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那你先忙。”朱銘說道。
徑直往沈有容家裏走,卻只嚴大婆在家。
嚴大婆也更加熱情,還要去燒水煮茶,被朱銘給拒絕了,自家人沒必要那般客氣。
朱銘說:“我那裏有房子住,大婆明年可一起搬去。”
嚴大婆有些擔憂,問道:“那裏都是匪民,性子可還兇得很?”
“都服帖了,跟這裏的村民一樣。”朱銘說。
嚴大婆還是有點顧慮,她怕孫子去了俑C,會慢慢的學壞。
朱銘也不強求,開始拉家常。
不多時,朱國祥從地裏回來,去屋裏換了身乾淨衣裳。
“提學使還沒來?”朱銘問道。
朱國祥說:“只說今天會來,也沒講明白什麼時辰,白家那邊都不曉得咋招待。”
朱銘吐槽道:“也是個不懂安排計劃的糊塗官。”
朱國祥說:“你如果真要去讀太學,湖筆可以送出去一支。看在湖筆的份上,提學使肯定更積極。”
“送吧,”朱銘說道,“我問過李含章,太學滿額3900人,有不少學生幾年都無法畢業。老生賴着不走,新生只能等空缺,就算今年批准我入學,慢慢等缺也得兩三年。畢竟洋州太偏遠,真正有缺額了,也是京畿和江南士子先輪上。”
朱國祥回屋取來湖筆,閒聊道:“你那套鎧甲什麼時候取來?都三個多月,恐怕已經生鏽發黴。”
“生鏽不至於,皮革可能發黴了,等過幾天就去拿回山寨。”朱銘說道。
父子倆這邊聊着,白大郎突然過來拜訪。
這廝愁眉苦臉,也不把朱家父子當外人,一見面就埋怨道:“提學使恁大的官,做事也沒個章程。俺派了小船去上游等着,見到官船就回來報信。這都過了正午,一點消息也沒有。俺家是豬也殺了,羊也宰了,猶猶豫豫不曉得啥時候下鍋。”
“哈哈哈哈!”朱銘大笑。
三人一直等到半下午,白家奴僕終於疾奔高喊:“提學使來了,提學使來了!”
卻是上午就該到的,官船行至半路,陸提學忽覺兩岸景色秀美,帶着一羣官吏和士子去爬山。
父子倆跟隨白大郎,快步前往江邊迎接。
白宗望腿腳不便,也坐着竹輿過來,望着上游來的船隊由遠及近。
便連普通村民,都被強行叫來夾道歡迎。
做大官就是這般威風,一個提學使而已,搞得像皇帝出巡。
船隊靠岸,首先下來的是皁吏,舉着牌子敲鑼開道。
陸提學被諸多讀書人簇擁着,闊步來到岸上,開口就問:“八行士子朱銘何在?”
朱銘連忙上前,他還記得自己重傷,裝出虛弱的樣子:“後進末學朱銘,拜見陸提學!”
“好,一表人才。”
陸提學頗爲滿意,他聽說朱銘帶兵剿匪,擔心其生得五大三粗,那未免就太不風雅了。
白宗望和朱國祥也上前見禮,只等着把陸提學迎入村中。
陸提學卻是個神經病,猛地來一句:“聽說前日裏攻下僬译S我去看看。”
“這……這時就去?”向知縣心頭叫苦。
白宗望也是一萬頭羊駝狂奔,他家的豬羊都已經下鍋了,提學使卻莫名其妙要去山寨。
陸提學笑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個便去。”
薪詿o語。
第79章 有本事的陸提學
胥吏全都面有難色,特別是那些灰衣吏,他們可不是空手而來,一個個手裏拿着東西呢。
上午已經爬了一次山,美酒、食物、筆墨……諸多物品,跟隨提學使搬上搬下。好不容易能到上白村歇歇,這他媽剛下船又要走,還是去更加陡峭的黑風寨。
真的,再這麼折騰幾日,灰衣吏有可能合起夥來,把提學使給活生生掐死!
