着。
短短二百里路,他們騎馬走了五天,全程擔驚受怕躲避明軍糧隊。
接近應理城(中衛市),兄弟倆更不敢走大路,只能貼着荒漠丘陵繞行,因爲那座城池肯定在明軍手裏。
這樣折騰了半個多月,一路在沙漠邊緣趕路。
中途還穿越數十里的沙漠,繞去涼州的北部地區——那裏是民勤縣南湖鎮,幾百年後被沙漠包圍,如今卻有草場連通石羊河。剛從沙漠鑽出來,兄弟倆就看到幾個牧民在放羊。
這裏沒有堅壁清野?
牧民見到他們也是一愣,下意識後退拉開距離。
任得敬騎馬緩慢向前,還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武器,用党項話問道:“你們沒有打仗嗎?”
“漢人?”一個牧民問。
任得敬他們早有準備,逃跑時全部換上漢家衣裳,一副漢人商賈的打扮:“我們是大明商賈,躲避兵災過來的。涼州打得怎樣了?”
牧民頓時笑起來,熱情備至道:“漢人好,快去我家裏做客。”
任得敬一頭霧水:“你們不是西夏人嗎?”
牧民笑着說:“我們現在是大明的回鶻族人。”
“涼州打完了?”任得敬問道。
牧民興致勃勃的講述道:
“早就打完了。”
“守涼州的混蛋將軍不肯投降,大明天兵用了好多火炮去轟。涼州城牆幾十年沒修過了,轟到第六天就塌了一塊。大明天兵就往裏衝,也沒打多久,城裏的夏兵就逃跑。”
“我當時沒跑,躲在一間房子裏,悄悄往外面偷看。大明天兵沒有胡亂殺人,我又餓得不行,他們搜屋時我就出去了。”
“哈哈!吳將軍說,那些牧主、田主不肯投降,害得他攻城死傷三百多,就把牧主、田主全殺了。吳將軍把田分給農夫,又把草場分給牧人,他也懶得細分耽擱時間,讓我們自己商量着分。”
“若是鬧起來分不明白,就過一陣子去涼州城,說是會有文官老爺要來。分明白了也要去,文官老爺會發給地契。”
“我家就分到一片草場,還不論男女都給兩頭羊。說是落戶拿地契的時候,官府還會再給羊。牧人們都說,朱皇帝是佛祖下凡轉世,吳將軍是佛祖座下的菩薩老爺……”
牧民還在喋喋不休,訴說自己那片草場有多大。
任得敬卻基本想明白吳玠的意圖。
無非就是前面還有好長的行軍路線,還有好幾座城池需要攻打。而且河西走廊地形狹長,非常容易被截斷糧道,若有部落降而復叛特別危險。帶着部落走又浪費糧草,因爲糧道實在太長了。
乾脆直接把各部酋長全砍了,甚至把牧主和田主都殺了,把農田草場全分給耕牧人,順便再賜予一些繳獲的牲畜。
如此一來,各個部落羣龍無首,根本無法再組織叛亂。
而且還能讓農民和牧民歸心!
任得敬還是有疑惑:“就沒有一個酋長、田主、牧主投降的?也沒有一個逃走的?”
牧民笑道:“有啊。投降的也要殺頭,吳將軍責怪他們沒有早降。還有牧主帶兵逃回家,當兵的聽說可以分草場,就聯手把牧主殺了送去涼州領賞。”
任得敬:“……”
爲了接下來不發生叛亂,吳玠竟在河西走廊“打土豪分田地”。
其實,還有個人情感原因。
吳玠在北宋時就是西軍將領,他麾下的士兵和民夫,或多或少都有家人被擄走。其中很大一部分,被西夏扔到河西走廊種地放牧。
因此,這邊的牧奴、農牧、牧人、農夫,有特別多是被擄走的漢人或後代。
憑啥大明必須接受西夏貴人投降,讓漢人或漢人後代繼續受奴役?
殺了之後,心裏舒坦!
任家兄弟在草原逗留一日,反覆打聽涼州城的情況,留下幾十枚銅錢做報酬離開。
他們沿着石羊河南下,越靠近涼州城,農田數量就越多。
到處都能看到農民,在歡天喜地的補種糧食,完全不像剛剛打完仗的樣子。
這些農民,也被抽丁去打仗,其中甚至還有奴隸。
他們本來以爲自己九死一生,沒想到不但活着回家,甚至還分到了農田和種子。
暫時沒人因爲搶田而產生糾紛,到處都是空置的農田,大家都在忙着補種。這裏被人佔了,就去種那裏,總有一處是自己的。
任得敬路過一塊農田,聽到一個農民正在給妻子吹牛逼。
“我爹經常說,我們家以前是漢兒……看着吧,漢家皇帝派兵殺回來了,嫁給我怎也不會孬了你,今後等着慢慢享福就是。來年有了糧食,就又生一個,怎也不會再餓死。”農夫一邊鋤地一邊樂呵。
他那妻子又黑又瘦,估計也是農奴出身,此刻看着丈夫眉開眼笑。
他們沒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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