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這貨似乎是一個築城專家,歷史上金國的好幾座大城,皆是出自盧彥倫之手。
再說非女真族的文官。
完顏宗固還真不知道:“這個得查看戶冊。”
金國上京城,就是盧彥倫修築的。
若有數十驍騎,突然衝向皇宮,這些侍衛恐怕不夠看。
行走在南城街頭,馬擴四處打量一陣,說道:“比起上次到來,上京城似乎凋敝了許多。”
即便查看戶冊,也是搞不清楚的。
“南北二城,人口還剩多少?”馬擴隨口問道。
農奴並不計入戶口,那是貴族的私有財產。
排第三的叫盧彥倫,遼國漢臣出身。他隨上司(契丹人)在臨潢府降金,接着又殺掉叛金的上司,順手屠盡臨潢府城內所有契丹人。
盧彥倫身邊之人,叫做毛子廉。
他們兩個是死敵!
毛子廉先一步降金,盧彥倫當時還未降。於是,盧彥倫殺了毛子廉的老婆孩子。毛子廉則在戰場上,親手射死盧彥倫的心腹愛將。
盧彥倫是吳乞買的心腹。
毛子廉是完顏宗乾的心腹,他這次沒被牽連,只因吳乞買不想擴大化。
另外,還有李三錫、孔敬宗、李師夔等漢臣。
這些漢臣在遼國的時候,全都屬於能帶兵的。降了金國,陸續被削去兵權,老老實實做文官。
“皇帝駕到!”
連續幾聲高呼,谐歼B忙起身。
馬擴也冷笑着站起。
吳乞買昂首挺胸走進大殿,接受腥税菀娭幔ψ艙]手說:“都坐下。今天宴請大明使者,我把珍藏的好酒都拿出來了。馬先生,且來我身邊對飲。”
馬擴也不見外,闊步走到客位。
美酒佳餚陸陸續續端來,樂隊和舞姬亦上場表演。
吳乞買舉杯說:“馬先生,好幾年不見,如今卻更精神了。”
馬擴說道:“彼此彼此。”
吳乞買說:“爲你我久別重逢,且飲此杯。”
馬擴卻是舉杯朝着西南邊:“爲大明天子賀!”
吳乞買一愣,表情微微變化,隨即放聲大笑:“爲大明天子賀!”
“爲大明天子賀!”
金國的那些文武大臣,不管心裏怎麼想的,全都跟着一起大喊。
今天這場宴席,沒有什麼外交爭執。
漢族和渤海族文官不敢亂說話,女真貴族也人心惶惶,都沒誰站出來爲金國出頭。
彷彿就是在喝酒慶祝,一個個縱情狂飲,頗有些醉生夢死的味道。
包括女真貴族在內,各族官員陸續前來敬酒,把馬擴喝得是七葷八素。
直至黃昏,宴席結束。
馬擴是被扶出皇宮的,坐着馬車回到塌館。
楊再興把馬擴扶到臥室,又將僕人給打發走,低聲問道:“馬相公可是真醉?”
“真……真醉了……”
馬擴說話都不利索,卻從袖中拿出一張紙,強打着精神說:“你念……我聽。”
楊再興仔細閱讀,喜滋滋說:“吾家有壯士十八人,可助君执笫隆_@是誰寫的?”
馬擴沒有立即回答,躺着緩了好一陣,才揉臉說:“毛子廉。他趁着敬酒之機,佯裝喝醉站不穩,把這張紙條塞到我手裏。”
“這人是幹什麼的?”楊再興問。
馬擴如數家珍道:“他原是遼國臨潢府人,生活在草原的北地漢兒。遼末羣盜蜂起,他應募去當兵,立功獲得遼主召見,並賜其盔甲良馬。因爲降金,他的妻兒被盧彥倫殺死。”
“此人極爲驍勇。他被兩千遼騎圍困,親手射殺一遼將,繼而生擒一遼將,扭轉局面殺潰了遼軍。”
楊再興評價道:“雖然勇猛,卻是背主投敵之人。”
馬擴說道:“當時的遼國,昏君在位,奸臣當道,腐敗無能。他降金也不算什麼。此人被吳乞買解除兵權,完顏宗幹便將他拉攏過去。”
“完顏宗幹被滿門抄斬,吳乞買雖然沒有牽連漢臣,但也讓毛子廉惶恐不安。更何況,殺他妻兒的盧彥倫,最近也被吳乞買提拔,毛子廉怎麼可能不害怕?”