向知縣朝着白宗望眨眼,希望對方能夠勸勸。這本該他來勸,但向知縣又慫了,生怕惹得提學使不愉快。
白宗望還沒摸清陸提學的路數,他可不願冒險,只當啥都沒看見。
就在此時,朱銘說道:“提學容稟,那黑風寨路途頗遠,此去恐要入夜方能到達。且官兵剿匪之時,攀援峭壁夜襲,將那俪矡镁猓缃裰挥幸黄瑥U墟而已。實在有礙觀瞻,入不得陸提學法眼。”
“天黑才能到?”陸提學問道。
“正是,”向知縣連忙說,“那僬h得很,且山路難行,所以能盤踞數十年。”
陸提學仔細想了想,終於鬆口:“罷了,今日便不去。”
腥巳缑纱笊猓撠熼_道的灰衣吏,飛快敲鑼往前走,生怕走得慢了又要變卦。
陸提學雖是個文人,體力卻極好,上午一番折騰,此時還精力旺盛。他也不坐白家準備的滑竿,拄着一根手杖闊步而行,估計是長期旅遊鍛煉出來的。
行進在田埂間,陸提學又關心起農事來,指着田裏的稻子說:“此稻種得極好,向知縣你勸農有方。”
向知縣猛然間得到誇獎,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受寵若驚道:“農爲百業之本,下官沒甚本領,也只能盡心勸農,爲官家盡一份微薄之力。”
白大郎突然冒出來一句:“朱相公種的稻子才叫好呢!”
陸提學不屑笑道:“偏僻鄉野,哪來的相公?”
白宗望連忙說:“犬子目光短湥龅接械轮吮惴Q相公。只是尊其德行而已,並未有僭越之意。”
“哦,這朱相公有何德行?”陸提學隨口問道。
白宗望說:“提學請那邊走。”
腥藖淼皆囼炋镞叄颂幯砻缑黠@更加健壯。
陸提學讚道:“好田,好稻。只是爲何田中無水?如今該是灌水追肥之時。”
這位提學使,竟然真懂怎麼種田!
朱國祥拱手說:“此田分櫱過旺,須得排水曬田,不讓秧苗繼續分櫱。”
“你又是何人?”陸提學問。
向知縣介紹說:“這位正是朱相公,八行士子朱銘之父。”
陸提學這才正眼相看,問道:“排水曬田,不怕水稻枯死嗎?”
“當謹慎而行,幾時排水,幾時復灌,須看葉色與莖數。”朱國祥解釋說。
陸提學來了興趣:“且細細講來。”
朱國祥當即脫鞋下田,挽起袖子撥開稻葉,彎腰指着秧苗底部說:“提學請看……”
陸提學真就走近了,彎腰去瞧稻莖。
朱國祥開始講述科學種稻,陸提學認認真真仔細聆聽。一個講得起勁,一個聽得高興,完全把旁人忘在那裏。
足足講了十多分鐘,疲憊不堪的胥吏們,站在田埂上無聊到打哈欠。
隨行共有二十位本縣士子,只有寥寥幾人在聽,餘者皆四處張望,只求早點找個地方休息。
而那兩位,卻越說越起勁。
講完水稻種植,朱國祥繼續科普農業知識:“吾知江南一帶,地狹人多,耕種當盡地力,多有套種之舉。然套種不得其法,傷土而不能多收。吾研究多年,得出套種十三法。”
“何謂套種十三法?”陸提學興致盎然。
朱國祥說:“第一法,高矮套種。一樣高的莊稼,很難套種,光照不足便長不好。高矮不同的莊稼套種,才能通風透光……”
“第二法,深溙追N。有的莊稼根子深,有的莊稼根子湥櫢裂Y,各取所需,還能互相促進……”
“第三法,圓尖套種。有的莊稼是圓葉子,有的莊稼是尖葉子……”
一共說出十三項套種法則,聽得陸提學拍手讚歎:“真農家奇才也,該當相公之稱!”
“提學謬讚了。”朱國祥拱手微笑。
陸提學轉身問縣學校長:“錢教授,你可知吾傳自哪方文脈?”
錢教授連忙說:“還請提學賜教。”
陸提學掃視那二十個隨行士子:“吾幼年拜學於清溪先生門下,清溪先生又學自石泉先生,石泉先生又學自大方先生……一竹先生又學自安定先生!”
