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641章

作者:王梓钧

  僕人正在燒水泡茶,同時端來果脯招待。

  負責傳旨的行人叫許度,是大明第二屆進士。他微笑拱手:“娘子不用客氣,官家聽聞令郎有才名,因此派我來徵辟入京。大明沒有前朝的許多虛禮,你們今晚沐浴洗漱,莫再喫大蒜等腥物。明日穿上乾淨衣裳,就可以領旨了。”

  “多謝天使照拂,”楊姝摸出一支金簪“家無餘財,天使一路奔波,也沒有別的可以感謝……”

  許度把金簪推回去,苦笑道:“娘子莫要害我。在下二甲進士出身,僥倖留在內閣觀政,又被選爲通政院行人。只要認真做事,三年期滿可直授縣令,一旦收取貴重禮品就前途盡毀了。”

  按照這位的仕途軌跡,明顯是被朝廷重點培養的,升遷速度比尋常進士更快。禮物送不出去,楊姝頗爲尷尬。

  許度說道:“娘子若是擔心,可以準備一些喫食。不用太豐盛,有酒有肉即可,等明天接旨之後,就宴請我帶來的那些官差。但不要送金銀錢財,這在現如今是大忌。”

  “多謝指教!”楊姝連忙行禮。

  李堯光全程沒說話,他其實知道怎麼跟外人打交道,但話到嘴邊又實在說不出口。

  漸漸的,他把思緒轉回數學題上,完全忘了眼前的俗事。

  就在許度和楊姝交談之際,李堯光突然奔出正堂,腳步輕快跑向書房。

  這個舉動,直接把許度給看愣了:“令郎這是……”

  楊姝惶恐道:“天使息怒。我兒是個癡人,恐又想到了什麼,到書房鑽研數學去了。”

  “哈哈哈哈!”

  許度拍手大笑:“令郎真乃妙人也,太上皇見了肯定歡喜。”

  就在此時,女兒的夫家突然登門,估計是聽說了皇帝徵辟之事。

  女兒和女婿,還有親家公婆,以及女婿的兄弟,足足來了十多個上門道喜。

  一番寒暄之後,楊姝把親家公請到旁邊,拜託他幫忙處理房子和田產。賣掉所得錢財,給親家一筆中介費,剩下的派人送到京城,她母子倆都要搬去開封。

  親家自然願意,還拿出錢財要送給官差,被楊姝攔住細細解釋。

  翌日,設案焚香接旨,宴請這些傳聖旨的官差。

  然後帶上重要的藏書、字畫,坐着官船直奔潤州。

  登船之後,許度問道:“聽聞李家有兩副畫像,可否借來一觀?”

  “天使稍等!”

  楊姝把畫像找來。

  一副是蘇軾,一副是沈括,皆李之儀當年親手所畫。而且隨時隨地帶在身邊,就連被編管異地也帶着,便如同隨身攜帶兩位好友的照片。

  許度認認真真觀賞一陣,低聲說:“官家想借去翰林畫院,讓那裏的畫師臨摹副本。娘子可主動獻上,臨摹之後定然歸還,官家不會霸佔真品的。”

  “多謝指點。”楊姝感激道。

  抵達潤州之後,並未立即北上,而是等着朱彧那幫人。

  足足等待半月,朱彧終於來了。

  這小老頭,帶着一個大木箱,裏面全是南方各省的地理資料,還有許多關於海外邦國的瑣碎信息。

  一老一小,共同進京。

  半路上也沒閒着,朱彧在船艙裏整理那些陳年資料,李堯光則整理自己的數學研究成果。

  進京第二天,他們就入宮面聖。

  拜見皇帝時,朱彧從容不迫,李堯光則侷促不安。

  “都坐下說話,”朱銘笑道,“這幾日,我一有空便閱讀《萍州可談》。老先生曾經定居黃州?”

  “不敢當先生之稱,”朱彧拱手說,“家父因爲寫詩,被蔡京誣陷貶官。又被告發曾與東坡先生交遊,遭前宋朝廷罷官編管。其後數年,家父短暫復官,但又被貶來貶去,最終不堪舟車客死他鄉。父親被貶到哪裏我當時就跟到哪裏,因此能見識到各地風土人情。家父病逝之後,我便去了黃州定居。”

  朱彧說得很委婉,估計是族人在爭家產,他懶得去折騰這種事,乾脆分到一筆錢就搬得老遠。

  朱銘問道:“我出兵拿下黃州,那時你怎麼就跑了?”