“他悄悄遞出這張紙條,或許是猜到我想在上京動武。就算沒有猜中,也是表明了歸順大明的心意。”
楊再興說道:“我們一直被監視,就連上街都有官吏跟着。帶進城的戰馬,還被養在別處,一時間很難帶着騎兵殺向皇城。”
馬擴似乎胸有成竹,笑着說:“金國的皇城侍衛,根本沒上過戰場。吳乞買以前的親兵,早就被權臣帶去戰場死光了。他又不敢讓那些逃回來的敗兵守衛皇宮,只能招募上京城裏的女真貴族子弟。就算沒有戰馬,也能將那些紈絝侍衛衝潰!”
“那倒是。”楊再興點頭。
馬擴繼續說道:“更何況,這裏的渤海人和漢人,非但不會幫着吳乞買打仗,反而極有可能立即倒向我們。完顏宗賢和金兀朮帶回的敗兵,由於兀朮被冤殺,恐怕也早就離心離德。他們被大明將士打怕了,一旦皇城被攻打,他們恐怕不會來救,而是選擇四散逃跑。”
“但也要選準時機動手,開春轉暖是最佳時候。否則大雪封路,還怎麼讓金兵遁逃?他們逃到荒郊野外必定凍死餓死。只有雪化之際,給他們一條生路,他們纔會逃回各自的部落。”
楊再興突然發現,眼前這個文官好陰險!
“馬先生真是把什麼都算到了。”楊再興由衷讚歎。
馬擴說道:“其實也可以勸降,但變數太大。”
楊再興突然想到個主意:“不如一直跟吳乞買和談,等開春雪化的時候,我們謊稱要回去覆命。到時候,騎兵就能帶着戰馬聚集起來,甚至穿上盔甲也合情合理。而且和談已經成功,吳乞買警惕心大減,我們出其不意的衝向皇城!”
“君之計策極高明也!”馬擴頓時對楊再興另眼相看,他一直覺得楊再興是個沒腦子的勇將。
接下來一段時間,馬擴非常認真的談判。
他甚至把朝廷設立安東都護府的想法,在吳乞買面前和盤托出。
又說要奏明朝廷,請封吳乞買爲胡裏改指揮使,並且將屯河猛安的地盤也交給吳乞買。
繼而,又詳細討論奴隸之事。
馬擴說各處奴隸須得釋放,然後編戶齊民。但吳乞買可以帶走一千奴隸,而且要把太監留下,今後不得再使用太監。
又說今後每年的貢賦是多少,還跟吳乞買討價還價。
真就是在正經談判,很多地方都斤斤計較,談着談着便讓吳乞買深信不疑。
一旦談判達成,吳乞買就能做土皇帝。
他能獲得胡裏改城(依蘭縣)周邊,以及屯河猛安(湯原縣)地盤。全都是挨着河流的肥沃土地,而且人口還比較充足,經營十年就能拉出兩三千兵。
吳乞買繼續討價還價,希望能帶走一百工匠及其妻兒。
馬擴表示很爲難,最後雙方妥協,允許吳乞買帶走五十個工匠。
接着又是鎧甲,脣槍舌劍一番爭論,同意吳乞買帶走一千副鐵甲。剩餘鐵甲,必須全部上交。
時間流逝,積雪開始融化。
馬擴表示自己要走了,把和談方案上報朝廷。
這個結果讓大家都很高興,尤其是渤海族和漢族文官。他們可以融入大明,不必跟着吳乞買搬遷。
婆盧火等女真貴族也比較滿意,因爲可以各自回部落,大明朝廷承諾封各部首領爲指揮使。
離開那天,馬擴讓騎兵全都穿上鎧甲,騎着戰馬在上京城裏招搖過市。
吳乞買對此並未多想,他覺得馬擴是在炫耀武力。
第839章 誰在背信棄義?
