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真正執行起來,比你想象中更難,河南、江西這種省份尤其難。”
“至於陝西,我暫時都不敢動。因爲陝西有大量貧瘠邊地,戍邊需要每年徵發大量丁役。大明確實不怕西夏,很多陝西邊軍也抽調外省,可熙河、橫山地區卻有大量寨堡,這些寨堡都得全省徵發丁役錢來維持。”
“陝西又丁少地多貧窮,一旦攤丁入畝,百姓負擔沉重,必然民變叢生。朝廷正在讓內閣拿出方案,每年由中樞多劃撥錢糧,以減少陝西省的丁額,安排妥當之後纔敢去攤丁入畝。”
“當然,攤丁入畝最大的問題,還是徹底清查各地田畝。這也是鬧出亂子最多的原因,必須重新制定魚鱗冊,把亂七八糟的土地歸屬給理清,田根(田骨)、田面(田皮)得好生捋順。否則無數的土地糾紛官司,就能把府縣官吏累得半死。”白崇彥聽完這一席話,頓覺頭大如鬥。
朱銘笑道:“我已讓呂本中給你開路,讓呂家去查洛陽大族,去年拆分遷徙了一批。否則的話,你去了河南之後,便在洛陽都舉步維艱。”
白崇彥拱手說:“臣必竭盡全力辦好。”
朱銘說道:“不用着急,三年不成,那就六年。等你從河南卸任,至少是一個尚書職位。”
河南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洛陽等少數府縣,現狀是地少人多,土地兼併十分嚴重。而又有很多府縣,地多人少,甚至是大片土地拋荒。
如果直接攤丁入畝,必須通省均攤,導致富裕府縣的百姓負擔沉重。
如果不通省均攤,人少地多的窮縣同樣負擔沉重。
因此,白崇彥需要先安排省內移民,把人口稠密的富縣百姓,分批遷徙到地多人少的窮縣。還得在遷徙移民過程中,各縣互相配合,趁機清查土地,捋順一團亂麻的土地確權。
在河南攤丁入畝,比在江西還困難,因爲它集齊了各省遇到的所有問題。
江西反而相對簡單,只要腦袋硬、膽子大,鐵腕打擊士紳即可!
朱銘拍拍白崇彥的肩膀:“你在河南打開局面之後,我這裏就可以放心遷都了。以後,洛陽周邊改爲京畿,開封變成河南省會。”
“真要遷都?”白崇彥一驚,他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這是在爲朝廷遷都打基礎啊。
朱銘笑道:“黃龜年能力不俗,又非世家大族出身,我讓他去河南給你做副手。”
“那還好。”白崇彥認識黃藥師。
清代的攤丁入畝,是明代一條鞭法的延續。
其實在明代部分地區,已經有官員這樣搞。即進行一條鞭法改革時,順手把丁役錢也鞭了,當時名叫“丁隨田辦”、“隨糧派丁”。
朱銘現在搞的攤丁入畝,卻不是跟銀子掛鉤,也可繳納銅錢或糧食。
另外,商賈和工匠的徭役朱銘不敢直接往田賦裏攤。
這源於宋代的畸形城市化發展,導致城市化率過高。商賈和工匠的丁役錢如果攤進田賦,必然導致農民難以承受。
明清兩朝則不同,由於生產力長足發展,興起大量的城外市鎮。又以一個個小鎮爲中心,孕育出中國獨有的鄉土經濟模式,農民去鎮上趕集就能獲取生活物資。
說個數據就清楚了,南宋極盛時期的江南地區,其小鎮數量只有明代的四分之一。
兩宋則是失地農民,一股腦兒的往城市跑,沒有形成那麼多小鎮。等於是明清的小鎮居民,大部分成了城市居民,那城市化率能不高嗎?