  朱彧尷尬回答:“害怕受兵災之累。”

  “你是不願留在反俚牡乇P吧?”朱銘無情拆穿。“不敢。”朱彧連忙否認。

  朱銘笑道:“《萍州可談》甚是有趣。”

  書中夾雜着各種趣事,比如高麗使者路過常州,聽說那裏的毛筆做工精良,於是想買一批毛筆帶回高麗。

  隨行的大宋官差,跟常州筆商勾結,合夥坑騙高麗使者。

  一直等高麗使者都快登船了,商賈才把毛筆帶來。高麗使者急着離開,來不及詳細驗貨,匆匆交易便走。

  結果那批毛筆,一半都沒有毛頭,只有空筆管做做樣子。

  朱彧說道:“一些趣聞而已。”

  朱銘又問:“廣東的海船,也能合夥租賃嗎?我看書中便是如此記載。”

  朱彧解釋道:“有一些擁有海船的商人,或因備貨不足,或因週轉不開,或者是其他事情,他們是願意租賃海船的。”

  我手裏只有兩三百貫錢,那我可以出海賣貨嗎?

  可以!

  廣東的海貿極爲發達,甚至可以拼船出海,還可以租賃船艙空間。

  有的小商人財力不足,只能買到一兩箱貨物。按照體積或重量交錢給船主,就可以把貨物帶上船,然後自己全程睡在貨箱上(害怕航行途中被掉包),再交飯錢讓船員送來喫的。

  一艘商船出海,可能有一大半貨物,都不屬於船主本人,而是來自零零散散的小商人。

  甚至有自己不哓浀模皇桥艽杖〈撟赓U費。

  而且還相約出海,人多船胁艈櫝蹋蠹冶F防備海盜。

  朱銘問道:“南洋海盜極多?”

  朱彧回答:“多不勝數。若只有一兩艘船,根本就不敢出海。”

  朱銘說道:“等我收拾了金國,就派海軍去南洋掃滅海盜。”

  朱彧說道:“專門打劫做海盜的不多,往往是海商化身海盜,派遣海軍並無用處。因爲只要有海軍在,這些海商就老實做生意,大明海軍總不能胡亂剿滅商船吧?”

  “這倒也是。”朱銘點頭。

  朱彧說道:“真正該打的,是南洋諸國。”

  “怎麼說?”朱銘來了興趣。

  朱彧詳細解釋:“南洋那些邦國,大都不徵商稅,而是抽解貨物當做貢品。前宋雖也是抽解,而且稅率變來變去,但至少有個大致章程。海外邦國卻沒有章程,抽多抽少全憑心意。若在當地有認識的收貨商,就能賄賂官員少抽些。若一個熟人都沒有,連船帶貨被吞掉都有可能。”

  朱銘臉色一黑:“便是占城、真臘,也敢吞沒中國商人的貨物?”

  “他們有什麼不敢?”朱彧說道,“只被吞沒貨物,已是幸事。被沒收了船隻,還能搭其他商船回國。遇到兇殘的外國官員,甚至還會在港口殺人越貨!比如一人哓浀秸汲牵蝻L浪飄到真臘靠岸。真臘官吏會問這人把貨賣給誰,如果說不出來本地相熟的商賈或官員,那麼這一船貨,多半就被真臘官吏吞掉了。”

  朱銘冷笑:“這些藩國使者在東京,見到大明皇帝恭敬無比。卻沒想到,連做生意都不講規矩,居然敢強吞大明商賈的貨物。甚至連人帶船搶走,還殺人越貨!”

  朱彧說道:“歷來如此。前宋朝廷就沒管過,大明官員也沒法管。”

  “這種事情在哪國發生最多?”朱銘問道。

  朱彧說:“真臘。”

  真臘,就是吳哥王朝。

  朱銘猛拍桌案:“第一個收拾的便是真臘!”

第799章 應該廣封城隍

  朱銘一邊翻看南方地理資料,一邊跟朱彧閒聊各種趣聞。

  這小老頭見多識廣,不僅足跡遍佈南方,還在北方居住多年,也曾在開封廝混過許久。

  聊到最後,朱銘說道:“你先去禮部做員外郎,梳理南方各府縣的祭祀。那些亂七八糟的神靈,全部予以取締。誘人向善的,利國利民的,這些神靈可以保留。”

  朱彧說道:“首當其衝,是規範各地城隍。”

  “怎麼說?”朱銘問道。

  朱彧詳細闡述道:“祭祀城隍的習俗興起於南北朝,主要在江南地區,民間自發建廟祭拜之。隋唐納入朝廷管控,漸漸傳到西南和北方。宋代城隍已遍佈南北,當然還是南方最多,且有了一套封爵之法。”

  “然則,宋代給城隍封爵,時斷時續漸漸不成章法。”

  “現在更是混亂不堪。譬如一些州縣,士紳富商亂拜城隍,甚至他們供奉的城隍,與當地可謂是毫無干係。”

  朱銘笑道:“舉個例子。”

  朱彧舉例道:“譬如紀信,跟隨劉邦赴過鴻門宴,後來被項羽給燒死。他是一個四川人,常年在北方征戰,也沒怎麼到過南方,更對南方百姓沒什麼恩惠。但從漢中到襄陽,再到太平、潤州、蕪湖、華亭……十個府縣以紀信爲城隍神。”