這位老兄,一口氣說了十二個先生,朱銘都聽得快迷糊了。
直至說出“安定先生”四字,朱銘總算是搞明白,陸提學在給自己臉上貼金呢。
安定先生就是胡瑗,理學祖師之一。他在世之時,徒子徒孫就有1700多人,宋初十個新科進士裏面,有四五個都是他的弟子。
陸提學不再繼續往前走,而是站在田埂上吹牛逼:“我這一脈,恪守祖師教誨,除明白經義之外,還須學治事手段。爾等可知,爲何要學治事?”
“不知。”
“請提學賜教。”
“……”
官吏、教授、士子紛紛行禮,請求陸提學教誨。
陸提學對此很滿意,負手站立,侃侃而談:“學了經義,纔有器具,方可做大事。而做大事,又當知事,方有所爲。安定先生教誨,士子當專攝一事,又當兼攝一事。我少年時求學,在讀經之餘,專攝農事,兼攝地理。”
好傢伙,這麼不着調的傢伙,居然還真有本事。他把儒家經典作爲必修課,把農學當成專業課,而且還選修地理——難怪喜歡旅遊。
腥吮緛碛行┍梢年懱釋W,此刻聽他一講,不禁又佩服起來。
不得不說,胡媛這位理學祖師,教學方式放在幾百年後也很先進。
胡瑗把儒家經義列爲基本課程,同時又不讓弟子死讀書。他主張各就其性,也就是伱對啥感興趣,那便儘管去學習研究。但又不能貪多,應該選一個主專業,再選一個副專業。詩詞歌賦也好,建築水利也罷,好生去研究透徹,而且還要注重實踐。
陸提學好爲人師,繼續講道:“爾等治學,不可閉門造車,該多出去走動走動。除了經義,還當治事,不做那般喫書蟲。種田是治事,經商也是治事。吾有一友,擅使木匠活。爾等心中可是鄙夷,覺得那木匠活玩物喪志?非也!吾友所造大水車,可不用人力而紡麻,堪稱鬼斧神工!”
朱銘心中一喜,問道:“請問提學這位故友尊姓大名?晚生欽慕之至,欲當面請教學問。”
陸提學笑着說:“吾友名喚龐真,字本物,現爲漣水知軍,離西鄉縣可遠得很。”
龐真?
朱銘聽都沒聽過,估計是埋沒於歷史大潮了。
陸提學繼續吹牛逼,這次更加扯淡,只講自己少年時的求學經歷。說自己幼年喪父,家裏多麼辛苦,他又是怎樣餓着肚子讀書,以此來勉勵諸位士子要努力學習。
一講起來就沒完,腥寺牭弥贝蝾�
而且,大哥你換個地方行不?這特麼是在田埂上,站都不好站,去白家坐着講不是更方便?
陸提學可不管這些,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
講完求學,又講自己趕考,還說起京城擺攤的趣事。
朱銘低聲對老爸說:“朱院長,你以前在學校發言,是不是就這個狀態?”
朱國祥也聽得不耐煩了,吐槽道:“我在公開場合致辭,基本控制在半個小時以內。這位老兄,有我們校長的風範,兩三個小時講下來能不喝水。陸提學的官職,相當於教育……廳長?”
朱銘說道:“權力應該更大一些,他直接聽命於教育部,不用給任何地方官好臉色。”
“哈!”
又聽一陣,朱銘捂住嘴巴,悄悄打哈欠,他已經快睡着了。
那陸提學還在繼續吹牛逼:“吾未科舉登第之時,曾有幸見過東坡先生……”
聽到蘇軾,朱銘猛地打起精神。
陸提學眉飛色舞道:“東坡先生精於詩詞,兼攝美食之道。豬肉此物,常人不解烹飪,東坡先生別開生面,另有烹煮豬肉之奇法。吾得食之,香而不膩,真乃人間仙物也。此地可有豬肉?吾且一試,親手爲諸子烹調。”
什麼鬼?
剛剛還聊趕考的事情,這又要親自煮豬肉了?
向知縣心中罵娘,嫌棄這位老兄難伺候。
朱國祥低聲對兒子說:“這位提學使,看來跟你一樣,都有點神經病,想一出是一出的。”
朱銘翻白眼道:“承您老謬讚了。”
白宗望叫來兒子:“快快回去,留一些豬肉別下鍋!”
白大郎擔憂道:“怕是已經下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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