造成這種現象,生產力發展不足是一個原因,官府對農民壓榨太狠也是一個原因。
即便朱國祥、朱銘父子,取消了大量苛捐雜稅。但宋代遺留下來的重稅傳統,導致大明新朝的實際稅收,相比歷朝歷代依舊很重。
白崇彥拿着一堆攤丁入畝資料,全是各省施行時的典型案例。
朱銘害怕地方官束手束腳,對於那些搞出民變的官員,只要做得不是太離譜,一律不予嚴重處罰,只是象徵性的罰俸一兩個月。然後,再尋個時機進行嘉獎。
甚至有縣令派遣差役,出城抓捕鬧事百姓。嚇得百姓驚慌逃命,在護城河邊爭相過橋,落水溺死八十多人,朝廷也只是罰俸三月而已。
那個縣令屁事兒沒有,反而是串聯鬧事者,被舉家發配到幽州耕種。
政治信號釋放得非常明顯,很多想要往上爬的官員,都莽足了勁推行攤丁入畝。
白崇彥來到洛陽,黃龜年率領官吏出城迎接。
左布政使白崇彥,右布政使黃龜年,按察使章誼,都指揮使張近,洛陽知府呂本中,還有一些參政、通判、縣令等,這就是洛陽三級衙門裏的官員。
章誼是章惇的同族後代,平時看似老好人一個,關鍵時候卻能當機立斷。
歷史上,他因多次解決錢糧問題,被趙構提拔爲戶部尚書。還在苗劉兵變時提出合理建議,也懂得招商、屯田那一套,屬於南宋實幹派官員。
這個時空,章誼因爲推行攤丁入畝得力,被朱國祥提拔爲河南按察使。
張近則是在金州追隨朱銘起兵的老人,擔任主將時擅殺不聽話的副將,嚴重影響他後面的正常升遷。因爲作戰斷了一根手指,就被朱銘扔去巡檢系統,多次軍改之後升爲河南都指揮使。
洛陽泄賳T,爲白崇彥接風洗塵,言談甚歡,頗爲和諧。
次日,白崇彥問黃龜年:“德邵兄先來履任對河南更爲熟知,哪些官員可以勠力齊心?”
黃龜年笑道:“皆可。”
白崇彥恍然大悟,原來太子已經安排好了,他立即招來章誼、張近、呂本中等人議事。
呂本中是最積極的,他被朱銘忽悠到洛陽,身爲呂家子負責清查呂家。雖然早就分居兩地,但二呂同源啊,洛陽呂氏把呂本中恨得牙癢癢,他在洛陽的名聲完全毀了。
一不做二不休,呂本中乾脆豁出去,一心一意清理洛陽大族,被他發配去陝西、幽州的各族子弟就有近百人。去年又拆分大族,把兩千多人遷徙到北方各縣。
“洛陽府各縣百姓,還是人多地少,必須往南邊搞省內遷徙,把南部州縣的荒地都開墾出來!”呂本中變得越來越鐵腕。
黃龜年說道:“宜叟兄(章誼)善於理財,遷徙百姓所需的錢糧、種子、耕牛、農具,還須宜叟兄多多籌劃。”
章誼說道:“我只是按察使,無權做這些事。”
白崇彥說:“那就臨時弄一個差遣,章先生來牽頭負責。”
黃龜年道:“我跟楊將軍,盯着移民之事,防止出什麼亂子。”
張近拱手道:“若有宵小生亂,俺就調兵掃平!”
章誼提醒道:“各地縣令和士紳豪強,才更需要安撫,實在不行得用強。”
白崇彥說:“俺過幾日便動身,巡查全省各個府縣,當面跟地方官和士紳交談。瞭解他們的想法和訴求,能安撫便安撫,如果安撫不了就用強硬手段!太子說不着急,用六年時間在河南攤丁入畝,但咱們做臣子的怎能拖延?今天便定下一個日期,三年之內要完成此事!”