  “確實如此。”朱銘莞爾一笑,他在漢中見過城隍廟,裏面供奉的主神便是紀信。

  朱彧說道:“許多府縣已經不拜紀信了,百姓也不知道紀信是誰。轉而祭祀不明來歷的野神,甚至是一些邪神,烏煙瘴氣擾亂民風。”

  這就是歷代朝廷規範祭祀的原因,信仰必須要掌握在官府手中,而且還要有一個正向引導。

  城隍最初都是自然神,到了宋代普遍換成歷史人物。

  一個地方主官赴任,首先要做的便是拜城隍,否則就是不尊重當地習俗。

  二程覺得城隍不符合儒家傳統,也曾建議取締天下城隍。也有官員打擊淫祀,想把城隍一併掃除,結果激起民憤搞出大亂子。

  這玩意兒只能管控疏導不能跟老百姓對着幹。

  朱彧繼續說:“各地城隍,應該以能臣猛將爲主。譬如崇陽縣,士紳百姓皆不拜城隍,而是祭拜張乖崖(張詠)。一百多年過去,崇陽百姓對張乖崖的善政如數家珍。這種情況,就該把張乖崖封爲崇陽城隍,把人們已經不信的老城隍請走。”

  張鏜的老祖宗張詠是真牛逼,他主政的很多地方,老百姓都自發爲其建祠供奉,歷經百餘年而香火不斷。就連鐘相佔據湖南,也不敢拆毀“張公廟”。

  朱彧又說:“南方多有巫神,善惡混雜,百姓難辨。一縣之內,就有可能存在幾十個巫神。當擇一二良善之神,建以城隍廟供奉,其餘巫神則盡數取締。譬如有巫女林氏閔人呼其爲媽祖,可立爲城隍之神。”

  朱彧再說:“邊地多征戰。當擇歷朝忠勇武將,選爲城隍神建廟供奉,以此激勵邊疆將士百姓。”

  朱銘頷首讚許:“此言妥當。你讓各地官員,徵詢當地士紳意見,選取設立各郡縣城隍。記住,祭祀城隍不可鋪張浪費,當與春秋二社合併。”

  春社與秋社祭祀,主要目的是祈求和慶祝豐收,是民間每年的大型祭祀活動。並且兼具活躍經濟的意義,就連窮鄉僻壤的百姓也會參與,既讓百姓有了信仰和娛樂,又對當地的商業發展有利。

  朱彧建議說:“可將祭祀城隍的日期,定在當地的春社日。如此就一併祭祀了,不會靡費錢財。”

  朱銘說道:“城隍廟前當立碑,銘刻該城隍的功績與品德。祭祀之時,官員宣讀碑文,引導官吏百姓仁義忠勇、行善積德。城隍廟中,可立一主神爲城隍,陪祀者爲判官之類。”

  “官家此言甚是!”朱彧奉承道。

  之所以把這事兒交給朱彧來辦,是因爲他不僅精通天文地理,還熟知各地的風俗民情,並且對歷史、佛道、巫祝也頗有研究。

  宋代還有很多私建的城隍廟,比如蘇緘抵抗交趾入侵而死,就被當地百姓立爲城隍。後來交趾北犯桂州,腥烁吆啊疤K城隍領兵來報仇”,宋軍立即變得士氣如虹,嚇得交趾倉皇撤兵逃跑。

  還有李異、趙汝瀾等宋代官員,也是死後立即被百姓奉爲城隍祭祀。

  誰是真正的好官,百姓心知肚明。

  這些朱銘都打算正式冊封爲城隍,朝廷在掌控民俗信仰的同時,也是爲地方官吏樹立榜樣。

  跟朱彧聊完,朱銘又看向一直安靜坐着的李堯光。

  “你帶了許多數學手稿來?”朱銘問道。

  李堯光懷裏抱着一大摞,連忙起身遞交給太監。

  朱銘翻開一看,腦子瞬間爆炸。

  第一頁全是各種符號,而且是李堯光自創的。這傢伙害怕皇帝看不懂,還專門在旁邊用文字說明。

  裏面的許多內容,其實已經有相應符號了,是近幾年數學研究者們的共識。

  就像朱彧,雖然遠在杭州,卻經常跟開封友人通信,以獲取最新的各種學術成果。

  但李堯光不知道啊,他一個人在家閉門造車,早就跟主流數學界脫節了。

  朱銘順手合上手稿,說道:“你先跟京城的學者交流,把這些數學符號對照一下。然後你再改一改,把你研究的東西,展示給別的學者一起探討。”

  “是。”李堯光應聲道。

  朱銘問道:“你只研究數學?”

  李堯光說:“也涉獵物理,但並不精通。儒家經典,少年時曾苦學過,這幾年沒再碰了。”

  “算了,等你適應之後,去太學做教授吧。”朱銘安排道。

  “是。”李堯光話不多。

  這人太過內向,而且有點癡,並不適合做祕書。

  通政院其實就有祕書機構,朱國祥也是用通政院的人。朱銘打算外放富直柔以後,也從通政院選調人手,並不像明朝那樣使用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