即便馬擴被日夜監視,但終歸是能傳出消息的。
毛子廉幫忙聯絡,第一個就找到韓企先。
在完顏宗幹秉政時期,韓企先是漢臣之首,官職爲宰相。
這裏的宰相,並非勃極烈。
金國搞出了兩套系統,一套是勃極烈制度,另一套是舊遼制度。
阿骨打爲了消化新佔領的遼國地盤,在廣寧府設立中書省和樞密院,讓漢官在廣寧府做宰相和知樞密院事。
張覺叛亂之後,廣寧府的金國小朝廷便解散了,此後又陸續遷到平州和燕京。
明金議和,又打算遷到遼陽,引起漢臣的激烈反對——這是渤海族文官在奪權!
也就是說,當時不僅女真貴族內鬥嚴重,漢族和渤海族文官也在鬥。
完顏宗幹、完顏宗翰都曾公開表態,稱讚是韓企先是“當世賢相”。
彼之賢相,吾之逆臣。
現在是吳乞買掌控大權,若非韓企先人脈極廣,手裏又沒有掌握軍隊,早就領到抄家滅門的套餐了。
這天上午,韓企先帶着幾個兒子,還有一些僕從早早出門。
他要去送別大明使臣!
同樣來送別的還挺多,沿途碰到好幾個。
毛子廉也帶着十八個健僕上街,遇到韓企先便作揖見禮,並且進行非常簡短的眼神交流。
越來越多各族大臣匯聚,他們在塌館外等待。
終於,馬擴帶着楊再興、花榮出門,麾下士卒也去牽來戰馬。
“大明甲冑精良否?”馬擴翻身騎上馬背,得意洋洋問道。
李石連忙讚歎:“當世無雙!”
馬擴又指着麾下士兵:“大明將士武勇否?”
張浩讚道:“天下無敵!”
“哈哈哈哈!”馬擴放聲大笑。
完顏宗磐、完顏宗固兄弟倆,此時也趕來送行,聽到這話都非常無奈。
亦有吳乞買的眼線在暗中觀察,偷偷溜回皇宮報信。
除了知情者,大家都沒當回事兒。
大明使臣即將離開,此刻不過是在炫耀武力。
進城的攏共就五十三人,分別是馬擴、花榮、楊再興,以及三十個騎兵、二十個火槍手。
火槍手也騎着戰馬,專門用來趕路的。
宗磐、宗固兩兄弟,一起過來見禮,親自引着大明使節出城。
來到一處街角,向西走是皇城,向南走是出城。
“鏘!”
馬擴突然拔刀而出,砍死爲他牽馬的完顏宗固:“隨我殺!”
五十三人勒轉馬頭,朝着皇城衝殺。
毛子廉領着十八個健僕,撲向完顏宗磐及其隨從。
事發突然,全都愣住了。
完顏宗磐被毛子廉按在地上,看着被當街砍死的弟弟,驚怒交加大喊:“已經和談,爲何出爾反爾?”
韓企先開口道:“大皇子莫慌,諸位也不要驚恐。大明使者早就說明白了,吳乞買當初殺戮無數,他必須死了才能議和。大明將士乃仁義之師,不會胡亂殺戮,爾等且去安撫城內官民。”
有韓企先這個曾經的首席漢臣發話,諸多文官當即就冷靜下來。
他們紛紛散去,該幹嘛幹嘛,調遣屬吏和隨從,迅速安撫城中百姓。
就連完顏宗磐都不鬧了,乖乖被按趴於地。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否則剛纔早就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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