第744章 四川鐵錢問題
四川暫時不搞攤丁入畝,因爲貨幣改革更爲棘手。
朝廷想用銀元和銅錢,漸漸代替四川鐵錢,但執行起來實在太困難了。
不能直接廢除鐵錢,否則四川必然生亂,無數百姓的財產將會清零。
而如果要循序漸進,富戶又成爲最大阻礙。
他們會蒐集市面上的銀元、銅錢,藏在自家地窖裏傳給子孫。
北宋初年改革四川貨幣,就是這樣被搞砸的,扔再多銅錢進四川,都被富戶悄悄囤積起來。氣得北宋朝廷直接擺爛,而且下令銅錢不得入川,以防把各省銅錢捲入四川這無底洞。
內閣和戶部牽頭去年制定了四川(及漢中)貨幣騰換方案。
第一,關閉邛、嘉、雅、利、夔、眉、益七地鑄錢監,今後四川不再鑄造鐵錢。
四川(及漢中)七大鑄錢監,改爲冶煉鋼鐵、打造鐵器。其中五監轉爲私營,剩下兩監轉爲打造兵甲。
第二,嚴厲打擊私人鑄錢行爲。
依法應當夷三族,但朝廷決定特赦,轉爲發配川南蠻夷之地!
鼓勵百姓舉報,一經查實,厚賞五百貫。若案情重大,厚賞一千貫。
第三,允許百姓用鐵錢交稅。
官府所得鐵錢稅款,留諸地方者自用,上交中央者全部熔鍊。等於每年銷燬一批上交中央的鐵錢,這會讓中央稅收銳減,北宋朝廷是不願意乾的,朱氏父子卻認爲對長久有利。
第四,每年通過轉移支付,向四川各府縣,發放一批外省銅錢。
這些外省銅錢,只能用於基建和俸祿。比如修繕官道、棧道、水利等等,也可向官員發放工資。
……
雅州,名山縣。
這裏所產的名山茶,是宋代茶馬交易的拳頭產品,深受草原各族首領的喜愛。
所以名山百姓很苦啊,士兵押茶死亡逃散太多,就改爲徵發役丁押茶。他們從川西一路北上,由漢中進入陝西,接着再前往青海或西夏。
一趟來回,死者近半。
名山縣的窮苦百姓,對大明極爲忠铡�
因爲茶馬貿易換了方式,改爲商人採購咻敚拇ú枭踢到漢中,漢中茶商再呷ヌm州,由蘭州的茶馬司負責收購。
官吒臓懮踢,立即就不死人了,就算死人也屬於意外。
名山縣除了茶葉,還特產鐵錢!
百丈監(鑄錢機構)位於名山縣、百丈縣、浦江縣的交界帶,去年朝廷宣佈停產,賣給商賈轉爲民用。
大明第一屆進士孫夢良,此刻眉頭緊皺站在鐵溪河邊。
都頭胡鳴快步跑來:“孫主簿,搜遍了也沒找到,是不是弄錯了?”
旁邊一個穿着褐衣的漢子說:“弄不錯,這裏私鑄鐵錢四個月了。對外說是冶煉生鐵、打造農具,其實在悄悄鑄造鐵錢。官家是聖人,對名山百姓有大恩,官家說不準鑄私錢,那就肯定是犯法的!”
孫夢良沉默不語。
舉報鑄私錢的漢子急道:“這裏是楊十二郎親自督造,隔三差五就來一趟。他還對工匠說,誰敢亂嚼舌頭就殺人全家。平時周邊山嶺都有人放哨,不準任何人隨意進出,我是翻山從那邊懸崖逃走的……”
說話間,一箇中年男子坐船而來,登岸就拱手作揖:“見過孫主簿,在下楊浩,字養之,族行十二。”
孫夢良面無表情:“等着。”
“等什麼?”楊浩一愣。
孫夢良說:“等縣令從州城借兵過來。”
楊浩心中驚恐,故作平靜道:“都是誤會,何必驚動州兵。在下的族兄,早在前宋未滅時,就已去漢中投奔官家,如今卻在延平做知府。聽說孫主簿是福州人,家兄得空定去拜會一二。”
楊家屬於名山大族,擁有多座茶山,漢中屬於他們的經濟命脈。
因此朱家父子在漢中起兵,把北上販茶的通道給堵死,名山楊家麻溜跑來投奔。不但財源滾滾,而且還有楊氏子弟,一路升遷做到知府級別。
孫夢良冷笑:“正因楊家有從龍功臣,又在名山神通廣大,縣令纔不得不去州城借兵。我自問來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你楊家還是提前收到風聲。儘早供出縣衙裏誰是內應,審案時還能酌情輕判。”
“哪有此等事情?私鑄錢幣可是要夷族的!”楊浩繼續裝傻充愣,“我名山楊氏,要錢有錢,要官有官。去年還從官府手中,買得這處鐵礦山,不說日進斗金,也是喫喝不愁。怕是患了失心瘋,纔會做夷三族的買賣。”
“呵呵。”孫夢良乾笑兩聲。
楊浩有些着急,又說道:“孫主簿,家兄不但在福建做知府,還與閣臣、尚書相熟,曾一起在漢中共事。若能解除今日誤會,孫主簿今後有什麼差遣,我名山楊氏保證竭力相助。”
孫夢良質問道:“你是在用閣臣與尚書,出言威脅本官嗎?”
“不敢,只是想結交孫主簿而已。”楊浩連忙解釋。
孫夢良說道:“嚴縣令那裏,你也別瞎忙活了。就算他收過楊家的錢財,此事也不敢幫你們掩蓋,而且還能趁機將功補過。你恐怕不知道,四川官員考評政績時,如果破獲私鑄鐵錢案,可以直接評爲最上等。”
楊浩聽得雙腿發軟,這事兒他還真不知道。
“拿下!”孫夢良喝令。
都頭胡鳴有些猶豫,建議道:“是不是該查明瞭再拿人?畢竟楊氏乃名山望族,而且還出了從龍文臣。”
孫夢良看向胡鳴:“你也與楊氏有來往?”
“絕對沒有!”
胡鳴矢口否認,隨即大喊:“拿人!”
“誤會,誤會……”
見幾個衙前衝過來,而且不聽自己狡辯,楊浩竟從慌張變成囂張,怒喝道:“我乃楊十二郎,誰敢拿我?”
官差們還真被唬住了,一個個停下腳步。
楊浩繼續耍橫:“我名山楊氏,與成都楊氏同出一源。前宋的成都茶馬司官員哪個不跟我楊家相熟?到了大明新朝,太子進佔成都的第二年,面對前宋官兵六路圍剿,我楊氏冒着殺頭的危險投靠陛下。這可是大功?這可是對大明的忠心?告訴你們,我族兄還是陛下的記名弟子,跟在陛下身邊處理過一個月公文!”
說着,楊浩又轉向孫夢良:“你一個小小的主簿,拿着雞毛當令箭,無憑無據就敢查到楊氏頭上。惹得陛下龍顏大怒,伱這一輩子仕途都要葬送!”
孫夢良嘲弄笑道:“陛下的記名弟子?嘿嘿,你恐怕不知道,陛下的親傳弟子,在洛陽碰了幾千貫錢,也被陛下親自下令嚴懲。你族兄是陛下的記名弟子,我就不是天子門生嗎?吾乃大明第一科進士!”
楊浩愈發心虛卻嘴硬道:“從龍之臣更大,還是首科進士更大?你一個主簿,莫要胡亂呈威,這世上很多人你惹不起!便說四川兩位布政使,還有這雅州知州,亦與我族兄有交情。”
孫夢良說:“此言我記下了,一定上疏朝廷,請三法司徹查他們。”
楊浩說道:“你一個區區主簿,有什麼資格上疏朝廷?”
孫夢良說道:“我是正經的進士官,怎就不能上疏?就算我的奏疏石沉大海,我孫家就沒有故舊在做官?侯官孫氏,亦非等閒。拿人!”
宋代的侯官孫氏,其遠祖是孫權的兒子孫亮。
一泄俨蠲婷嫦嘤U,他們聽了半天,也沒搞明白誰更牛逼。
都頭胡鳴卻喊道:“拿人,聽我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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